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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帕莎·晚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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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晚霖。我爸是个中国华侨,早年跑船留下的种。我妈是泰国人,给我取的泰语名叫帕莎(Pasha)。”她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投向前方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你可以叫我帕莎·晚霖。”
她从破旧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声音粗哑却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麻木,我这辈子,交过女朋友,后来也处过男朋友,但都没什么好结果。起初,他们或许对我还有点新鲜感,带着些爱慕,可日子一久,骨子里还是嫌弃我身份低微、见不得光。到了最后,所有的情分都变成了一个目的——变着法子找我要钱。”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说到底,还是我这人心善、太软弱。每天拼死拼活在戏院里假唱赚来的那点辛苦钱,我爸妈先雷打不动地掏走一半,身边那些逢场作戏的朋友再借走一半,剩下的,全填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无底洞。”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我在外面受尽白眼,回到家也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每天只能吃家里人留给我的残羹冷炙。只要家里一来亲戚客人,我妈就会立刻把我赶进里屋藏起来,生怕别人看见我,觉得我丢人现眼,败坏了家里的门风。”
她深吸了一口烟,“有一回,家里客多,我没地方躲,只能缩在床底下不敢出声。隔着薄薄的木板,我听见我爸妈在外面跟客人倒苦水。他们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说,我这个人不成器,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他们跟客人保证,绝不会管我的死活,还说如果我哪天死在外面,对家里反倒是个解脱,算是大家都干净了。”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鸣。
我问,“你觉得命运公平吗?”
她叹了口气,“和那些新闻里缺胳膊少腿、甚至死于非命的悲惨故事相比,我算幸运的。至少我还四肢健全地活着,温饱不愁,还能登台唱歌。”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被雾气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底色。
“但你要问我活得多幸福,我也不觉得。”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混进发动机单调的轰鸣里,“人嘛,就是一堆被推着走的烂肉,能喘气就行了,哪有什么喜不喜欢。”
我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荒凉。她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生活的表皮,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真实。
这狭窄的车厢里,装着我们这些被生活剥去体面、无路可退的人,向着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驶去。而那片传说中能带走一切痛苦的风沙,真的能洗净这一身的疲惫和不堪吗?
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停在了一条浑浊的河沟前。
她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指了指对岸,“过了这条沟,就是国境线了。”
我站在泥泞的岸边,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望着那道不算宽的沟渠,我犹豫地回了回头。灰蒙蒙的天空下,身后的路显得冗长而荒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下坠,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直觉在向我发出警告。
但通坎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咬咬牙,拉住她伸过来的手,用力跳了过去。马大夫也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芦苇丛里突然窜出两个面相粗犷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上来就直奔她而去。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在她的脸上,她惨叫一声跌倒在泥地里。两个男人没有停手,皮靴狠狠地往她肚子上踹。粉底混着泥水和鼻血糊满了她的脸,她蜷缩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们干什么!”我刚想冲上去,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等我恢复意识时,双手已经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我和马大夫像两袋垃圾一样,被丢进了一辆散发着霉味的封闭货车厢里。车子在未知的路上颠簸,驶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被拽下车,扔进了一间昏暗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鱼腥味,混杂着铁锈和排泄物的恶臭,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到了半夜,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借着外面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女孩的脚腕上拴着一条生锈的铁链,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她把两碗糙米饭放在地上。
我挣扎着挪过去,压低声音问,“这是哪儿?他们是什么人?”
女孩看着我,眼神木然而空洞。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她是个哑巴。放下饭,她拖着铁链退了出去,铁门再次落锁。
马大夫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完了,我们肯定是被骗了!”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我就说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没安好心!我看她就是个人贩子,跟这帮人是一伙的,合伙演戏骗我们!把我们弄到这穷乡僻壤,肯定是想把我们的器官都摘了,像卖猪内脏一样卖给那些黑心医院!”
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脑海里闪过她被按在泥地里毒打的惨状,没有力气反驳马大夫的臆测。
第二天一早,刺眼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两个壮汉踹开门,粗暴地将我拖了出去。
我被拖进了一间冷气开得十足的房间。突如其来的低温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房间布置得有些俗气,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的男人。他十根手指上戴满了金戒指和玉扳指,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得像狗链。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翘着兰花指,将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售的商品。
“这个人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男人摸了摸下巴,声音尖细,带着一丝算计,“不过这岁数大了点。骨骼都长成了,现在打激素再想长出胸部,肯定是来不及了。”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如夜夜卖给男客人去伺候,调教调教,恐怕还有出路。”
“呸!”我挣扎着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眼通红地破口大骂,“你这个不男不女的阴阳怪!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买卖,迟早要遭报应!”
我把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都砸向了他。
男人并没有发火。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溅在皮鞋边的一点泥污,狭长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接着骂。”他轻笑了一声,将方巾随手丢在一旁,“以前刚入这行,听到别人这么骂我,我心里也觉得委屈。我出身不好,从小家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为了活命,只能靠这些不上台面的下贱功夫去挣钱。”
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的人,心都是贪的。只有攒下了钱,才能给自己赎身。无论高低贵贱,也只有钱,能让人乖乖听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如今我周转在普吉岛和男人们的生意里,干的确实是肮脏的勾当,但我现在的日子舒坦。谁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打到他听话为止。”
他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对身后的壮汉扬了扬下巴,“带下去。把他关回仓库,断水断粮饿上几天。我倒要看看,等他熬到了生死边缘,这张嘴还能不能这么硬。到时候,哪怕是让他吃狗食,他都会跪着谢我。”
我又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了那间弥漫着鱼腥味的仓库。
铁门重重落锁,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将我彻底吞没。起初,我还在疯狂地踹门,用沙哑的嗓子拼命叫喊、咒骂,祈求哪怕有一点点回应。可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凄厉的狂吠,没有任何声音理会我。
第一天,饥饿像一团火在胃里烧。第二天,那团火变成了冰冷的刀片,一下下刮着我的五脏六腑。连吞咽口水都成了一种奢望,嗓子里像塞满了干草,稍微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
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我蜷缩在潮湿恶臭的角落里,意识开始涣散。
在半梦半醒的昏厥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日月象国的那片荒漠。
漫天的黄沙遮蔽了天日,狂风呼啸。那些宏伟的石殿、高耸的巨象残骸,全都被无情地掩埋在厚重的沙丘之下。我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发疯般地用双手去刨。指甲断裂了,十指鲜血淋漓,可那沙子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我越是拼命去挖,陷得就越深,一切都没有尽头。
“阿萤!”
“樆梓!”
“通坎,象笔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