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腹大患》老院枇杷

6、初见相识 3 卢胥神

　　卢胥神君和羡云隐去了身影，她们顺着暗夜河一直往下走。越往下人越发稀疏，只有零星几处火堆，而且有一个共同点，这里基本都是一个人来祭拜，不像前面一家老小齐齐出动。

　　卢胥神君没说话，她让羡云和她一起安静地站着看着。

　　羡云神识外放，一眼的功夫就把他们看了个遍。最让她感到震惊的是，他们不是给死人祭拜，而是给死去的小兽。除了纪念灵兽，还有纪念小猫小狗，纪念马儿的……给它们烧的东西也别具特色，不同于人类的纸钱，马儿的主人给它烧的是干草，小狗的主人给它烧的是滋滋冒油的大骨头……

　　有的主人两眼抹泪，责怪它们狠心离开；有的主人已然释怀，笑着跟它们讲故事，给它们讲一些不敢跟人讲的话。

　　羡云最见不了这种场面，开口之时，声音已然哽咽：“还烧大骨头呢……难怪躲这么远，感情是怕把人香迷糊了……”

　　还有一点她没说，因为这话就算她不说，卢胥神君也懂。人族一直占据世间最尊崇的位置，大家也自然而然默认，鬼节只能祭祀死去的亲人。他们这般简直是不伦不类，被人发现定会挨批评，说不准还会扣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卢胥神君说道：“无论是人是兽，从死亡到转世这一过程，鬼域会有严格的程序，命运的好坏，下辈子的投胎，这些种种因素在第一殿都会评定，烧的钱，烧的东西都带不下去。但是对活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慰藉，同时也是一种补偿。”

　　羡云鼻子抽抽的，她转过头，看着卢胥神君：“我也知道没用，但我也会这么做，我每次都会偷偷烧很多……确如神君所说，这其实就是我的自我安慰。”

　　她说到后面，鼻子发酸，归根结底这也就是她在鬼域待不下去的原因。

　　她这辈子争强好胜，什么都敢，很少有她怕的。但是自打来了鬼域，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脆弱，一出现问题她就不想面对，只想逃离，躲避。

　　在鬼域任职的时候，她的注意力通常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刚死的他们，二是她那早已离去的亲人。

　　刚死的画面不止有痛苦的，也有幸福的，释怀的，但无论是喜是悲，总能让她和过去的回忆联系到一起。回忆是个漩涡，一旦陷入，一天的情绪都会被它牵动。

　　她从未释怀，从未。这心结让她永远不能时时刻刻保持平静。

　　人们总说二十八星宿里面最忌讳的当属鬼宿，但是在她心中，鬼宿才是最重要的，因为生与死本就是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正是因为太重要了，她才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她不能置身事外冷静对待，那就不可能实现公平。

　　远处青烟直上，越飘越高，散入长空，久久不绝，羡云边看边说：“纵使轮回，生生不息，但他们早就不是之前的模样。生命有尽头，但爱和思念却是永恒的。我烧的不是纸，烧的是我和他们能在宇宙天河再次相遇的机会。神君您之前写过一本书，我有幸拜读过，您在书里说过，人死其实就是变了个模样陪在我们身边。

　　他们并非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化归天地微尘，散作万千流光，成风成云，入山入川，入晨入暮。我也想通过这一方式，给他们添些运气，希望他们都好好的，同时以这源源不断的方式加强我们之间的联系，希望如果有来生的话，别忘了我。”

　　卢胥神君带她来这儿的目的是想劝说她，让她留下。鬼域缺人，其他人嫌没前途，没凡间香火，都不愿意前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符合她心意的，她实在不愿把人放走。她看向羡云，嘴角动了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与此同时，羡云心里早就酝酿着想对卢胥神君说的话，她是她在鬼域的贵人，要是没有她，她现在还活在尔虞我诈中。

　　她要走这件事应是八九不离十了，还是得提前告知她一声，不能给她添麻烦。但是要开口时，她也同样犹豫，她能明白卢胥神君对她抱有期望，正因为这份期望，让她内心矛盾又纠结。

　　羡云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卢胥神君，您现在方便吗？我想和您说件事。”

　　她话音刚落，卢胥神君就接上了话：“你想说你要离开对吗？我从湘阳那儿听说了。”她顿了顿，“我很想劝你留下，你身上有灵性，能感受天地之气，洞察人心微茫，这一点是非常可贵的。但我也知晓你们这些孩子，心里头都藏有一股傲气，想要闯天闯天，风光无限，整日让你们和死物打交道，属实是违背天性，为难你们了。”

　　卢胥神君提了个折中主意：“我提个主意，你听听看。你在鬼域再待上半年，要是半年后，你还是觉得不适合，我也不会阻止你，我会放你离开。你也不必求于湘阳神君，到时候你想去哪个星宿，只要符合你神位的，你告诉我便好，我会帮你安排。”

　　卢胥神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羡云自然欣然答应。半年弹指一挥间，正好能让她再收拾收拾，再查一下其他星宿的情况。同时，她还对卢胥神君有了新的认知。

　　平日总听她的同僚抱怨，说其他星宿怎么怎么好，他们这儿怎么怎么晦气，还说这神位一事，其他星宿任务多，机缘多，提升速度比鬼宿快了数倍，但在他们这儿只能硬熬着。原本以为托关系介绍的湘阳神君已经是她最大的人脉，没想到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卢胥神君竟比湘阳神君还厉害。

　　等子时回到家中，雪娘却跟她说，买回来的那人不见了！

　　羡云被卢胥神君叫走后，雪娘早早就回了家，回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去偏房看了看他，想看看他是否还需要添置物品。没想到一推开门，房间空荡荡的，不仅他的东西全收拾了干净，而且只要是房间里面值钱的小物件都被他卷走了。

　　“狗改不了吃屎！”羡云一听闻便骂了这句话，“呸，狗比它强多了，拿他和狗比简直是侮辱了狗。”

　　“雪娘，你是不是把这个月的月钱给他了？”

　　“是的，我不是想着……”

　　“难怪！合着他就是专门来坑我的！”

　　“我不是想着他刚来，衣裳破破烂烂的，要是被外人看见，实在是不像话。我就给他预付了一个月的月钱，让他去置办些东西。”雪娘深感抱歉地问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现在我能做些什么？”

　　“罢了，趁此机会也算帮我做了个了当。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把他带回来实属无奈，当然也有冲动的成分。”她和雪娘说了今晚的事，“半年后我就走了，他就是个累赘。要不是你有先见之明地给了他月钱，让他原形毕露卷款而逃，我还狠不下心赶他走呢。现在他自己滚了，已是最好的安排。”

　　之前她一直没想明白，总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里面透着古怪，今晚发生了这事，她总算是想通了。

　　他很聪明，精于算计，他把她完全套了进去。他第三次偷她烟萝果，看见里面写的字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该怎么做才能骗更多的钱。不管他是自愿和王寿合作 ，还是装可怜骗了王寿，亦或者像他说的那般，王寿拐了他，结果都是一样的。要是那天她出现在集市，他就会吃了烟萝果，赖上她；要是她没出现，他也会让大家替他做主，只要他还留有烟萝果，大家就会根据这一线索很轻松地推断出来，毕竟整个鬼宿也只有她这儿有这种下界的果子。

　　他千算万算，唯一算错的就是大家对她羡云的信任。那日但凡换个人，估计都能被唾沫星子淹死，赔钱都是小事，就怕失了名声，失了信任。

　　她不该对那人抱有幻想，有些恶是天生的，别总当烂好人，想着救苦救难，能不能教化另说，他领不领情才是最现实的。

　　这事越想越气，偏偏还没办法收拾他。现在大家伙都看到他被她带走，要是她收拾了他，感觉又会惹上一身骚。他偷的那些东西都是小钱，要是把名声混差了，失了百姓的信任，她这个小神仙也算是当到头了。她只好把这怨气默默咽下。

　　这事一出，这几日去鬼域任职的时候，心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忧愁，看上去很憔悴，这几日被气的，整日都是怒火中烧，她不再心神不宁，不再惆怅。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等到农事不忙，就找村里的前辈出面来做个证，证明那人跑了，和她再无关系。

　　她心里无比迫切，真的不想和他有半毛钱关系。急归急，但这些时日大伙实在是没空，她只好一等再等。

　　等着等着，果真出事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日，她刚任职结束回来，有些嘴馋，就跑到集市上逛了逛，点了碗酸酸辣辣的汤粉。正吃着的时候，店家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他先是问了问味道如何，接着他又问：“你是羡云神君吧？我看着你总觉得眼熟，但我记性差，不敢乱认，怕开罪了。”

　　店家并不是和她寒暄，在她肯定了自己是羡云后，店主说：“前日半夜，你买的那个杂役被人扔了出来，浑身是血，听说他是得罪了贵人。我来开店的时候，街上的石板路还留有血迹，留了很多血，很吓人，就是不知道那仆役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