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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与死 陆惊寒跪着 ...

  •   深夜的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陆惊寒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凉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人的手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他摸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
      “清和。”
      陆惊寒又喊了一声,可无论他喊多少声,都没人应。
      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忘了怎么动的雕塑。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也像是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握着的那只手上
      ——凉的,软的,没有回应。

      他或许是守的太久,昏昏欲睡间忽然想到了从前,
      从前清和写稿到深夜,他就在旁边等着,等着等着就在桌子上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盖着沈清和的外套,那人还在写,察觉到你醒了也不抬头,笑了一声:“醒了?去床上睡。”
      “不,等你一起”
      他这么回应,就又去缠着沈清和,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守着这个人,看着他写稿,等他一起睡

      可如今他没有先睡,那人却不肯醒了…
      陆惊寒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陆惊寒已经从中午守到深夜了,一直跪着,别说是他这种病患,就算是正常人,也撑不下去的。小周的声音略带担忧:“陆先生…你伤还没有好,先回去休息吧”

      陆惊寒没动,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儿,握着那只凉凉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
      小周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
      ——军装脱了,换上病号服,可那脊背还是绷得笔直,只是微微颤抖着。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还是又劝道:
      “你在这里待着…沈先生也不一定会醒的…”

      过了很久,久到小周都以为陆惊寒不会再回应了,他才开口:
      “他怕冷。”
      “从前冬天,手都是凉的。我就给他捂着,放口袋里,一路暖到家。”
      他顿了顿,拇指又摩挲了一下那人的手背
      “现在这么凉,我怎么自己回去…”

      “他的手好冷…为什么捂不热啊…”

      小周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看看床上那个人,又看看地上那个跪着的背影,鼻子一酸,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陆惊寒说沈清和会冷,那他呢?跪在地上冷不冷?

      过了一会,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周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抱着一床毯子,小声说:“陆先生……地上凉,您垫着点。”
      陆惊寒没回头,也没说话。
      小周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毯子叠好,塞在陆惊寒膝盖底下。那人的腿上有伤,就这么跪着,血都快把绷带渗透了。
      陆惊寒终于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抬起眼,看着床上的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周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小周摇摇头,退到门口,又站住了
      “陆先生,”他轻声说,“沈先生写的文章,我侄子很喜欢,说他用笔救国,是真正的文人。”
      “您也知道沈先生是很好的人,希望…”
      陆惊寒没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小周看了看陆惊寒那张垂下的脸,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
      陆惊寒依旧跪在那儿,握着那只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沈清和
      对不起,当年我不该跟洋行合作,不该答应联姻,不该让你摔门而去。
      对不起,这三年让你过得不好。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对不起…清和,我好想哭…你怎么还不醒
      为什么你的手这么冷…为什么捂不热…
      清和,你醒来…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陆惊寒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狗,握着沈清和冰冷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蹭了蹭,眼角已经有点润湿了

      清和,如果你能醒来……
      陆惊寒抬起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那人杏眼闭着,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你能醒来,我不会再放手了。
      就算你烦我,厌我,不理我,说“与你无关”,我也认了。
      我可以远远守着你,我可以看着你写稿,可以看着你吃饭,可以看着你过得好。
      只要你醒来,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在,怎么样都行…

      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清和……”
      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你醒醒,好不好?你别吓我…”

      没有人应。
      只有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陆惊寒跪在那儿,
      后悔。
      他妈的什么都后悔…
      后悔当年跟洋行合作,后悔答应那联姻,后悔让那人摔门而去,后悔这三年没去找他,后悔让他三年都过的不好,后悔来津门晚了一步,后悔在巷子里迷了路,后悔没早点找到他,后悔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后悔没有早点抱住他…
      后悔…没有抓住春天…

      陆惊寒低头看着那只握在手里的手,凉的,软的,没有回应。
      他又想起从前,这只手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会回握,会笑着轻轻捏他一下,意思是“我在”
      “惊寒…我一直在…”
      恍惚一瞬,像是看到了爱人的笑颜;梦醒刹那,是…
      曾经那个笑着说“我在”的那个人,躺在那儿,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陆惊寒眼眶发酸,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
      然后他梦见了,梦见春天,梦见沈清和曾说过的、江南的那个小院,充斥着绿意的深巷,沈清和转过头来,陆惊寒却看不清他的脸:
      “惊寒,我不怪你…”
      “沈清和…!你别走!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陆惊寒垂下眼,高大的身躯仿佛变的越来越小,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小孩,一个喜欢吃糖、需要一个拥抱的小孩…
      然后他愣住了,一阵温暖的触感落在他脸上,沈清和吻了他…
      又像温暖的春风一样,抱住了他…
      陆惊寒再也撑不住,眼泪从眼眶涌出:
      “清和…别再走了…你不在的日子我好难受…难受的快死了…”
      怀里的人只是摇了摇头,
      “清和…我看不见你的脸…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冷…”
      没有回应,脸上又是一阵温热的触感…
      最终,无论陆惊寒再怎么挽留,怀里的沈清和都化作了泡影,
      而这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而梦醒时,留下的便是更痛的苦、更酸的涩…

      陆惊寒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泪痕已经干在了脸上,而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沈清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是小周
      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走进来,三十来岁,眉眼利落,除了一点眼角细纹,看得出来年轻时长得漂亮。那人手里端着托盘,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陆惊寒,眉头一皱:
      “你就是那个抱着人来的?”
      陆惊寒没抬头,也没说话。
      林姐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跪多久了?”
      “……”
      “腿上的伤还要不要了?”
      “……”

      林姐叹了口气,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已经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他握着的那只手
      “大致情况小周跟我说了。”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俩是一对儿吧?”
      陆惊寒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看她,愣了愣。
      林姐没等他回答,站起来,从托盘里拿出一卷新绷带和药,放在他手边:
      “跪着可以,先把伤处理了。”她顿了顿,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他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条腿废了,不得心疼死?”

      陆惊寒愣住了,可林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看着门的方向:
      这个年代,他和清和的这种事谁敢拿到明面上说?他握着沈清和的手,跪在这儿,心里那些事从没想过要让人知道。可那个护士就那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病房门外,林姐靠在墙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见过的多了:前线送下来的伤兵,有抱着战友尸体哭的,有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咽气的,有临终前托人带话给“家里那位”的。
      那些眼神,她太熟了——和刚才那个跪着的人一模一样
      …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在这乱世,人活着不容易,能有个惦记的人更不容易。
      至于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不如往日的白皙,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那双曾经握过另一个人的手,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人了。
      …
      十三年前,那时候的林姐也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说起来,她和那个姓郑的木头还是包办婚姻
      当时的林姐一身红嫁衣,手里的红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那个姓郑的穿着同色喜服,身姿笔挺如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拜堂仪式与他无关。
      “一拜天地——”
      喜娘的声音尖亮,林姐梗着脖子弯腰,动作里带着股不情愿的冲劲,姓郑的则是规规矩矩地俯身,动作标准。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撞到一起,谁也没让谁。
      “二拜高堂——”
      林姐抬眼时,正撞见姓郑的垂着的眼。她心里暗骂一声“木头”,拜下去的动作更重了些
      “夫妻对拜——”
      这一拜,两人终于正面相对。听说这姓郑的木头是刚从前线回来的,林姐扬起下巴,眼里的张扬像带了刺:
      “姓郑的,往后日子还长。”
      那人没接话,只是按规矩弯下腰。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最后
      一个嫌他沉闷如朽木,一个怪她张扬似烈火,这场包办婚姻,谁也没瞧得上谁。
      …
      可后来,她夜里看书忘了吹灯,他替她搭着薄毯;他次日晚归,她把温在灶上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出任务晚归,她就嘴里骂着“磨蹭鬼”,却坐在门槛上等他;而他解下披风,往她肩上一搭。他在她生病时给她煮药,在她因为太烫把药碗塞给他时,自然地接过,吹凉了才递回来;她在他受伤时嘴上骂着“木头”,实际上细心替他包扎。
      再后来,她对着镜子梳发,他从旁经过,手里拿着支她前几日念叨过的珠花,林姐便挑眉:
      “姓郑的,转性了?”
      就这样过了十二年,久到两个人都觉得就这样度过余生也还不错
      …
      可一年前,姓郑的和周成仁一同上了前线
      临走前,姓郑的说:“如果我死在前线,你愿意下辈子也陪我一起走吗?”
      “姓郑的,再乱说话我揍你,你这个木头命硬着呢”
      那木头很难得的笑一笑,握着林姐的手,俯下身,吻了一下。连林姐都愣住了。
      林姐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低声说了句:
      “…姓郑的,下辈子,还和你做夫妻”
      可后来,周成仁死在了前线,传回来了尸体和一封给小周的遗书;可没有姓郑的的音讯,连尸体都没运回来
      她就这样等着,留着门,把院子打扫的干干静静,害怕姓郑的回来找不着
      可他没回来,再也没回来。

      后来林姐继续当护士,见的多了,心也硬了。可刚才看见那个跪着的人,她还是想起了从前,想起姓郑的临走前的那个吻
      两个男人又怎样?
      在这乱世里,能有个惦记的人,能有个愿意豁出命去救的人,能有个跪在床前不肯走的人——那是天大的福气。

      林姐直起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还没醒。地上那个还在跪着。
      她转身,

      活着的人,总得替死去的人,多看看这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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