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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动物的阶级 ...

  •   沈科长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扇沉重的铁门狠狠拉上,落上了大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搞定!沈园长,您看这混养的第一步,这不就圆满成功了吗?”

      郭大婶瘫坐在铁门外,看着猴山下无处可逃的梅花鹿,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后可就生死两茫茫了!”

      我看着郭大婶的伤怀,转头看向栗子笑道,“郭大婶这一腔惆怅,不懂还以为什么生离死别,琼瑶剧看多了。”

      栗子靠在生锈的栏杆上念叨,“旬生,看着吧,这就是把羊关进狼窝,没个三五日,羊都被咬死了,彻底省钱了!”

      而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凉里,沈园长正举着那个单反相机,站在推土机上,“咔嚓咔嚓”地拍着这“鹿猴同框”的珍贵画面,脸上洋溢着改革者的骄傲与自信,“看到没有?这就是大自然的和谐!这就叫生态多样性!赶紧把这些照片发给市里的晚报,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废旧动物园焕发新生:大胆引入国际前沿混养模式》!”

      他完成了此番丰功伟绩,便得意地离开。

      事实证明,栗子的担忧是对的。大自然的和谐,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小时。

      猴子骨子里就带着一种极其顽劣、欺软怕硬的恶根性。到了下午,以“钢镚儿”为首的猴群,发现这群长着角的大家伙其实胆子极小、只会躲闪后,立刻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一开始,只是几只胆大的小猴子试探性地溜下假山,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和吃剩的香蕉皮,隔着几米远往鹿群身上砸。梅花鹿受了惊,“呦呦”叫着在水泥坑里不安地踱步。

      猴子们一看鹿不敢反击,胆子瞬间肥了,可彼此依然在僵持地彼此观察的阶段,像赌场的对家。

      直到傍晚的喂食时间到了,真正的战斗才拉开帷幕。

      当郭大婶把一筐新鲜的胡萝卜和干草倒进坑底的食槽时,那几只饿坏了的梅花鹿刚凑过去低下头,“钢镚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十多只猴子像灰色的瀑布一样从假山上倾泻而下。两只强壮的公猴直接跳进食槽里,一边往胡萝卜上撒尿,一边对着梅花鹿疯狂呲牙。

      最惨的是那头毛色最亮的母鹿,“钢镚儿”直接从半空中跃下,精准地骑在了它的脖子上。母鹿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试图甩脱身上的猴子,但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它坚硬的蹄子根本站不稳,“吧嗒”一声重重地摔跪在污水里。

      “钢镚儿”没有松手,它的两只爪子死死揪住母鹿背上的皮毛,猛地往后一扯。

      我隔着铁丝网,清楚地看到一大撮带着血丝的梅花斑纹皮毛被硬生生扯了下来。母鹿疼得浑身痉挛,边哭边叫,而得意的“钢镚儿”却坐在它背上,把那撮带血的毛放在鼻尖闻了闻,发出了得意的怪叫。

      郭大婶提着空竹筐冲过来,“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群遭瘟的畜生!”

      她抓起一根长竹竿,拼命地敲打着猴群。但猴子根本不怕她,甚至有几只小猴子冲着她做鬼脸、吐口水。

      郭大婶气疯了,正好看见拎着扫帚过来帮忙的栗子,猴子们见栗子满脸严肃,这才收敛,跑回了山上。

      郭大婶破口大骂,“栗子!你个死人啊!你天天就在这儿扫地,怎么不管管你养的这些臭流氓?!你看看我的鹿都被薅成什么样了!皮都秃了啊!”

      栗子本想来教训“钢镚儿”,见她骂过来,把破竹扫帚往地上一杵,立刻怼回去,“郭大婶,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是我让它们关一块儿的吗?你心疼你的鹿,你怎么不去找沈太监闹啊?再说了,我怎么管?我长了三头六臂啊,还是让我跳进坑里替你的鹿挨咬?!”

      郭大婶浑身发抖,“你还有理了?!我看你跟那些泼猴就是一个德行!都是没爹没妈教的野种,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这句话戳到了栗子的死穴,栗子脸色瞬间煞白,咬紧了牙,“你再说一遍?!你信不信我吹个口哨指挥,让猴子把你也咬成斑秃!”

      郭大婶举着竹竿就想朝栗子打去,“你来啊!我今天跟你拼了!”

      “钢镚儿”像是读懂了栗子的话,顺着郭大婶手中的杆子就要飞过去,还好被老莫一下踢走。

      郭大婶挽着袖子大骂,“我今儿飞得把这些猴子都摔死!”

      我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郭大婶的腰,老莫也跑过来,夺下了栗子手里的扫帚。

      老莫压低声音吼道,“都疯了吗!让外人看笑话是不是!”

      就在我们四个人在臭味熏天的猴山乱成一团时,一阵劣质起酥油炸鸡的香味飘了过来。

      沈园长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了过来。他嘴里还叼着一根刚从新摊位上拿的炸淀粉肠,满嘴是油。

      他看着坑里因为惊吓而四处乱撞的鹿,又看看我们几个扭打在一起的员工,立刻皱起了眉头,“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吵吵把火的!”

      郭大婶可怜她的鹿,“园长,你看看坑里!鹿快被猴子咬死了!这根本不能混养啊!”

      沈园长瞥了一眼坑底,清了清嗓子,“老郭啊,你就是思想觉悟太低,太护短!这叫什么?这叫生态阵痛期!动物也讲阶级友爱,刚住在一起,有点摩擦很正常。为什么打架?这是因为你们作为饲养员,平时没给它们做好思想工作!没有教育好它们!你们作为饲养员,要多教育引导它们,让彼此度一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咱们这儿就是鹿猴一家亲!”

      郭大婶瞠目结舌,老莫低着头,冷笑了一声。

      我问,“可是郭大婶和栗子也不能 24 小时守在这里教育啊?”

      沈园长摇头说,“弱肉强食,这是大自然的自然规律。若鹿真死了,也不是你们杀的,你们着急忙慌什么?马路对面那家驴肉火烧每天死多少驴,你们要不去普渡一下?”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竟然有三分歪理,沈园长擦了擦嘴上的油,背着手心满意足地去巡视他的炸鸡亭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日猴山都在上前生物进化论的较量和斗争,也让郭大婶和栗子站在敌对的位置。

      而这桩荒腔走板的虐待闹剧,非但没惹来麻烦,反而成了市里的奇观。不知道是哪个游客把“猴子骑鹿打群架”的惨烈场面拍下来发到了网上,配上了滑稽的音乐,不过半天,就上了同城热榜。

      这座原本门可罗雀的动物园,居然迎来了它十年未见的旺季。

      一到了周末,猴山外围就挤满了人。大人们举着手机,小孩们啃着十块钱一只的新鲜炸鸡腿,兴致勃勃地看着坑底。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兴奋地拍着铁丝网大喊,“快看!那只猴霸王‘钢镚儿’又骑上去了!驾!驾!”

      “哎哟,你看那鹿背上秃的,真逗。”旁边的大人一边嚼着淀粉肠,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

      在那些欢声笑语中,没有人能听到水泥坑底梅花鹿绝望的哀鸣,也没有人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浓烈的血腥味。新开的炸鸡亭生意火爆,沈园长每天晚上数钱数得合不拢嘴。

      在一个阳光刺眼的星期天下午,沈园长如同巡视江山的开国皇帝,背着手,带着他的宝贝儿子沈耀巡场。

      沈园长夹着根中华烟,脸上全是改革者的自豪,“儿子,看见没?这可是你爹我力排众议搞出来的流量经济!以前这破园子门可罗雀,连动物都喂不饱,那帮蠢货员工还天天只知道伸手要工资。现在呢?我把鹿和猴子往一块儿一扔,这叫什么?这在你们嘴里,就叫‘制造冲突,引爆话题!’”

      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坑底。那里,一头母鹿正被几只猴子逼到了死角,背上新添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正瑟瑟发抖。

      沈耀咬了一口炸鸡说,“爸,你这思路挺牛啊。我知道最近流行一个理论叫‘下沉市场营销’,大概就是你搞的这种。不过你这变现渠道还是单一了点,只赚吆喝不赚钱,光靠这几十块的门票和十块钱的淀粉肠哪够啊?”

      沈园长听得喜上眉梢,“那依你看,爹这江山还得怎么拓宽拓宽?”

      沈耀理所当然地说,“搞直播啊!你看这些游客个个拿手机来拍视频直播,都是来蹭流量!你们再不跟上就晚了!现在网上那些人,生活里过得憋屈,最爱看这种恃强凌弱的爽文戏码了。你开个打赏,谁刷个嘉年华,你就让饲养员往坑里扔根香蕉,看它们抢个头破血流,谁要是刷个大火箭,干脆就扔只活鸡进去让猴子撕。那打赏来的钱,不比你卖门票快多了?”

      沈园长听得犹如醍醐灌顶,“好小子!你真是有做生意的脑子!把动物的阶级斗争转化成粉丝的打赏,这才是高端操作啊!”

      父子俩站在看台的最高处,在一片臭气熏天的动物粪便和劣质油炸食品的混合气味中,得意洋洋地畅想着他们更加辉煌的商业帝国。

      我和栗子站在远处阴冷的树荫下,看着这群比猴子更像野兽的看客。

      栗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大笑的人,“旬生,这个世界,是不是越烂,反而越有人买单?”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在这座荒诞的动物园里,真正的畜生,从来都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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