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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蜃影之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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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萤将一件银色轻纱套在我的身上,冰冷的骨铃扣紧了我的脚踝,粗糙的纱巾蒙住了我的大半张脸。
她低声警告,“闭上嘴。不管等会儿看到什么,你就是一个没有舌头的骨铃女。”
我注视着林小雅渐渐靠近,身上层层叠叠地垂挂着如同水波般轻盈的异域纱衣,随着夜风和白鹿的步伐微微飘动。最夺目的是她浑身挂满的那些晶莹剔透的宝石,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碎光,像是在她的肌肤上流淌着一条璀璨的星河。
当她犹如漫步云端般走到这群两脚兽面前时,轻轻开口,声音慵懒而空灵,带着奇异回声的吟唱,“果然这儿的月亮更亮,更动人,像一面玲珑的镜子。不过这儿的人太卑微了,像是蚂蚁,稍不留神就被踩死了。”
我远远地看着她,像是曾经在学校中注意她,只是她现在看着更迷人。
不止是她,还有一队十余个女子,纷纷坐在白鹿之上,成了一条动人的波澜,缓缓走来,像在灰白黑的湖面上,折射出动人的光泽。
阿萤说,“她们来自蜃影之森。那里只有窈窕动人的女子,称之为森女。”
我问,“她们怎么那么白?”
阿萤的话聚集了周遭的目光,“因为蜃影之森没有太阳,是永远散发着幽光的永夜。森林里永远是吹不散的浓雾,天空的光亮只会给这一片浓雾不同的色泽,只有匆匆而过的鹿群,人走在其中,听不到风声和水声,只有踩碎落叶清脆的咔哒声。”
好奇的两脚兽窸窸窣窣地议论,“这些高大的白鹿怎么会听人的话,竟然让她们骑在背上?”
没人知道答案,只留意到白鹿背上的女子都手持一只玉壶,每走十余步,就要停下来,喂那些白鹿喝两口。我回头问阿萤,“姑姑,这些白鹿是在喝什么?”
阿萤猜测说,“可能是浓雾森林里的露水?”
白鹿喝了玉壶中的水,显然更有活力,往前的步伐活泼而庄重,像一只只优雅的舞者。两脚兽们挤在一起,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女人,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晚霞。
“真羡慕她们。”
“有什么好羡慕的。”有人呲了一嘴,“这几位能活下来,都是承蒙天恩。听说在蜃影之森,女子随着花露而生,却难养活,春日中,每日都有数百名女子降生,可是能顺利活过周岁的,百中或许只有十余位。”
“剩下的都死了?”
“常年浸在浓雾中,连身上都长满了青苔,森林中的水塘,滋生着各种毒素,随着露珠和雾气渗透进人的五官六腑。即便活下来,多数也换上不治病症,日复一日吐血,耗尽心力。”
只见走在最前面林小雅的那张脸正站身身,轻盈着踩在白鹿上,一步步走上石殿的台阶,丝竹管乐的迎宾之声萦绕耳旁。
阿萤赤着脚,拉着我疾步挤过兴奋的两脚兽,“趁着欢闹,我们先挤进去,别被发现了。”
我们踩着满地泥泞和酒渍的白玉石板,混入了忘川殿那片肉粉色的瘴气之中。大殿内,丝竹管乐靡靡,几头体型庞大的司律王象正泡在紫藤酒池里,发出慵懒的低鸣。阿萤拉着我的手,“走!”
没想到殿内的两脚兽更多,根本找不到盲贤大人的身影。只有灵巧动人的骨铃女围绕在巨象们周围,像粪坑里的苍蝇。
不多久,殿门外传来了清脆的鹿鸣,司仪尖锐的嗓音划破了酒气,“蜃影之森的霓女——伽罗,前来献礼!”
那支轻盈动人的队伍在两脚兽和巨象的目光中流淌进来。伽罗翻身下鹿,赤着脚走向大殿中央的巨象,丝竹管乐瞬间变得缠绵而轻佻。在巨象们慵懒的目光中,她开始跳舞了。
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异域舞蹈,她和那些森女们仿佛没有骨头的水草。巨象们被这轻灵的舞姿挑逗,用长鼻吸起酒池里的水喷向半空。而林小雅,也就是伽罗像是一只灵巧到极点的蝴蝶,竟然顺着巨象喷出的紫红色水柱,在庞大的象牙和起伏的鼻翼之间飞舞穿梭!
巨象们被彻底激发了兴致。突然,一头原本半眯着眼睛的司律巨象发出狂欢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翻滚,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噗!”
两声极其沉闷的异响。巨象的后背直接压塌了酒池的边缘,两个正在为它涂抹香料的调香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被碾成了两张混杂着血水和内脏的肉饼。
我慌张地拉住阿萤的手,“姑姑,那两脚兽是死了吗?”
阿萤点头说,“这是无尽的享乐中常有的事,就像巨象一截断裂的指甲。”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但在这被香气笼罩、丝竹之声沉浸的忘川殿里,恐惧转瞬即逝。那头巨象兴奋到了极点,长鼻在半空中猛地一卷,竟然将一名正在象牙上跳舞的森女拦腰截住,像吃一颗甘甜的葡萄一样,直接抛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啊……哈哈哈哈!”周围的权贵和两脚兽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又在极乐香气的催眠下,爆发出诡异、欢快的笑声。有两脚兽笑道,“司律王象也算看得起她们,竟愿意吞下去。”
我吓得僵在原地,脚踝上的指骨铃铛发出极其细微的颤音。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一辆破木板车,默默地走到那两块血肉模糊的肉饼前。
那人瘸着一条腿,手里拿着一把用来铲带血石板的铁铲。当他抬起头擦汗的瞬间,我如遭雷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老莫!”我在心里狂吼,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分明就是动物园的饲养员老莫!
可是,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我时,没有一丝波澜,显然不记得我。
我问阿萤,“他是谁?”
阿萤回答,“他是最低贱的石匠。他的任务,就是在这些权贵和巨象的狂欢中,像清理垃圾一样把被碾碎的两脚兽拖走。”
我看着老莫麻木地挥动着铁铲,将调香师的残肢铲进推车里,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半空中还在跳舞的伽罗,一瘸一拐地隐没在了狂欢的阴影里。
我的心像被绞肉机生生碾过,无力感和荒谬感将我彻底淹没。
而半空中的伽罗,眼波流转,轻盈地落在巨象的额头上,从腰间又拿出只玉壶。
她妩媚地弯腰,将玉壶倾倒,一股散发着不可思议幽香的液体顺着巨象的嘴角流了进去。喝下这液体后,原本因为吞食了活人而亢奋的巨象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它们的四肢变得极其柔软,在人群中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种绝妙的琼枝玉液让它们变得更加快乐而轻松。不多时,巨大的呼噜声如同闷雷般在大殿内此起彼伏,司律巨象们纷纷陷入了昏昏欲睡的极乐深渊。
大殿里的防备,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
阿萤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腕,骨铃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你看,那一位就是盲贤大人!”
穿过弥漫的肉粉色瘴气,在正殿最深处,我终于看到了那位高傲而清高的盲贤大人。
她与这殿内所有纵情声色都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极其宽大、甚至拖曳到台阶下的苍白色长袍,眼睛被一条白布死死蒙住。她静静地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理智的寒意。
阿萤悄声说道,“等会儿靠近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胡思乱想,只惦记在英灵殿中看到的影子,盲贤大人能听见你没张口的话。”
我点点头,心脏狂跳,满脑子都是弟弟弥生在水底呼救的倒影。就在我们即将踏上盲贤大人面前的第一级台阶时,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阿萤也瞬间僵住了。
那只手从阴影里踉跄着爬了出来,瘸着一条腿,浑身沾满着刚才清理肉泥时留下的血污和灰尘。
是老莫!
他拦住我们,“你们根本不是骨铃女,你们混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老莫,是我。”我想揭开面纱,却被阿萤死死按住。
老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盲贤,眼眶里布满了绝望的血丝,声音颤抖得厉害,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盲贤大人一定会看出你们的伪装,然后将我们都杀了,连我也白费功夫混进忘川殿,不如让我先上前,我的心都要揪烂了,求求你们了。”
阿萤愣住了,“你一个石匠,你要找盲贤大人问什么?”
“找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人。”老莫用那只沾血的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泪混着泥垢砸在白玉石阶上,“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可我总梦见我心离的儿子,浑身是血,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塞进我肚子里。他们说盲贤大人能听见这世上所有死人的回音,我要问问她,我是不是欠了我儿子一条命!我是不是害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僵在原地,老莫难道和动物园那个失去儿子的悔恨之人心意相通?他们不只是长得像而已?
“老莫……”我眼眶发酸,想要伸手拉他一把,“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