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光》今朝沐雨生

20、真实 文时卿

　　文时卿在休息室坐着，一直到所有人来了又走过，只剩下她一个人，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要一点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徐怀林看见她，并不意外：“我先问吧，为什么最后一个才来。”
　　“因为我有个人私心，在我这里是优先的，在其他的事情上不是。”文时卿坐到他对面，“我没有特权，也不希望占别人的名额，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种规模管理了，并不适合这里。”
　　她实话实说。
　　徐怀林让莫恒俊也去倒杯茶。
　　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想见我，不用这么麻烦。”徐怀林也是实话实说，“面试的流程繁杂，本身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
　　“很巧，我有的是时间。”她笑。
　　徐怀林也笑：“你想问什么？”
　　“想问苏世文。”
　　倒茶的时间是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她可以问私事。
　　徐怀林其实不知道从哪开始谈起，文时卿也不知道从哪开始问起。
　　大概是来得太直接，一时间思绪有些混乱。
　　徐怀林的食指指腹在桌面划过一厘米的距离，开口道：“世文……他……额……”
　　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文时卿知道，这个问题太宽泛了。
　　“那我问吧，你考虑下怎么回答。”她直说。
　　徐怀林点头。
　　“为什么突然决定，把耀世卖给你了？”文时卿的第一个问题。
　　徐怀林思考之后回答：“一些未来计划的调整。”
　　模棱两可的回答。
　　她继续问：“所以他其实是缺钱的，对吗？”
　　问题总是尖锐。
　　徐怀林笑了笑才开口：“说缺钱倒也不缺，消费没有限度，只是不能置业而已。不过也算缺钱吧，他自己的卡里，最高也没有超过十万的时候。”
　　苏世文的工资奖金那种合理收入并不低，但是他需要养苏世宇，还要给海外付抚养费，人情往来交朋友也都是花钱的。
　　不过他一直是优先花自己的，控制总额。其他的开支就会刷徐怀林的卡，徐老爷子也有单独给他银行卡。
　　文时卿简单过滤了些信息：“如果他有足够的资产，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还是尖锐的。
　　徐怀林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了：“你觉得我对苏世文怎么样？”
　　“不太了解，但一直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他也很信任你，你们家里好像也很和睦。”
　　实话实说。
　　不过也只是外人的实话实说。
　　“其实千水洛山我爸和我姑姑是对半分的，至少在我姑姑看清苏耀华之前，是这么计划的。”徐怀林其实也不确定该不该说到这个程度。
　　不过，总是要说的。
　　只有全都知道，才能评估风险。
　　他继续道：“除了千水洛山，其他的财产，都是看我爷爷的意思。他和他哥哥加起来，也就我姑姑一个女孩，除了我们家的，她还有一份财产，是在我伯爷爷手里，要留给她的。”
　　有资产的大家，钱在哪，爱就在哪。
　　徐嗣诚年轻的时候只有一个儿子，所以拿出一部分给徐茵他也是挺乐意的。这一点，即便是后来他的私生子徐郁臻和顾拾忆归家之后也没有改变。
　　徐茵优秀，比徐哲还要聪明，兄妹关系很好，和林悠也是好朋友，怎么看将来都是紧密的一家人。
　　以后孩子们关系也会很好。
　　不过，这只是计划。苏耀华毁掉了这一切。
　　徐茵去世了，苏世文遗传了她的长相和性格，温柔，宽和，也聪明，勤奋。
　　苏世宇比他小七岁，太小了。
　　苏世文会先继承遗产，然后再进行分配，这部分遗产的丰厚程度，超出想象。
　　“那他为什么？”
　　她突然也不知道怎么问了，这和他想的，略微有些出入。
　　徐怀林看出来了：“其实也没猜错，霸占未成年小朋友的遗产，以代为管理的名义，管到了苏世文现在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笑得没什么深意，就是觉得好笑。
　　他没有舍不得给苏世文，他想让他回来做千水洛山的副总，股份和实际经营的权力。财产也可以给，那些本来是他的，就应该给他。
　　至于他和苏世宇怎么分配，是他们兄弟两个的事情。
　　“如果给他了，会怎么样？”文时卿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徐怀林喃喃：“给他会怎么样？”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到冷漠：“会死。”
　　“什么？”
　　“他会死，和我姑姑一样。”徐怀林给出了结论。
　　文时卿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又好像有点明白了。
　　“其实我姑姑去世之后，苏耀华作为丈夫是可以继承我姑姑遗产的。虽然外人总在议论，即便有徐家这样的娘家，她的下场也不好，但也幸亏有徐家这样的娘家，才能逼着苏耀华签了离婚协议，才能在我姑姑活着的时候把所有的一起都转给自己的哥哥和父亲。”
　　徐怀林其实都想不起来那个时候的细节了，他只比苏世文大两岁而已。
　　那个时候爸爸每天都很忙，姑姑的身体越来越差，怀孕原本就在吸收她的能量。
　　离婚协议也是花了大价钱签的，还好他们都不是炫耀财富的人，签了离婚协议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损失了多少。
　　至于暴露的原因，是单独的信托管理，全都留给苏世文等他成年之后继承。
　　徐家在等苏世文成年，拥有自己的人生。
　　苏世文如果得到了这些，那么他也会死，因为父亲也可以获得孩子的财产。
　　苏耀华在等苏世文成年，拥有自己的人生。
　　期待和压力，人生的开始和人生的终结，在互相交叠中，彻底击垮了苏世文。
　　“你说的对，他是信任我的，我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点头了，所以我拿到了我姑姑全部的遗产，现在千水洛山实际意义上来说我是可以做主的。”他坦然承认。
　　大概是他真的做的很好，老爷子放手让他做，徐哲也转了股权给他，他是事实意义上，千水洛山的主人。
　　徐怀林把自己推在了苏世文前面，他是徐家徐哲唯一的儿子，徐家和林家共同的孙子，豪门结合，牵扯颇多。
　　苏耀华可以精神上折磨自己的儿子。但是不能轻易得罪那么多人，这样他不仅会失去一笔稳定的收入，也可能在某个无人在意的夜晚，永远失去自己的性命。
　　苏世文创立耀世，徐怀林和顾拾忆为他保驾护航，人生里所有的矛盾点都有了统一的出口。
　　耀世是他们的折中方案，是特别的意义。
　　但顾拾忆不会一直在上海，徐怀林也远远不止一家耀世，他们都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文时卿觉得，即便只是意会，这个话题也太沉重了。
　　“这个意思是，我能通过面试吗？”她扯了扯嘴角，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徐怀林点头：“只要你想，就可以。”
　　“即便我不选择苏世文吗？”她问。
　　感情和工作，好分开。
　　这本来就不是一件事情。
　　徐怀林摇头：“非要我说的话，我希望你们可以一起好好相处，但我不希望你们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意料之外的说法。
　　“不知道您认为的实质性进展是值得什么方面？”客气的问话。
　　徐怀林假装没听出来：“结婚，如果这件事情能定下来，我会以赠予的形式给些东西给你，然后需要婚前财产公证。”
　　“听起来我没有损失。”
　　“无论是损失还是收益，都是你们人生选择的代价，或者回报。”徐怀林敲了敲桌子，“他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我不希望你卷进去。”
　　文时卿听明白了：“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考虑这些也太早了。”
　　“不早，除非苏耀华死了，不然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徐怀林笑了笑调节气氛，“你来找我了，想必也不是为了听没有意义的空话，这些话虽然不太好听，但也没有更差的事情了。”
　　“真的吗？”文时卿不太相信。
　　心理预期总要往最坏的方向，随着苏世文在泰山项目的表现越来越好，似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找死。
　　杀鸡取卵，甚至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鸡蛋，只要有，就可以动手。
　　苏世文，又把自己活成了活靶子。
　　“算是吧，苏耀华年纪大了，也移民了，总归不在眼前了。”徐怀林是安慰。
　　也是一种给自己的洗脑。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
　　文时卿控制表情，没什么特殊反应。
　　莫恒俊端着茶水进来，他们两个一人一杯。然后站在一边，等着下一步指令。
　　他站起身握手：“期待你的最终答复。”
　　微笑，体面，结语，驱逐。
　　文时卿笑，伸手：“谢谢徐总的信任，我会认真考虑的。”
　　莫恒俊的眼神收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文时卿走出会议室，工作人员送她离开，一直送到门口才离开。
　　秘书办其他人进来收拾，徐怀林和莫恒俊去楼下吃午餐，迟到的午餐。
　　已经离正常下班时间有些远了，餐厅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人。
　　“HR已经把候选人要求的薪酬待遇和我们的标准评估好发到邮箱了，也有根据最近的面试进行调整。”莫恒俊习惯性先汇报工作。
　　徐怀林在听，但是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机上。
　　“不是以过往薪资水平做依据吗？文时卿怎么评的？”他问。
　　莫恒俊谨慎回答：“因为没有参考依据，所以取了预算的中间数，我查过，她当时的第一份工作薪资是远超毕业生水平的，正常来说如果一直工作的话，是可以达到我们预期上限的。”
　　徐怀林打开了自己的邮箱，翻动了几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用参考那么远，那就按照现在定下的明天给她发合同吧，签不签看她的意愿。其他的等过会再说。”
　　“好。”莫恒俊记下来。
　　徐怀林放下手机：“先吃饭吧，不是这几分钟的事情。”
　　“我有问题想确认一下。”莫恒俊需要准确的判断。
　　徐怀林点头，示意他可以问。
　　“关于本次面试，在您看来，她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莫恒俊倒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特例一直都有，但都有原因。
　　有长处，有短处，有优点，有缺点，这都很正常。总有一样，是不可掩盖的优势，才能成为特例。
　　徐怀林回答：“政府合作的经验可以学习，工作能力可以成长，信任可以培养。她有一件我很需要的特质，就是家长里短的处理能力。”
　　“具体是指？”
　　“有的年轻人喜欢在大城市打拼，因为没有什么熟人，大家都可以安心做自己。有的年轻人习惯在家乡，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认识的，熟悉的，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在亲戚朋友面前面面俱到。”徐怀林陈述。
　　继续道：“大城市，大家都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就可以生活。千水洛山是符合这个情况的。但是我不是，往上追溯一两代，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朋友，这种经验也是要天赋的。”
　　莫恒俊其实懂这个道理，秘书处也是这样学过来的，家族大企业，这是最基础的部分，也是上升通道里最有力的部分。
　　“明白。”莫恒俊点头。
　　徐怀林笑：“其实秘书处也是内部选拔出来的，我说了信任是培养的。”
　　“这个意思是？”他好像又不明白了。
　　“你想去广东的洛山吗？有副总的职位空着。”徐怀林是支持的。
　　本次招聘之后架构要大改，洛山和千水洛山一起大改。既然血缘关系的人数不够，推自己信任的人顶位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莫恒俊没想到橄榄枝来得这么突然。
　　“这件事情也不急着回答，就算你答应了，也要有人顶你的位置。”徐怀林不急。
　　秘书处的终点是转型高管，或者另谋高就。
　　付出就应该得到回报。
　　莫恒俊笑了笑：“我会认真考虑的。”
　　“安心做事的，我都看得见。”徐怀林一向让人觉得可靠，这不仅仅是气质，也是长久以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