《逢光》今朝沐雨生

8、选择 苏世文

　　苏世文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徐家不远处的路口，大概是这个角落的车太少了，文时卿从热闹走向安静的必经之路。
　　他就在路边等着，树下，初夏的晚上，风也是凉爽的。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是和平时不同相似的装扮，但又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苏世文其实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好假装无事发生：“我就是路过……”
　　“谢谢。”文时卿认真道谢，然后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
　　她伸手出去，苏世文不再多说，伸手接住。
　　玉镯就这样平稳的落在苏世文的掌心。
　　他收起来，装在西装内侧靠近胸口的口袋里。
　　苏世文拿出车里的靠枕：“要坐会吗？”
　　“行啊。”她接过，垫在路边台阶上坐下，苏世文给自己也拿了一个，他们俩就这样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其实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聊的。
　　文时卿突然自嘲笑笑：“这段时间的工作，我自问是竭尽所能了。”
　　“我知道。”苏世文是承认的。
　　只不过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每个人能改变的事情都是有限的，对同一件事情产生的影响也是有限的。
　　比如她很清楚，其实有人能改变现状，比如眼前这个人，但是她无法开口，因为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选择有多大的影响。
　　她很重要，泰山项目给了她创始人的身份。
　　她又很不重要，好像所有人都能决定她的未来。
　　其实可能是选错了，她进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游戏，无论通关还是失败，都有结束的一天。
　　“你不进去吗？”文时卿其实有点累了，就像是突然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世文摇头：“这么多年也就那些人那些话，不想去。”
　　总是逃不开他的父母，他的舅舅们，他和徐怀林可能存在的竞争，还有那些无人知道，任凭猜测的事情。
　　她有点不想聊下去了，她的好奇心不够，也怕问到了什么，自己无法安慰。
　　苏世文继续道：“先歇会，我送你回去。”
　　“你不用这样。”她叹气，撑着头。
　　“虽然不是我送你来的，来都来了，总要保证你平安回家吧。”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修饰成举手之劳。
　　风吹乱她的头发，连带着她的情绪都变得烦躁起来，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受她的控制。
　　苏世文想找点什么，但好像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最后低头看见自己的领带，解开。
　　整个人往后歪，侧身，绑住了她的头发。
　　长发，很容易就被束在一起，头发是大波浪，所以领带没那么容易滑下来。她大概是特意打扮过，代表泰山项目，也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代表苏世文。
　　头发不再乱飞，情绪也逐渐平复，安静持续了很久，他们俩就这么坐着。
　　总是要回家的。
　　不可能一直在外面的。
　　她这样想着，拿出自己的手机，“介意我打个电话吗？”
　　“请便。”苏世文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也关住自己的耳朵。
　　对方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也没有自己走的意思。
　　微信视频电话拨通，电话另一边过了很久才接。
　　镜头里突然闯入了一个中年女人，疲态显然，强壮镇定。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文时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在哪？爸爸呢？”
　　对方支支吾吾了很久才开口：“没什么事情，你忙你的就行，家里我们自己照顾自己，挺好的。”
　　“所以在哪？”她直接质问。
　　对方还是支支吾吾，直到手机的摄像头对着别处，清晰地传来：“文仪的家属吗？麻烦签个字吧。”
　　文时卿安静听完，妈妈忙完了，才意识到摄像头偏移了，只是再次看着对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文时卿又问了一遍。
　　她的妈妈才开口：“就是走路，摔到了，没什么大事。”
　　“都去医院了怎么能叫没事，我明天就请假回来。”文时卿突然着急起来。
　　“没事啊，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安慰还是一样的苍白，“而且你回来一趟请假也麻烦，你那么小，工作才刚刚起步，家里什么事都请假对你也不好，以后公司老板怎么看你呀，真有事我肯定会说的，等你爸爸醒了，我们就给你打电话，别怕，都没事的。”
　　文时卿每句话都清楚了：“我知道。”
　　“这么晚了航下班吗？一个人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啊，这样我不用两边操心，就算是你帮忙了。”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她回答。
　　她妈妈挤出笑容：“你最听话了，我很放心的。”
　　她又问了几句医院和科室，也没多说什么了。
　　“妈妈，你忙吧，先不说了。”她拒绝了继续沟通。
　　那边也没多说什么，过会就挂断了电话。
　　她原地转了半圈，看下苏世文“能麻烦你送我一趟吗？我要收拾东西，坐最早的车回去。”
　　她突然不再客气，关于工作的情绪全都烟消云散了，因为真正的恐慌。
　　苏世文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副驾驶坐下。
　　“地址。”苏世文补充，“你家里的地址，我直接送你回去，你今天睡不着的，我送你回家。”
　　焦虑和恐慌会把人淹没，就像当年他妈妈病重一样。
　　苏世文的语气很肯定，他递了杯水给她，等着她把地址输入到导航。
　　位置不太远，三个多小时差不多就能到，苏世文看了眼油量，是够的，于是直接开车出发。
　　他很久没有开过怎么样的路了，又是晚上，也许会时间更长一点。
　　“要是……”她开口。
　　苏世文打断：“阿姨不是说了吗，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要相信她，你很快就能看见了。”
　　“好。”她不是在回答苏世文，她只是在说服自己。
　　医院门口停下，文时卿先下车，几乎是跑走了，苏世文继续开车，停车场有些距离，他几乎完整听见了她的电话，想要找到她，并不难。
　　医院的深夜好像就是这样安静，离目的地越近，越能听到低声啜泣的声音。
　　苏世文站的不远不近，文时卿的妈妈和姨妈都在。文时卿劝她们回去，现在是躺着的，明早之前也没人能进去照顾，她守在这里就好。
　　总要轮班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在这里待着。
　　方霓很不放心，她不想让女儿一个人，也不想几个人在这里抱头痛哭。
　　文时卿抱着妈妈：“我只待三四个小时没问题的，说不定爸爸就是想我陪着呢，而且我同事也在，不会出事的。”
　　苏世文认领的同事的身份，往前走了两步。
　　如果是平时，大概会有些问题要问，不过现在，总归只是安心一点。
　　苏世文那天才知道，她的姨夫也去世很久了，她的表哥也是很忙的工作，家里就这么几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给她买了面包，塞在她手里，陪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坐到天亮。
　　他完全不意外文时卿选择不再回到泰山项目。
　　如果事情放在他身上，他也是一样的选择。
　　方霓再次来到医院，文时卿被推着回去睡觉，苏世文收到了一句感谢，也被一起“赶”出了医院。
　　“你赶得上吗？”她问得突然。
　　苏世文下意识想问什么，又反应过来：“我又不是非去不可，这种事情，徐家有代表去就可以了，我都不姓徐。”
　　“不过你提醒我了，我确实要打个电话。”苏世文没打算在她旁边打电话，平白无故增加负罪感没必要。
　　他走到角落，拨通了顾拾忆的电话。
　　“我这边有点事情，叶明承的婚礼你去吧，把世宇和知业也带上。”他简单安排。
　　苏世宇和他同父同母的弟弟，徐知业是伯爷爷徐嗣诚的孙子，洛山的未来继承人。
　　徐家已经很给面子了，临时决定的婚礼，还能请到徐家那么多人，虽然徐怀林没时间，但也很不错的。
　　顾拾忆想推脱：“你在忙什么？”
　　“我不在上海，下午我会回去的。”苏世文不是来添乱的，他待不了太久的。
　　总之最后还是敲定了，他们三个去。
　　他另外拨通了蔡思恒的电话。
　　“出门上班了吗？”他猜应该醒了。
　　蔡思恒回答：“刚起，怎么了？”
　　“你上午请假吧，车我中午还给你。”他直接安排，“无论谁问你，车都是你本人开的，顺便还有件事情。”
　　蔡思恒就这样单方面接收指令，出于对苏世文人品的信任，他坚信不是顶罪的事情。
　　两个电话结束，苏世文拉着文时卿吃了点早饭，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吃东西。
　　看着她吃完粉丝汤，又把她送回家。
　　文时卿下车，他们俩面对面站着，文时卿想了很久，还是只开口说了谢谢。
　　苏世文的手臂微动，他想抱抱她，但是太唐突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他看着文时卿走回自己家里，他对她的背影，微微笑了笑，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们的生活也可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但是也不是，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交集。
　　其实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