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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夜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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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抬手,碰了碰锁骨下方那根黑色的线。这一次他把线拉出来了一点,我看到了挂在线上的东西是一块玉。
但不是普通的玉,那块玉大概有拇指大小,呈不规则的圆形,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玉的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花纹,而是某种符文,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块玉的表面。
但玉是碎的,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被人用一种很粗糙的方式重新拼合在一起,外面裹了一层不知是什么材料的黑色胶质,勉强固定住。
裂缝处渗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沁进了玉的纹理里。
“是你父亲的玉。”奶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夜把玉塞回衣领里面,点了点头。
“父亲把这块玉给了我,这块玉压着东西,让我永远不要摘下来。”
“你知道压着什么?”
沈夜沉默了很久。
“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锈蚀的味道。
“沈家百年前犯了一个忌讳。”奶奶捻佛珠的手停了。
“沈家祖上出了一件事”沈夜说,语速很慢。
“什么事?”
“太祖的原配夫人难产而亡,太祖悲痛欲绝,听信了一个游方术士的话,用禁术试图将夫人的魂魄留在阳间。术士说,只要在沈家祖宅的地基下埋入七枚镇魂钉,钉住夫人的七魄,夫人的魂魄就能永远留在沈家,与太祖长相厮守。”
“太祖照做了。”
“但术士没有告诉他,镇魂钉钉住的不仅是夫人的魂魄,还会钉住沈家后代的气运。七枚镇魂钉,钉死了沈家七代人的命格。从那以后,沈家再也没有一个婴儿能够活到二十岁。”
“太祖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术士不知所踪,镇魂钉已经融进了沈家的地基里,再也拔不出来。太祖临终前留下遗言,让后人世代寻找破解之法,但一百年来,没有人成功。”
沈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只打开的匣子上,落在匣子里那枚破损的铜钱上。
“陈叔和我父亲,是沈家百年来第一个找到破解之法的人。”
奶奶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
“破解之法,”她重复了一遍,“他们管那叫破解之法。”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那叫偷梁换柱,移花接木。把沈家的诅咒转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那叫什么破解之法?!”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把沈家的诅咒转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另一个孩子是谁?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看着那枚铜钱,看着自己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
“转移到了我身上?”我问,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奶奶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夜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脊背僵直,下颌绷紧,像一座石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看我,从我进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正面看过我一眼。
不是不敢,我忽然明白了,是不忍。
“所以,”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掏出来的,“是沈家的诅咒?”
奶奶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子里蒙了一层水光,但没有落下来,“百年前沈家太祖犯下的忌讳,七枚镇魂钉钉死的命格,七代人的孽债,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法事那天晚上,你父亲用了一种禁术,叫‘移命符’。把沈夜身上缺失的那一支地支,从阴司那里‘借’回来,用陈家的血脉为引,填进沈夜的八字里。沈夜的命续上了,但沈家百年的诅咒,顺着那支地支,流进了陈家。”
“念安的母亲当时正怀着孕,已经七个月了。移命符的代价是会诅咒找到血脉最近的人。那个人就是念安。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被诅咒选中了。”
“念安的母亲,”奶奶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在生念安的时候,大出血。没保住。”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我的眼眶热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尽量平稳,“你的命,是我?”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夜说了一个字。
他说的是
“是。”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我看着他。他依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和指腹上有薄茧,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看出来了,因为昨天我攥着那只手攥了那么久,我知道那只手有多稳。一个手这么稳的人在发抖,说明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你不知道。”沈夜忽然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平淡的语气,而是有了一种裂痕,像冰面下的水流,听得到声音,看不到水面。
“你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我小时候不知道。我以为我是正常的,只是身体差一点,容易生病,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我父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说,这块玉不能摘,这根红绳不能断,对,我也有一根。”
他抬起左手手腕。
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确实系着一根红绳,和我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只是他的更旧、更褪色,红绳已经变成了暗粉色,边缘起了毛。
红绳上也穿着一枚铜钱。
但和他的玉一样,那枚铜钱也是裂开的。从中间裂成两半,被人用细银丝勉强箍在一起,铜锈从裂缝里渗出来,染绿了银丝。
“我不知道这根红绳拴着另一个人的命,”沈夜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那块玉压着的东西,有一半是别人替我扛的。我不知道”
他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在那一刻不再是枯井了。井底有水,很深很暗的水,水面上映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但我觉得那东西很沉,沉得快要把他整个人拖进井底。
“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他说“直到昨天。”
“昨天?”
每年中元节母亲都会让我去那条河边等,但我不知道在等什么。我以为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破解之法,等一个能把我身上这个东西卸下来的机会。”
“我等了十四年。”
“昨天,等到了你。”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一个笑的尝试,但失败了。那个表情停在嘴角和眉眼之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东西。
“你从人群里跑出来,抓住我的手,不松开。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就是你。我等的就是你。因为只有你碰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压着的东西会”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会动。”
“会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醒了。”沈夜说,“十四年来,它一直睡着。那块玉压着它,我父亲的法器压着它,陈叔的移命符压着它,它一直在睡。但你碰到我的时候,它醒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锁骨下方那块碎玉的位置。
“它在动。像心跳一样,在玉里面一下一下地撞。不是要出来,是在认人。”
“认谁?”
“认你。”沈夜看着我,“它认出了你。因为你和它之间连着一条线,那条移命符留下的线。你的极阴之体,我身上压着的东西,本来就是一对。一个是锁,一个是钥匙。”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
奶奶从木匣子里拿出了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陈旧,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二十之日,两者存一。锁开则厄散,匙碎则俱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锁”和“匙”
沈夜刚才说了,锁和钥匙。锁是他身上压着的东西,钥匙是我。
“锁开则厄散”,锁打开了,诅咒就散了。
“匙碎则俱焚”,钥匙碎了,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我慢慢地梳理着逻辑,“到了二十岁,要么我打开你身上的锁,诅咒解除,我们两个都活;要么...”
“要么你死,”沈夜替我说完了,“我也会死。因为钥匙碎了,锁就再也打不开了。压在我身上的东西会失控,方圆三里...”
“活物一个都跑不掉。”我接上他说过的话。
沈夜点了点头。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你父亲失踪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信里说,移命符不是他发明的,是那个游方术士留下的。那个术士当年给沈家太祖出了镇魂钉的主意,百年后又给沈夜的父亲和念安的父亲出了移命符的主意。”
“同一个术士?”
“同一个。”奶奶把匣子又放回神龛下面,“百年了,他还在。他像一个棋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沈家是棋盘,陈家是棋子,你、沈夜、念安,都是他手里的子。”
“那他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