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光》今朝沐雨生

18、镯子 元

　　元宵节前夕的地锅鸡总透露着团圆的味道。
　　苏世宇和梅寒回研究院，苏世宇还是挺高兴的，对于他来说，和哥哥在一起就已经是团圆了，大师兄回来了，师门也很热闹。
　　梅寒没那么有活力，他笑：“那你可以更高兴一点，我们这下真有机会成为一家人。”
　　他个人是觉得还是挺有希望的。
　　苏世文闻言只是笑笑，明显没有这句话之前高兴。
　　“这种事情，他们两个之外的人操心不了的。”苏世宇明显不打算表态。
　　梅寒很意外他的这个反应。
　　老师很喜欢他，他有很纯粹的学生气，不过，他们也没见过他在家里是什么呀。
　　是大少爷，又不是。
　　师叔的学生徐知业倒是比他更像富家子弟，他们俩还是表兄弟来着。
　　“师兄想问什么？”苏世宇其实不想骗梅寒。
　　梅寒笑着摇头：“你说的对，我问了也没用，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苏世宇也笑。
　　苏世文把文时卿送到了车站，赶上了最晚的一班车，苏世文还是笑着送她走了。
　　其实他们之间能聊的不多，不过这次还是不太一样的。
　　文时卿说，下次见。
　　耀世合并到千水洛山，但也是单独管理的部门，办公室搬迁，苏世文的保险柜也被搬到了徐怀林的办公室。这么多年了，里面还是只有一样东西，徐怀林暂时替他收着。
　　他好像总是干这样的事情，什么东西都敢代为保管。
　　元宵节，徐家的老房子也很热闹，徐嗣年老爷子失去女儿之后，徐哲就几乎一直住在家里，徐怀林结婚也在这里，现在徐暮云也很喜欢这里。
　　房产是房产，家是家。
　　徐茵生了第二个孩子之后，气血两亏，就是在这里养着，每天父母都陪在身边，哥哥嫂子也都在，她出生在家里，也从家里离开。
　　这里也是苏世文长大的地方，苏世宇也在这里生活过很久。只不过他们俩现在也很少回来了，他们不可能永远依靠这里的。
　　苏世文站在徐宅门口，徐怀林从里面走出来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在看什么？”
　　“在等你来接我。”苏世文笑。
　　徐怀林停住脚步：“发生什么坏事了？”
　　“能不能盼我点好？”苏世文朝他走过去。
　　徐怀林拉他胳膊自己转身，两个人并排往里走：“我还不希望你好？我希望你最好。”
　　“还是声声最好吧。”苏世文弯腰抱孩子。
　　徐暮云被抱起来：“文文叔叔好～”
　　可爱的小朋友，总是容易被偏爱。
　　“她都那么大了，让她自己走吧。”徐哲看见了，虽然他不主张惯孩子，虽然他最惯孩子。
　　苏世文把脸靠在徐暮云肩膀上：“好几天不见了，让让我吧，我又不是抱不动。”
　　“叔叔，世宇叔叔不回来吗？”她问。
　　小朋友最擅长特殊的称呼，苏世文的名字里最特别的就是一个文字了，林婉瑛小时候跟在他背后就叫文文哥哥，现在长大了就变成了文哥。
　　徐暮云也这么叫，宇宇不行，因为林家的宇太多了，所以就是世宇叔叔。
　　苏世文点头：“世宇叔叔他好忙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婶婶呀？”稚子的问题总是可爱的。
　　虽然苏世文怀疑是外公教的。
　　她问完了，有好几个人都竖起耳朵了。
　　苏世文认真思考后摇头：“不知道，下次见再回答你吧。”
　　“是你的还是世宇叔叔的呀？”徐暮云追问。
　　苏世文笑，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苏世宇拨通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苏世文复述了一遍问题。
　　苏世宇双手合十，闭目微笑：“别问我了，我更不知道了。”
　　“你怎么有空接电话？”苏世文问他。
　　苏世宇回答：“大师兄在看我的论文，副导师含金量不容小觑，我出来透口气。”
　　梅寒要求很严格，他不仅是大师兄那么简单，老师的年纪很大，梅寒不外派的话可以接替老师手上的全部工作，包括但不限于门诊，手术，和病人及家属沟通，带学生，改论文，做科研，谈合作。
　　全能型又天赋异禀，极少数的人。
　　“梅寒很优秀，多学习总是没坏处的。”苏世文还是家长心态。
　　苏世宇笑：“虽然很难学到他的程度，不过我会努力的。”
　　“你的房子去过吗？”苏世文给他买了套房子。
　　准确的说，一直在给他安排房子，但不多。
　　他的工作完全确认下来之后才定了现在这套房子，离医院更近一些，他还是临床方向。只不过有一些时间是跟着老师，所以研究所也会待着。
　　徐怀林和苏世文一直有给他就近安排房子和换房子，方便他住，但是他还是更愿意在值班室和休息室，毕竟可以立马进入睡眠。
　　“有时间就去。”苏世宇答应了，“车我也在看，会买的。”
　　“现在不一样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苏世文没有直说。
　　苏世宇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沉默地点了点头。
　　徐怀林从旁边路过，摸了摸苏世文的头，然后离开。
　　“怀林哥在干什么？”苏世宇看见了全程。
　　苏世文眼神跟着徐怀林走了一会又回来：“太闲了吧。”
　　“你们俩都好闲，我上班去了。”苏世宇很快调整好情绪。
　　互相说了再见，通话就结束了。
　　徐暮云也摸摸苏世文的头，苏世文冲她笑：“怎么了？”
　　“你的头发是软软的。”徐暮云抱他。
　　苏世文没多问什么。
　　他不可能永远是小孩，虽然在这里，永远是小孩，有时候他觉得，在徐暮云眼里，他也不是什么大人。
　　元宵节，家里一起吃饭，团团圆圆，珍惜小朋友在家的时间，长大了，就会忙起来。
　　天气只略有回温，苏世文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文时卿给他带的礼物，一部分放在了家里冰箱，另一部分他明天带走。
　　他单独又给文时卿发了句谢谢。
　　还有元宵节快乐。
　　有时候节日真的很不错，大家有理由联系。
　　房间门被敲响。
　　“直接进来吧。”苏世文没锁门，他还没洗漱，只是闲坐着。
　　推门进来的是徐怀林，环视了他房间一圈：“我来是问你明天早上吃什么，能吃你带回来的那些吗？”
　　苏世文把手机倒扣在身边：“食物都是要吃的，别浪费。”
　　“家里没有浪费的习惯，只是怕你舍不得。”徐怀林微笑，坐在他不远处的沙发上。
　　苏世文看着他，坐下了，应该就不止这一件事情了。
　　他安静看着徐怀林，等着他先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你最近状态变好了，我倒是总感觉不安。”他确实很难表述这种第六感。
　　苏世文不是七岁的小朋友了，关在家里不能解决问题，家里也关不住他。
　　其实徐怀林被托付镯子的时候，完全没有把它和姑姑联系起来。
　　姑姑的嫁妆，一对镯子，和和美美。
　　他只能想起来，十七岁的苏世文，戴着这唯一一个镯子，冷静但其实已经完全疯掉了。
　　他不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这种压抑伴随他几乎过去所有的人生，只有一次爆发而已。
　　苏世文听懂了，低头笑了一声：“他已经走了。”
　　“如果这只镯子再摔坏怎么办呢？”
　　如果你的人生再次被摧毁呢？
　　苏世文考虑过这个问题：“再贵重，也只是物件。”
　　三十多年前就值八位数的一对镯子，现在只有一个了。
　　它不能代表任何人，也不能代表任何事。
　　“而且我现在也不年轻了，我肯定戴不进去了。”
　　那个时候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他只能戴在自己手上。
　　徐怀林最近总是能想到那一天。
　　苏世文自己要出门，徐怀林是最早反应过来的。
　　他赶到姑姑房子的时候，客厅非常安静，苏世文手上带着一只镯子，两只手撑着人头，手一直在发抖。
　　地上有玉石碎片，另一只摔在地上。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苏耀华躺在地上，苏世文身边又一个沾血的烟灰缸。
　　苏耀华的呼吸减弱，血一直在流。
　　苏世文没有救他的打算。
　　贪得无厌，苏世文终于被逼疯了，一瞬间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他要不惜代价让他下地狱，哪怕是他们两个一起下地狱。
　　徐怀林让司机送苏耀华去医院，苏世文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死了，大家都解脱了，不好吗？”他的声音还在发抖。
　　徐怀林气炸了，直接吼回去：“谁在乎他死不死，我看你才是找死。”
　　苏世文被吼了，徐怀林脾气很好，是很难得的发脾气。
　　苏世文和苏世宇养在徐家，徐家每个月都付钱给苏耀华，花着徐茵的钱，给徐家找麻烦，把儿子当把柄。
　　“就算翻倍给他又才多少钱，钱根本没有你重要，你不明白吗？”徐怀林不是败家的富贵公子。
　　但仍然要花钱养着吸血鬼，因为苏世文的人生不能出现差错。
　　徐家为了世文和世宇，苏耀华为了钱，大家各取所需，平衡而已。苏耀华早晚会死的，他得罪的人，做错的事，早晚会发生些什么的。
　　徐家不需要年轻人站出来承担责任，苏世文就该上课，升学，找点爱好，然后工作。
　　其实徐怀林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苏世文确确实实崩溃了。
　　苏世文抬头看他，没有什么情绪，痛苦和绝望已经淹没了他。
　　徐怀林叹了口气：“他至少要安分三个月，你少理会他，剩下的事情家里来处理。”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徐怀林能理解他的疯狂，后来他变了很多，从前沉默寡言，被保护在身后。
　　后来主动站出来，提出了耀世的理念，组成了他的班底，他开始应付苏耀华要的钱，给苏世文付生活费和学费，给苏世恒付抚养费。
　　他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看起来永远淡然平和，运筹帷幄。
　　疯狂和慌张好像只是错觉而已。
　　徐怀林总是担心，他不相信苏世恒能解决问题，也不相信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移民，更有钱的儿子。
　　贪婪的人，怎么会选择只能吸一个人的血，当然是全都要。
　　苏世文年少被逼到绝境了才有这种疯狂，苏世恒站在那里，从小到大都是这种平静的疯感，伪装得也不够尽心尽力。
　　他不喜欢苏世恒。
　　却管不了苏世文与虎谋皮。
　　不安，非常不安。
　　就像剩下的那只镯子，被保护着，平稳的放置着，也许只是一个瞬间，就再也没有了。
　　“我们一直认为，你很重要。”徐怀林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的含义很重。
　　道德绑架也好，情绪压力也罢，他要明确的告知底线在哪里，绝对，绝对不能把自己当儿戏。
　　苏世文偏过头：“其实你还是有点相信苏世恒的吧，当时，你不是也同意他来和我一起住吗？”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苏世文搬到了单独的别墅里住，他需要冷静，独处。
　　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苏世恒放假了，想来国内住半个月，他不喜欢苏耀华，也不喜欢苏世宇，他只喜欢苏世文。
　　徐家不欢迎他，徐怀林做主，第一次，他能真正的和苏世文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生活需要变数，哪怕是引狼入室。
　　毕竟谁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