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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没有多问 ...

  •   我没有多问,起身去收拾东屋。
      东屋在堂屋左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床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式的长衫,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画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画上的人五官还很清晰。
      我很少进东屋,都不记得还有这样一幅画。
      但是也没在意,把屋里的家具擦了擦灰,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又开窗通了通风。
      做完这些回到堂屋,发现沈夜已经不在门口了。
      奶奶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奶奶,”我试探着开口,“那个沈夜……”
      “不该问的别问。”奶□□也没抬。
      我闭了嘴。
      但奶奶过了一会儿又自己开口了:“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压着的。”奶奶手里的佛珠停了一颗,“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东西,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很死。但他身上的阴气还是很重,重到连那些脏东西都不敢靠近他。”
      我想起刚才在街上,那些鬼魂确实不敢靠近沈夜。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陈阿婆看了我一眼,“他身上压着的那个东西,一旦压不住了,方圆三里之内的活物,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手僵在膝盖上。
      “那您还留他住?”
      奶奶没回答,又开始捻佛珠。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更加不安的话:
      “他在河边救了你。你以为他是好心?”
      “不是吗?”
      “他是被引过去的。”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极阴之体,加上他身上的东西,中元节,月圆,河边,阴气最重的地方,这不是巧合。”
      佛珠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东屋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
      我甚至怀疑沈夜是不是已经走了,但仔细听,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
      奶奶已经在堂屋里了,照例正在给三尊神像上早香。
      青烟缭绕中,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小,脊背微微佝偻着,银簪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今天七月十六,鬼门关还没关,别出门。”
      “哦。”
      我坐到八仙桌前,看见桌上摆着三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三碗。
      沈夜的那份也准备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他,东屋的门开了。
      沈夜走出来,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但头发似乎用水抿过了,不像昨晚那么凌乱。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更差一些,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嘴唇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一个色。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顿早饭。
      奶奶吃得很少,半碗粥,半个馒头,就放下了筷子。她看着沈夜,忽然说:
      “你身上的东西是谁给你压的?”
      “一个道士。”
      “什么道士?”
      沈夜放下筷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奶奶。
      “母亲说他姓陈。”
      空气凝固了。
      我清楚地看到奶奶的手抖了一下,佛珠从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奶奶”我有些慌张。
      奶奶没有反应,也没有去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很快被她拼起来,拼得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姓陈的道士,”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不正常,“他有没有留什么话?”
      沈夜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着,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陈阿婆面前。
      奶奶展开那张纸。
      我看不到纸上写了什么,但我看到奶奶看完之后,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我觉得她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囡囡,”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去把店门关了。今天不做生意。”
      “哦...好。”
      我起身去关店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那三碗白粥上。
      奶奶和沈夜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奶奶的手放在桌面上,离沈夜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我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在那一瞬间,我听到奶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说的是:
      “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香烛店的匾额在头顶晃了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想起墙上那幅画。
      画上那个站在河边,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背后的花是镇上河边唯一的玉兰花。
      我说怎么觉得眼熟。
      画上的人,长得和沈夜有七八分像。
      只不过画上的人在笑,而沈夜——从昨晚到现在,我没有见他笑过一次。
      我回到堂屋的时候,奶奶已经从神龛下面拿出了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表面磨得油光水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了几十年。
      匣子上没有锁,但缠着一道红绳,红绳的打结方式很奇怪,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或者死结,而是绕了七道,每一道都压着上一道的尾,最后收进结心,像一朵含苞的花。
      奶奶把匣子放在八仙桌上,没有打开。
      她看着沈夜,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怜悯,甚至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压了很多年的、快要发霉的情绪。
      “你母亲”奶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家的事?”
      沈夜坐在长凳上,背挺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放松的挺拔,而是一种长期负重之后形成的僵直,就像一棵被石头压了很久的树,石头搬走了,树也直不起来了,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态撑着。
      “提过一些。”他说。
      “提过什么?”
      “提过陈叔。”沈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提过他有个女儿,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愣住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
      “同年同月同日生,一个极阴,一个...”奶奶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我问。
      “无命之子。”奶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八字之中,年、月、日、时四柱,每一柱都有天干地支,合起来是八个字,故称八字。但沈夜的八字...”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画了几笔。
      “只有七个字。缺了一个。缺的是时柱的地支。我没猜错你是亥时末出生,而这个时辰出生的人,如果命格不够硬,地支会被‘收’走。”“会被谁收走?”我有些不解。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沈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但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的声音,粗粝而干涩。
      “被阴司收走。”他说,“每个亥时末出生的婴儿,如果命格阴鸷,地支就会被阴司收走,作为‘过路钱’。而没有地支的人,在生死簿上没有名字,在阳间没有户籍,在阴间没有档案,不存在的人就不该活着。”
      他说“不该活着”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
      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黄绸,绸子上躺着几样东西,一枚破损的铜钱,半张烧焦的符纸,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奶奶没有碰那些东西,只是看着,像在辨认一堆旧日的遗骨。
      “你父亲和我儿子,也就是囡囡的父亲是至交。”她说,“他们年轻的时候,跟着同一个师父学过手艺。你父亲学的是堪舆风水,囡囡的父亲学的是符箓法事。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一个沉默寡言,一个话多得像麻雀,但关系最好。”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后来你父亲回了沈家,囡囡的父亲留在这条街上,开了这家香烛店。再后来,你出生了。”
      她的目光移到沈夜脸上。
      “你出生那天,你父亲给我儿子打了一个电话。我在旁边听到的。电话那头,你父亲的声音在抖,我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在抖。他说:‘师兄,这孩子没有八字,只有七个字。他活不过当晚。’”
      “我儿子连夜赶去了沈家。我拦都没拦住。”
      奶奶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墙出现了第一道细纹,暂时还撑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会塌。
      “他走之前,从神龛上请了那尊童子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竖眼咧嘴的小孩。他说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护身符,关键时候能顶一命。他把童子像揣进怀里,跟我说:‘妈,我去去就回。’”
      奶奶停住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他没有回来。”奶奶说。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那场法事,”沈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母亲跟我说过。”
      “她怎么说的?”
      “母亲说,我父亲和陈叔用了一种禁术,以命换命。用我父亲的命,换我的命。但我父亲...情况有些特殊,陈叔也受了伤,后来失踪了。”“失踪?”我忍不住插嘴,“我父亲失踪了?”
      不是死了?
      奶奶一直告诉我,父母是车祸去世的我心里猛地一沉。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法事之后,沈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沈夜活了,你父亲受了重伤,离开了沈家,不知所踪。而沈夜的父亲...”
      她顿了顿,看着沈夜。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夜沉默了几秒。
      “法事成功了”他说,“我活了,他就必须死。但是最近我才发现,当时我父亲应该不是法事的原因,而是他用来压阵的那件法器碎了,遭到了反噬。”
      “什么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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