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伤 老婆理理我 ...
-
陆惊寒站着没动。
沈清和让开一条道，窄窄的，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陆惊寒忽然不敢迈步。怕这一步踏进去，好不容易终于靠近了，却发现三年光阴，早把从前那个会给他留门的人，磨成了眼前这个眉眼疏淡的陌生人
沈清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微微侧了侧身
“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声音还是淡淡的。
门在关门前最后一刻被抵住。
陆惊寒跨进来半步，寒气瞬间漫进温暖的客房。
“手怎么了？”
沈清和垂眸瞥了眼陆惊寒的手
陆惊寒垂着眼，不敢看沈清和的脸，只盯着自己那只血糊糊的手——餐布已经湿透了，血混着雪水往下滴，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没事。”他哑着嗓子，
“碎瓷片划了一下。”
沈清和没动，也没说话。陆惊寒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到渗血的掌心，不疾不徐，却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他忽然有些后悔进来——自己这么狼狈。
衣裳湿透了，说不定还在往下滴血，站在人家干净的地毯上，像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手伸出来”
陆惊寒一僵。他抬起头，沈清和就站在一步开外，垂着眼看他那只血淋淋的手，眉心微蹙——
那神情他太熟悉了，从前他练枪磨出水泡，这人也是这副模样，一边骂他“自找的”，一边翻出药箱给他上药
“不用。”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一点小伤，我自己——”
“手伸出来。”
沈清和的声音更淡了，却比方才多了点什么，陆惊寒听出来了——那是沈清和不耐烦的前兆。从前这人恼了也不吵不闹，只是声音越来越淡，淡到最后，他若不听话，就真的不理人了。
于是陆惊寒把手伸出来。餐布被剥掉，血淋淋的掌心摊在灯光下，伤口还在渗血，碎瓷片扎得深，肉都有些翻出来了，看着确实有些吓人。
陆惊寒喉结滚动，没吭声。
沈清和拿着镊子，沾了药水的棉球悬在伤口上方，却没落下去。
他抬起眼，那双杏眼里映着陆惊寒狼狈的模样。
“碎瓷片不小心划的？”沈清和重复了一遍，
“陆惊寒，你觉得我傻么。”
陆惊寒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只血糊糊的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药水滴上去，烫得他眉头一跳，可他愣是没躲。
“……不是不小心。”
他哑着嗓子，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砂石，
“故意的。”
故意捏碎那只他喝过的杯子，故意让碎瓷片扎进肉里。只有这样，疼的才是手心，不是胸口那个三年来一直疼的地方。
“陆惊寒，你多大了。”
陆惊寒一愣。他抬起头，沈清和正垂着眼给他清理伤口，镊子夹着棉球，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疼。
“……二十六。”
“二十六。”沈清和点点头，棉球换了一个，沾了新的药水，
“我还以为你今年三岁。”
沈清和顿了顿
“只有三岁的小孩儿，
才会用这种法子讨糖吃。”
他手上动作不停…
陆惊寒抬眼，目光落在沈清和低垂的眼睫上。他想说我没讨糖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好像……确实是讨糖
“在我这讨不到糖”
陆惊寒手一颤。沈清和已经收了镊子，正在往伤口上撒药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也的确做过千百遍。从前他这一身伤，这人也在这样的一方小天地里，一边仔细给他上药，一边细细给他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可这次没有蝴蝶结。
药粉撒完了，沈清和把药瓶缓缓收回药箱，合上盖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他声音还是那么淡，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陆司令，请回吧。”
陆惊寒坐在那儿，看着那只被处理干净的手，忽然觉得伤口比刚才更疼了。
陆惊寒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天，沈清和也这样给他包扎过。
那是一次学生游行，他带了人维持秩序，不知从哪儿飞来一颗流弹，快要打中走在前面的学生，陆惊寒一把将学生拉至身后，子弹擦着自己小腹过去，瞬间洇透了军装。
他没当回事，咬咬牙，捂着伤口往回走，却在巷口撞见了沈清和。
那人不知怎么也在那儿，见他鲜血淋漓，眉头皱了皱，二话不说把他拽进巷子里坐。他愣愣地坐下，看着沈清和撕开自己衬衫的衣摆，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陆司令，”那人低着头，声音淡淡的，手上的力道却稳得很，
“你这位子坐的可真稳。”
“躲子弹都比别人慢一步”
陆惊寒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就是想笑。北平城里，敢这么损他的，也就这一个了。
沈清和还埋着头，阳光照亮了他的发丝，陆惊寒静静地看了会
后来他想，大概就是那时候，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陆司令，还不走？”
一声呼唤将他唤回了现实
陆惊寒站起身。他垂着眼，没看沈清和，只盯着自己那只上过药的手，动作僵僵地挪向门口那片地方。“走。”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就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两步，军靴踏在地板上，闷沉沉的响。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却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沈清和站着，肩膀绷成一条线。
“那杯酒……”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凉酒伤胃，明天记得买点药。”
说完，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迈出去，没再回头。
雪还在下，陆惊寒踩着雪，在大雪里，一步一步碾出深深的脚印，又被新雪很快填上。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暖黄的灯亮着，落在陆惊寒的残影上。
他想起很多年，没在回家的路口，沈清和倚在大门边，问他“陆司令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记得比谁都清楚。可他再没机会开口
账本还在怀里揣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陆惊寒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
他翻到中间那页——
清和喜食糖炒栗子，冬日街角王记最好，需趁热。
清和畏寒，黄酒需加姜丝温过，不可贪凉。
清和写稿至深夜，会揉眼睛，案头需备薄荷油。
清和生气时不吵不闹，只是不理人，需哄，一宿不够便两宿。
清和……
字迹密密麻麻，记了许久
他抬手想翻下一页，指尖冻得发僵，纸页粘在一起。他小心地捻开，看见最后一行——
今日清和饮凉酒，未理人。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