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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冷清的马戏 ...

  •   接下来的两天里,送鸡蛋的主持人彻底成了这个江边小镇上的顶流。

      他叫薛勇,不仅每天准时在广场上送鸡蛋、送脸盆,还把售后服务做到了极致。哪家孤寡老人的屋顶漏雨了,他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爬上房顶去修;哪位大婶家的旧洗衣机不转了、电饭煲短路了,他拿着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能鼓捣好。干完活,他连一口水都不喝,抹抹头上的汗,笑呵呵地陪着老人们拉家常。

      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像是全镇老太太们流落在外的亲孙子,走到哪儿都有人硬往他手里塞刚摘的瓜果。

      相比之下,阿萤所在的马戏团就显得格外惨淡。

      周六晚上,我们拿着阿萤给的免票,走进了镇外空地上的那个巨大的红白条纹大棚。棚子里冷冷清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年轻人和小孩子,一大半的塑料凳子都空着。

      但在场上,当追光灯打下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地吸住了。

      阿萤穿着一身镶满亮片的紫色表演服,顺着两根鲜红的绸带腾空而起。她在半空中轻盈地翻滚、旋转,姿态优美得就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飞鸟。她没有安全绳,每一个惊险的动作都扣人心弦。看着她在半空中那张自信而明媚的笑脸,我看得如痴如醉。这一刻的她,像个真正的仙女,和那个在日月象国里满身污泥、眼神狠厉的洗象奴,简直判若两人。我宁愿相信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就在我看得出神时,一张可怖的脸突然凑到了我的旁边。

      我误认为是一个马戏团里的杂工,他的左半边脸有着严重的烧伤疤痕,五官扭曲在一起,看着让人头皮发麻。他递给我一瓶啤酒,咧着残缺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怪笑着说,“小兄弟,看直眼了吧?上面那个飞天仙女,好看吧?她是我老婆,只是她嫌弃我。”

      我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反胃感。

      刚好这时,阿萤表演完一个段落,顺着绸带滑回后台。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男人手里的啤酒瓶,眼神冰冷地说,“张麻子,你再敢到处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谁是你老婆?别在这儿恶心人,滚去干你的活!”

      怪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阿萤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到观众席上寥寥无几的人,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来,嘟囔了句,“我曾经也风光无限,如今怎么了?一半的位置都没坐满,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第二天下午,广场上依然人声鼎沸。薛勇正在台上热闹地搞着一波新的抽奖活动,台下的大妈们拿着抽奖券,激动得满脸红光。

      一直因为没生意而憋了一肚子火的阿萤,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愤怒地拨开人群,直接冲上了那个红地毯铺就的台子,一把抢过了薛勇手里的喇叭。

      “大家别信他!他是个骗子!”阿萤指着薛勇的鼻子,对着台下大声喊道,“阿婆们,你们醒醒吧!天上哪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好事?他怎么可能天天自己掏腰包给你们送鸡蛋?他这么费尽心思地讨好你们,一定有他的图谋,等他开始收网的时候,骗的就是你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养老钱!”

      阿萤原本以为这番仗义执言能点醒大家,可她完全低估了薛勇这几天积攒下的人心。

      台下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猛烈的抗议声。几个平时最护着薛勇的阿姨直接冲到台前,像护犊子一样把薛勇挡在身后,指着阿萤破口大骂。

      “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勇子是个好孩子,昨天还帮我修了屋顶,我不许你污蔑他!”

      “就是,你们马戏团没人看,眼红人家勇子人气高是不是?”

      面对群情激愤的大妈们,阿萤孤立无援,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薛勇温和地拨开了挡在前面的大妈。他拿回麦克风,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低头诚恳地说,“阿萤姑娘说得对。我确实有图谋。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来做慈善的,我确确实实有东西想卖给大家。”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薛勇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我不瞒大家。我曾经带着一家老小,在一个外地的床上用品厂打工。我们起早贪黑地干了一年,结果年底的时候,老板破产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也欠了我们这些底层员工上百万的血汗钱!大家急得要跳楼,可是没办法,厂里没钱,只有堆积如山的被子。老板拿那些被子抵了我们的工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工友们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我实在不忍心,就主动请缨,开着大卡车,拉着这些被子到处跑,我想帮大家把被子卖了,换点过年的活命钱。”

      台下的大妈们听得入了迷,有的甚至跟着抹起了眼泪。

      薛勇擦了擦眼角,“我承认,我送鸡蛋,去给大家修东西,确实是想拉拢在场的姐姐和阿姨们,想和大家搞好关系,让大家来照顾我的生意。但我薛勇敢对天发誓,我绝不赚一分黑心钱!同样的一床蚕丝被,人家在电视购物里、在网上要赚你们一百块的手续费,但我薛勇,为了尽早把工友们的血汗钱凑齐,我只赚五十!多一分我都不要!”

      这番坦诚、又充满了草根心酸和道义的演讲,瞬间击溃了在场所有群众的心理防线,甚至有人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我拉住气得跳脚的阿萤,不让她再生事端。

      “好孩子,苦了你了!”

      一位抱孙子的外婆大喊,“勇子,你别怕!这被子大妈买了!”

      阿婆阿姨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群情激愤。她们不仅原谅了薛勇的“图谋”,反而觉得阿萤的揭穿是冷血无情的破坏。

      “人家凭本事卖东西救工友,就让他多赚点怎么了?我们乐意被他赚!”一个老太太指着阿萤的鼻子,愤怒地骂道,“你这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心肠怎么这么恶毒?看不得人家穷苦人互帮互助是不是?赶紧滚回你的戏班子去!”

      在无数双充满敌意和指责的目光中,阿萤百口莫辩。

      周围的阿婆们骂道,“赶紧滚!只会卖弄声色,靠着一副好皮囊博男人欢心,心眼却坏透了!”

      “就是,戏子无情!戏子无情!赶紧走!我们这个小庙不欢迎你们!”

      大妈们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将阿萤淹没。在高涨的情绪烘托下,薛勇顺势拉开了盖在几口大纸箱上的防水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床床包装精美的被褥。

      “阿婆们,这就是我们厂里抵债的被子,市面上少说卖八百,为了给工友凑钱,我只要五百!”薛勇大声地吆喝着。

      场面瞬间失控,大妈们像抢白菜一样举着手机往前挤。

      阿萤站在人群外围,死死地咬着嘴唇,她一把推开人群,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啪”地一声拍在薛勇面前。

      “我买一床!”阿萤大声地说,随后,她从腰间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剪刀,在大妈们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将那床崭新的被褥“咔嚓”一声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阿萤自信地宣告,“大家看好了!他这种骗子,五百块卖的肯定都是黑心棉、垃圾棉!”

      阿萤笃定地将手伸进破口里,用力往外一掏。然而,当她把掏出来的东西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发黑的碎布头,也不是劣质的化纤。那是洁白、蓬松、散发着淡淡阳光味道的上好棉花,实打实的好货。

      全场死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比刚才猛烈十倍的辱骂声。

      “你这小妖精是不是疯了!这么好的被子你给剪了!就会糟蹋东西!”

      “人家勇子卖好东西你还来捣乱,我看你就是个疯婆子!”

      “赶紧滚出我们镇子!”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难听的谩骂声中,阿萤脸色惨白,握着那把剪刀的手微微发抖。她彻底输了,败给了一个比她更懂人性的骗子。她狼狈地扔下那床被剪破的被子,转身挤出人群,跑回了马戏团的大棚。

      那天夜里,小镇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我看到薛勇悠哉地走了进来。他换下白天那身满是灰尘的衣服,穿了件干净的衬衫,直接走到了阿萤的化妆镜前。

      “阿萤姑娘,白天的事多有得罪。镇上那家春风楼味道不错,不知道能不能赏脸一起去吃个宵夜?”薛勇熟稔地拉开椅子坐下,眼神放肆地在阿萤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打量着,“你长得这么漂亮,在这破大棚里风吹日晒的,真是委屈了。”

      阿萤正对着镜子卸妆,连头都没回,冷冷地说,“滚。”

      薛勇也不生气,他凑近了些,“阿萤,你真是太天真了。你白天剪了那床被子,反而帮我做了一次完美的活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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