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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活不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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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不过二十岁。
我从五岁就知道了。
这不是什么医生的诊断,是我奶奶说的。
我奶奶是方圆几百里有名的神婆,开了一家香烛店,门口挂着“陈记”的匾,金粉剥落了大半,但生意一直不错。
镇上的人有什么邪门事儿都来找她,小孩夜哭、家宅不宁、出门撞了脏东西,奶奶一碗符水、一道黄纸、几句咒,就能解决。
但奶奶救不了我的命。
我天生极阴之体,招鬼、招煞、招邪祟。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干净到那些东西把我当唐僧肉。
小时候我不敢一个人睡,奶奶在我的床头贴满了符,枕头底下压着桃木剑,被子里缝了七七四十九颗糯米。
没有用,该来的还是来。
半夜醒来,总能看到床尾站着什么东西,灰蒙蒙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奶奶说,别看它,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装了很多年。
镇上的孩子都不跟我玩,不是家长不让——虽然家长确实不让,是他们自己也觉得我晦气。
小学的时候,同桌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手,尖叫着跑去洗手,说“她的手是凉的,像死人的。”
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在背后叫我“棺材女”,全班都笑了,我也笑了。
我习惯了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
其实也不是一个人,那些东西一直跟着我。
它们不敢靠太近。
奶奶在我身上下了很多禁制,但它们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群等在餐桌旁边的饿鬼,等我身上的禁制一失效,就扑上来。
我不怕它们,我骗你们的。
我怕。
我怕得要死。
每一次半夜醒来看到床尾的影子,每一次走在路上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跟着,每一次在镜子里面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我都怕。
但我不敢叫,不敢跑,不敢哭。
因为奶奶说过,那些东西最喜欢恐惧。
你越怕,它们就越强。
所以我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害怕。
中元节那天,镇上的人都在河边放河灯,我并不想去。
但邻居家的孩子丢了,大婶在巷口哭得站不住,我奶奶不在家,没有人能帮她。
于是我去了。
我找到了那个孩子,把他送回大婶手里,然后我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河边的那些东西。
很多,多到像赶集一样。
它们也看到了我。
我跑了。
我知道不该跑,但我控制不住。
极阴之体的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我能压住的。
我跑过桥,跑过巷子,跑过那棵老槐树。
那些东西跟着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已经能感觉到它们呼吸的湿冷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
“碰——”
我撞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我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下方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线——像是挂了什么东西在脖子上。
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
那些东西全部停在了三米之外。
没有一个敢靠近。
他低头看着我,表情很淡,像一口枯井。
“跑什么?”他问。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
我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像秋天的河水,很甘甜。他皱了皱眉,动了动手指,想抽开。
我没有松。
他用了点力,我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但我还是没有松。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姑娘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松手。”他说。
“不松。”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挣扎。
中元节的夜风裹着纸灰的气息,沿着老街的青石板路面翻卷过来,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白色的、灰蒙蒙的轮廓,始终在三米开外游荡。
没有一个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不甘心的目光,湿冷地黏在我后颈上,像蛇信子。
借着路灯惨白的光,我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脸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的好看。
是那种冷的、硬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
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瞳孔的颜色却很浅,像阳光。
他低头看着我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两秒,抬头朝不远处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街对面,老槐树下,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我们站着。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的脚——
她没有脚。
旗袍下摆空空荡荡,离地面大约有十公分,悬着。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来。
我没有看到她的脸。
因为那个男人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干燥,微凉,带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别看她。”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看了会出事。”
我心想,大哥,我现在全靠攥着你才觉得安全,你把我眼睛捂了,我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感觉到他捂我眼睛的那只手,拇指侧面有一道疤,粗糙的疤面贴在我眉骨上,硌得慌。
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猫叫,像是被踩了尾巴。
然后那个男人松开了捂我眼睛的手。
我眨了眨眼,街对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还好,手还攥着。
“囡囡。”
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我一个激灵,循声望去。
一个老太太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却幽幽地亮着青白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珠子是一种很浅的褐色,近乎琥珀色。
是奶奶。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又从我身上移开,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奶奶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打量,像是在辨认。
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没见过的人,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旧日的痕迹。
“走吧。”奶奶说,声音淡淡的,转身就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攥着人家不放?”
我犹豫了一秒。
松手?万一松手那些东西又围上来怎么办?
不松手?奶奶都发话了,我总不能攥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走完整条巷子吧?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手腕微微动了一下。
我慢慢松开了手指。
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他的手腕,每松开一根,我就觉得周围的温度降了一度。
等五根手指全部松开的时候,我打了个寒噤,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走开。
他活动了一下被我攥得发白的手腕,上面赫然五个深红色的指印,有些地方指甲掐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子。
“手劲不小。”他说,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莫名让人觉得他在忍着什么。
我讪讪地缩了缩手。
奶奶已经在巷子里走了几步了,手里的纸灯笼一晃一晃的,青白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赶紧跟上去。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那个男人跟上来了。
他走得不紧不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但那个影子不太对。
影子的轮廓比他本人要宽一圈,而且影子的肩膀上,好像还驮着什么东西。
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影子又正常了。
可能是眼花。
香烛店在巷子最深处,拐三个弯,过一道月亮门,再走一段上坡的青石阶,就到了。
店门面不大,两扇老旧的木门,门槛很高,进门就是柜台,柜台上摆着几捆黄纸、一摞锡箔、几把香,还有一碟子糯米。
柜台后面的博古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符纸、朱砂、铃铛、桃木剑、罗盘、几本翻得稀烂的古书。
左边是货架,摆着各种成品——香烛、纸钱、元宝、往生莲。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蜡烛油的混合气味,甜腻腻的,和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右边有道门,挂着一条灰扑扑的棉帘子,后面是我和奶奶住的的地方。
奶奶把纸灯笼挂在门框上,灯笼里的青白光熄了,变成一盏普通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
“进来吧。”奶奶掀开棉帘子,先进去了。
我跟着进去。
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靠墙一个神龛,供着三尊神像。
中间一尊是关公,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
左边一尊是个老太太的形象,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拐杖上缠着红布。
右边那尊最奇怪,是个小孩的模样,胖乎乎的,但眼睛是竖着的,嘴角咧到耳根,每次看到小孩神像我总是心里发毛。
三尊神像面前各有一个香炉,香灰积了满满一炉,有些已经溢到了桌面上。
奶奶从香案上抽了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了,插进中间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堂屋里那股阴冷的感觉消退了一些。
“坐。”奶奶在八仙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我乖乖坐下。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奶奶看了他一眼:“你也坐。”
他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长条凳晃了晃,他坐得很稳,重心压得很低,像下意识的姿势。
奶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凉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熟悉的劣质茶叶的味道。
“今天中元节,”奶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跑到河边去做什么?”
这话是问我的。
“帮人找孩子。”我有些心虚说。
奶奶点了点头,没追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转过去看那个男人。
“你呢,叫什么?”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夜。”
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名字。
我看到奶奶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心的皱纹深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什么,“你今天在河边做什么?”
“路过。”沈夜说。
奶奶看了他一眼:“中元节,一个身上带着这种东西的人,”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那截黑色的线上,“路过?”
沈夜没说话。
奶奶也没追问,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行了,”她说,“今晚你住这儿。囡囡,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一下。”
我愣了一下。
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住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