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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湍急的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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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萤再次驱逐,“我的滚字不想说第二遍。”
薛勇说,“你以为我在这儿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赚那几百块钱的被褥差价?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卖被褥的几块钱?”
阿萤不耐烦,“我不管你背后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反正我们赚不到钱,等不了几天马戏团就要拔营离开这个破镇子了。你爱怎么骗那些老头老太太,都跟我没关系。”
薛勇笑了笑,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到底,我们都是卖艺的,三教九流的糟粕玩意。都要散了,还不让我请你吃顿饭?”
阿萤意要拒绝,结果麻子脸走上前,拉起阿萤的手,“你疯了?跟这个骗子去吃饭?”
这个动作让阿萤反感,她像触电般站起身,“对,我要去。”
我远远地看着,只看到阿萤换了身鹅蛋黄的连衣裙,白了麻子脸一眼,跟着薛勇走了。
又过了平静的三天。马戏团的生意依然惨淡,大家都在郁闷地收拾着行囊和设备,准备离开这个让人泄气的小镇。就在阿萤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往卡车上搬运道具箱的时候,一阵杂乱而愤怒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几十个镇上的大妈、大爷,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马戏团的场地,将正准备离开的大卡车团团围住。
“骗子!还钱!”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别想跑!”
阿萤错愕地问,“你们干什么?我们没欠你们钱啊!”
其中一个之前对薛勇维护的阿婆,此刻眼睛肿得像核桃,指着阿萤破口大骂,“你还在这儿装蒜!勇子跑了!卷着我们大家伙的钱跑了!”
“他跑了关我什么事!”阿萤愤怒地反驳。
“怎么不关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你跟薛勇是一伙的!”另一个大妈激动地冲上前,如果不是被人拦着,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阿萤脸上了,“他昨天跟我们说,他的卡车坏了,被子运不过来,需要大家先交一千块钱的定金去提货,还说提了货不仅给好被子,还每人送个大彩电!大家都交了!结果今天早上他人就不见了!”
阿萤不以为然,“就为了一千块的定金?不至于吧?他也花废了不少日子在这里。”
连麻子脸也不可置信,“你们再等等吧,我相信他还会回来。”
“怎么了?看不上我们这每个人一千块嘛?我说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另一个大妈把阿萤拉到人群中间,“对!不仅他不见了!我们这才反应过来,那天在广场上,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掏钱买被子、还亲手剪开被子证明那是好棉花!你就是他找来的托儿!你们就是联合起来演了一出苦肉计!你故意剪好棉花,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的货好!你跟他就是一伙的骗子!”
听到这里,阿萤彻底愣住了,脸色苍白,如坠冰窟。她看着眼前这些群情激愤、认定她是同谋的村民,终于明白了薛勇那天晚上说的话。那个比鬼还精明的骗子,巧妙地利用了阿萤的鲁莽和正直,硬生生地把阿萤变成了他这个骗局中,最后,也是完美的一环广告与背锅侠。
那个名叫薛勇的骗子,卷了一堆钱,跑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更可怕的真相,在随后的几天里才残忍地浮出水面。薛勇的最终目标,根本不是那区区两千块钱的定金。镇上有七八个平日里对他最掏心掏肺的阿婆,去银行查账时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存折和卡里的养老钱,竟然被一分不剩地全部转走了!
连警车都开来了,这骗局闹的可不小。
这日傍晚,一辆沾满泥灰的轿车急刹在镇头的一户农家院外。一个阿婆在外打工的儿子和孙子接到了消息,匆匆赶了回来。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儿子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般在院子里暴躁地踱步,指着瘫坐在地上的老母亲严厉地指责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二十万啊!那是我在工地上干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血汗钱,是留着给小宝买婚房的首付!警察都说了,那种境外洗钱的账户根本追不回来!你怎么能把手机交给一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外人去操作!”
阿婆无奈地说,“我的手机卡了,和你们打视频也打不通,我才找勇子。”
一旁的孙子也不耐烦地插嘴,满脸的埋怨,“奶奶,你平时连个微信红包都抢不明白,非要去贪人家那几个破土鸡蛋干什么?现在好了,家底都被你掏空了!”
奶奶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满头银发凌乱不堪。她委屈极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枯树皮般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也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边哭一边无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勇子说我的手机里有病毒,不安全。他拿过去,说帮我下个什么叫联汇宝的安全软件。我看着他操作的,他还帮我扫了脸,说以后钱就绝对安全了。我哪知道那是把钱转走的软件啊!那可是我的棺材本,是我的命啊。”
她儿子依然责备,“每次都叮嘱你,让你不要让陌生人操作手机,你非不听!”
无论她怎么痛哭流涕,换来的只有儿子沉重的叹息和孙子摔门而去的背影。这二十万,彻底压垮了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也彻底击碎了老人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尊严。
追不回钱,整个小镇都死寂一般。而我坐在河堤边,看着通坎吃着河边的野草。
马大夫拎着啤酒坐在我旁边问,“旬生,你真的要去找日月象国吗?”
老莫也过来,“哪里有什么日月象国,你们也真是疯癫了,像是镇上被骗的老奶奶。”
我问马大夫,“你知道日月象国在哪里吗?”
马大夫嘟囔地说,“似乎在泰国某处的边境,靠近老挝的湄公河边,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我记得几年前在一张报纸上看到过,就像曾经在柬埔寨发现吴哥窟一样。”
我再要追问,结果马大夫已经醉倒,老莫笑道,“你看他的话都是假的,等他醒来,就什么都不认了。”
老莫起身拍了拍我,“快走吧,夜里凉得狠。”
我起身,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白色的人影,飘在江岸边,我问老莫,“那是个人吗?”
老莫打了两下哈欠,“怎么可能?我看你也喝醉了。早点睡觉吧。”
第二天清晨,江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去,一个凄惨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小镇。那个丢了二十万的奶奶,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镇外的护城河边,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江水里。被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桃木的不求人。
我心里沉重,只怕就是昨夜我看到的身影。
这惨烈的悲剧,彻底引爆了小镇居民压抑的恐慌与怒火。找不到薛勇,他们那盲目且疯狂的恨意,便全部倾泻在了阿萤的头上。
“就是那个戏子!她和薛勇根本就是一伙的!”镇上的阿姨阿婆们将马戏团的大棚围得水泄不通,红着眼睛咒骂,“他们这叫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演了一出好双簧,才把我们的防备心都骗没了,让我们都中了计!”
阿萤虽然冤枉,但百口莫辩,还是被接到报案的警察带走去局里问话了。
直到傍晚,阿萤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派出所走出来。警察查明了她和薛勇确实没有资金往来,也没有合谋的证据,把她放了。
但阿萤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对着马戏团指指点点的镇民,咬牙切齿地说,“收拾东西,马上走!这个鬼地方连一秒钟都不能多待了!这帮人已经被逼疯了,再待下去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早晚要被他们活活打死。”
夜色降临,破败的马戏团和我们这群无路可逃的流浪者,牵着老象通坎,狼狈地沿着江边的荒地连夜拔营。
冷风吹拂着江面,大家在黑夜中默默地赶路。为了打破这压抑的死寂,众人开始闲聊起来。
阿萤走在通坎的旁边,眼馋地摸了摸通坎粗糙的象皮。她转过头,看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旬生,你们反正也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们一起干吧?我们马戏团现在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一头能镇得住场子的大象。只要通坎肯上台表演个简单的鼻子上卷人,保证场场爆满。到时候赚了钱,大家平分!”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可能。如果通坎只是为了去演马戏、去被驯服被围观,那我们在苦谏市的时候就不至于拼了命地逃走。我带它出来,是为了给它自由的。我们要一直往南走。我们要去寻找那个传闻中的日月象国。我要带它回家。”
老莫听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掏出旱烟杆,却发现烟丝早就湿透了。
老莫摇着头说,“旬生啊,你还是太年轻,脑子里装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神话。哪有什么日月象国?这世上只有柴米油盐和残酷的现实。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我还指望着能赚点钱,攒点路费,去见见我那几年没见过的孙子孙女呢。这大象跟着你们,能当饭吃吗?”
一直走在后面、沉默的卢岚却在这个时候冷笑了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种被世界抛弃后的空洞的释然,“我倒觉得无所谓。反正只要不回我妈那个唯利是图的家,也不回我爸那个乌烟瘴气的窝,去哪里都行。日月象国也好,加入这破烂马戏团到处流浪也罢,都比待在那个让我恶心的城市里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