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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苹果·其一 03.青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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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安静。
又到开学季,我提前一年进修,正式成为了高中生。这事早就跟爸妈商量过,成绩单、推荐信、压力面,申请流程繁琐复杂,好在还是一路绿灯。
办学处最后敲定盖章的行政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她手里捏着我那张通知书,目光在白纸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祝你好运,小姑娘。”
杰诺和斯坦利是在一周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杰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斯坦利漫不经心地掏出根棒棒糖给我,算是礼物,说“干得不错”。
“以后应该会忙很多了。”我说,“不过周末还是可以见面的。”
他们点点头,然后继续各自做手上的事,两个人都用背影对着我。杰诺比去年高了一截,他的预测是正确的,身高在十四岁追上了我,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窜。斯坦利更夸张,已经突破一米七五,每次站在他旁边我都觉得空气稀薄。
变声期也过去很久了。杰诺的声音稳定在一种清朗又沉稳的频段,说话时像男低音在播报新闻。斯坦利的嗓音仍然不太稳定,音色倒是意外地要高些,带着沙哑的质感,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只有我好像卡住了。身高停在中不溜秋的阶段,声音还是那样,脸倒是变了不少。
我往嘴里塞橘子,望着后院新种的那颗苹果树发呆。那棵树瘦瘦高高的,被几棵枫树夹在中间,枝叶间藏着一抹青色。青苹果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动。
高中部的走廊比初中要更宽,红砖外墙上爬满常春藤,窗户也更大,流动的冷空气让人精神抖擞。周围学生三三两两,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好奇,又像是在审视。我刻意忽略那些视线,找到三楼的化学教室,在前排靠窗的空位上坐下。
我拿出一本教材来看,实际上是借着动作观察周围的学生。右前方一个黑人男生带着耳机听歌,手指在桌面上哒哒敲着;第三行第二排的棕头发女生手里也拿着本书,她在看《窄门》,或许我可以和她搭话。
授课老师走进来,开始点名,点到我时,我应了一声。然后我听到一个名字。
“唐知谨。”
“到。”
中文名?
我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那是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生,有和我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白衬衫,安静地坐在后排。他和我对上视线,礼貌地笑了一下,那种国人式的客套笑容。
在美国这些年我见过不少亚洲人,韩国的、日本的、越南的,但中国人不多。异国遇到同乡,天然会有种亲近感。
于是下课后,我主动找他搭话。“嗨,”我用中文说,“你是中国人吧?我也是,我叫YN。”
他抬头看我,黑眼睛里有一点惊讶,又很快放松下来。“你好啊。”
“你从哪里来的?”
“北京海淀。我爸来这边做访问学者,我来交换两年。”
“哇,大学霸啊,”我由衷的赞叹,“我是七岁移民来的,爸妈都在这边。”
“海淀也不全是学霸,”他笑了一下,神色腼腆,“倒是你,口语这么好,完全听不出口音。”
“只是呆的久啦,你多待几年也是一样的。”
“我还得努力,老师上课好多听不懂的。”
我瞄到他放在桌上的教科书,上面写的密密麻麻,在单词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音标和中文意思。我想起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师讲课大半时间一脸懵,同学们说的俚语和笑话更是天书,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和同桌借橡皮。
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我对他笑笑,“咱们互帮互助。”
“好。”他说。
就这样,我和唐知谨成了朋友。
唐知谨是我很少见到的那种人。头脑好,但不是顶尖;相貌端正,但不惊艳;做事要认真才能做好,运动神经也是正常水平。
“中庸”,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倒是一种褒义。
就是这种中庸,反而让我觉得很舒适。我知道自己在普通人里算是优秀,但优秀和天才之间的鸿沟无疑是不可跨越的。待在那两个人身边时,他们从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差劲——杰诺会认真听我说医学的事,斯坦利会夸我手稳,用他们各自的方式肯定我。
但那些微小的嫉妒与羡慕仍然存在,偶尔在深夜里躺在床上时冒出来,暗暗比较,然后想着“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或是“其实没有我在他们也可以很开心吧”。这很丢人,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和唐知谨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东西不会跑出来。他身上有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让我想起妈妈炖的银耳汤。不烫嘴,不冰凉,刚好能喝。
我开始更频繁地找他搭话。问作业、聊考试的题目,后来变成一起吃午饭,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他吃自己带的三明治,我吃学校卖的炒饭。
我们聊国内的事,聊他老家的圆明园和卤煮,聊我七岁以前在中国乡下的记忆,聊那些在美国没人分享的、细碎的、属于另一个文化的东西。
“唐人街北边新开的那家中餐馆,宫保鸡丁居然是甜的,我怀疑老板是上海人。”我吐槽道。
“那下次我给你带老干妈,可以救一下,”唐知谨笑,镜片下的眼睛很亮,“我家喜欢吃辣,家里囤了很多罐。”
周末三个人聚在麦当劳,我和杰诺各点一份汉堡套餐,斯坦利点了双份,外加一份鸡肉圈。杰诺已经在硕博连读,研究方向依旧是航天工程,忙的不亦乐乎。斯坦利还是初三,依旧逃课,考试倒是一个不落地稳过,令人羡慕。
“学校怎么样?”杰诺咬一口汉堡,问我。
“挺好的,”我嘴里还在嚼,把斯坦利伸过来偷薯条的手拍掉,“课程满,但算跟得上。还交到了新朋友。”
杰诺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黑眼睛望向我,“新朋友?”
“嗯,中国来的交换生,挺合得来的。”
斯坦利也问,“男的女的?”
“男的。”
我说完,感觉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略微沉了一下。斯坦利咬断了嘴里的鸡肉圈,盯着我,眼睛半眯起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杰诺接话。
“就...挺好的人吧。”
斯坦利又多问了几句,他叫什么,成绩好吗,坐你旁边吗。我一一回答,他听完哼了一声,说“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怎么了?”我拿吸管戳他手背,“我也很普通好吧。”
斯坦利抓住吸管另一头,没让我抽回去。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松开手,把剩下的可乐喝完了。杰诺看着我们的动作,睫毛垂下来,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然后他抬起手,在我嘴角旁边轻擦了一下。
“沾到了。”他说。
我哦了一声,没在意,只觉得这两个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高中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我和唐知谨也越来越熟悉,我们之间的距离以那种我熟悉的、缓慢但顺畅的方式拉近。但或许是我的边界感早在两个怪胎发小的影响下出了问题,又或者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总之在十一月,事情朝我预料外的方向发展了。
那天是周三,我上完下午的选修课,正要收拾东西回家。走到教学楼门口,发现下雨了。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针尖一样扎在脸上。
我站在门廊下翻书包,没带伞。正打算把外套顶在头上跑回去,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到唐知谨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过来。他书包斜挎在肩上,围巾裹到下巴。
“你没带伞?”他问我。
“忘了。”
“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我钻进伞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雨还在下,路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踩在湿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转头要跟他说谢谢,发现他站的很近,看到他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
“YN,”他说,声音绷得很紧,“我有东西想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
是那种装曲奇饼干用的广口瓶,透明的,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彩色的纸条星星。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每一颗都折得很仔细,五个角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瘪掉的角。
......什么情况?
雨落在伞面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很大。脑子好像生锈了一样转不动,又好像在为眼前从未经历过的意外状况以最高速运转。
“我自己折的。”他把罐子递过来,手有点抖,“总共365颗。每颗星星的纸里面都写了东西。有的是你的名字,有的是……”
他没说完。
我接过罐子,问,“我可以拆一颗吗?”
他点头。
我拧开盖子,从最上面拿了一颗蓝色的,小心翼翼地拆开。纸条展开,上面是工工整整的中文——
“希望YN今天也开心。”
我又拆了一颗红色的。
“YN笑起来很好看。”
一颗黄色的。
“YN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举手。”
一颗绿色的。
“希望YN永远健康。”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罐子里。手指碰到玻璃内壁的时候,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胀,又暖又软,像冬天早晨第一口热牛奶。
...从来没有人给我做过这种事。
杰诺会给我辅导、教我做实验,斯坦利会在我肚子疼的时候给我买一整个超市的甜品。他们给我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有用的。但从来没有人,把无数句话折成星星,装进玻璃罐里,在下雨的傍晚递给我。
玻璃色的、笨拙的、易碎的。现在这个场景,实在太像少女漫画了。我不太习惯,但绝不讨厌,甚至感到微小的欣喜。
“唐知谨。”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我,语速很快,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你可以慢慢想。”
他转身就要走,伞都忘了拿。
“伞!”我喊他。
他跑回来,从我手里接过伞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淌,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我站在门廊下,抱着那罐星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罐子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穿过玻璃,把那些彩色的星星照得半透明。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爬起来,拧开罐盖,开始拆。
我拆了大概二十颗,每一颗里都写着话。有些是祝福,有些是观察,有些是笨拙的夸赞。每一句话都是细致、诚恳的,记着我自己都可能没注意过的东西。
我把最后拆开的那颗星星重新折好,手却怎么也对不齐边角。折星星这种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需要耐心。
而他折了365颗。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不讨厌唐知谨。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偶尔想到他会笑,看到他紧张的样子会想多看两眼。
但这算喜欢吗?
周末,我去了杰诺家。斯坦利也在,瘫在沙发上看一本枪械杂志,封面是一把黑色的狙击步枪。杰诺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我坐在他们中间的地毯上,拿一本骨科手术学看。
“有人向我告白了。”我说。
键盘声停了。杂志合上了。
“谁?”杰诺先开口。
“唐知谨。”
“那个中国人?”
“嗯。”
杰诺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斯坦利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明晃晃地写着“老实交代”,莫名让我感觉自己像被审讯的犯人。
我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你怎么回复的?”杰诺问。
“还没回复,”我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但我不讨厌他。”
杰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不该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分不清。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你会知道。”他看着我,声音不急不缓,“你现在的状态说明你对他没有那种感情,只是不讨厌而已。不讨厌不等于喜欢。”
我皱了下眉,“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分不分得清。”
“因为这是逻辑。”杰诺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喜欢是一种明确的情感倾向,不是模糊的‘不讨厌’。如果你需要思考自己喜不喜欢他,那答案就是不喜欢。”
“杰诺,感情不是做实验。”
“本质上都是信息处理和判断。”
“不是。”我有点恼了,“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你那套逻辑解释。”
斯坦利忽然开口了。
“拒绝他。”
我转头看他。他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表情很淡,但瞳孔缩成了针尖,看起来像捕猎时的猫科动物。
“那个人不适合你。”他说。
“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不需要见。”斯坦利把杂志放在膝盖上,“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那种笃定的语气让我更火大了。
“你们两个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站起来,声音比预想中还要高一点。
杰诺和斯坦利同时愣住了。
“我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也不是你们的跟班。”我的手握成拳头,“我交什么朋友,接不接受别人的告白,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可以给我建议,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为我好?”我打断杰诺,“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为我好不等于能替我做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斯坦利把视线移开了,看向窗外。杰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喜欢这样。杰诺总是理所当然地安排一切,斯坦利更是直接先斩也不奏,我也习惯了说“好”。但那是因为那些事算不上多重要、他们安排的也挺好的。这次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先回去了。”
我拎起书包走了。身后没人喊我。
回到家,妈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埋进书里。
冷战持续了两周——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冷战,只是我单方面不理人。杰诺给我发过几次短信,问我要不要去看他做实验,我说没空;斯坦利给我发过甜品店的蛋糕照片、中餐馆的新菜单,我说不吃。我们仨以前也吵过架、闹过别扭,像这样整整两周不见面倒是第一回。
好吧,我承认自己在赌气。但我就是不想低头,要是我主动示好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杰诺会摸摸我的头,露出那种“就该这样”的表情,斯坦利会把我抓过去一顿揉搓,好像我是个任人鱼肉的棉花娃娃。
而且我又没做错什么。
...只是有点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像棉絮一样塞在胸腔里,不痛,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开始找人说话。
先是妈妈。她正在厨房煮茯苓粥,木勺搅着锅里的固体,茯苓在沸腾的粥里翻滚,咕嘟咕嘟。我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详细描述了一遍,然后问她,我该怎么办。
妈妈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有点促狭。
“小宝长大了,都有男生追了。”
“妈。”
“好好好,不笑你。”她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只能回答你一部分。每个人对于爱情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喜欢电视剧一样天雷地火,有人喜欢细水长流,也有人喜欢那种浪漫的仪式感。是不是喜欢,要怎么做,只有你自己才能想清楚。”
“...但是我跟他们吵架了。”
“为什么会吵架?”
“因为他们擅自替我做决定,我生气了。”
“那你气的对。你从来都是有主意的孩子。”
“杰诺和斯坦利,那俩孩子都太聪明了,”妈妈边说边盛了一碗粥递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太聪明的人有时候会忘记,别人也有选择的权利。即使那个选择可能是错的、不那么好的。”
“所以小宝,你要自己做决定。”
我接过那碗粥,点点头。
第二个人是隔壁班的莉娜。我们是在生物课上认识的,分到同一组做实验,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是个很开朗的人,过人之处在于已经谈了三个男朋友,分手后还能做朋友,我由衷佩服。
我把唐知谨的事说了,简略掉杰诺和斯坦利的部分。莉娜听着,眼睛睁得老大,脸上泛着那种听到八卦时兴奋的红。
“居然折了365颗星星?好用心!”莉娜夸张地感叹道,“我有个前男友,连给我带早餐都要教。他对你真好。”
“...是嘛。”
我笑了一下,感觉有点微妙的不好意思。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啊。又不是结婚,想谈就谈,不合适就分呗。”
“但是我担心对他不公平。”
“恋爱哪来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你是14岁,不是40岁,不行就跟他说清楚。”她拍拍我的肩,“真是的,你们中国人都想这么多吗?”
我没再说话,咬着酸奶吸管,脑海里浮现出唐知谨镜片后面害羞的笑容,想起自己脸颊上陌生的热度。
决定了。
周末傍晚,爸妈在厨房忙活。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愣住了。
杰诺和斯坦利站在台阶上。杰诺穿一件灰色大衣,扣子规规矩矩系着,露出一点里面的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斯坦利站在他身后半步,军绿色外套敞着,没叼棒棒糖。
“阿姨让我们来吃饭。”杰诺说。
“...哦。”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斯坦利经过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顶,动作很轻,快得来不及躲。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咸蛋黄茄子,还有几个小菜。妈妈不停给杰诺和斯坦利夹菜,爸爸开了瓶红酒自己喝,让他们用可乐跟他碰杯,问最近在干什么。杰诺答的很得体,论文、项目、实验,筷子比小时候用的要熟练不少。斯坦利闷一点,回答简略,大部分时候在埋头苦干,面前排骨骨头堆得老高。
吃完饭,妈妈把我们赶去我房间,说小孩子多聊聊。
我坐在床沿,他们俩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杰诺端正,斯坦利岔开腿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顶端。房间不大,三个人呈三角形分布,像某种微妙的战略态势。
“之前的事,”我先开口,“我们得谈谈。”
两个人同时抬眼看我。杰诺的黑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笃定,似乎有一点点犹豫。斯坦利把下半张脸埋在椅背后,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我。
该生的气生完了,该说的话还得说。我深吸一口气。
“不理你们,是我不对。但你们也有错。”
“不是不想你们关心我,我只是不喜欢...你们那种态度,好像我是个没法自己做决定的笨蛋。”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我知道你们都比我聪明,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是不想让我们干涉你?”杰诺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摇头,“我希望你们相信我。相信我能自己判断,做出选择,然后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那个决定不优雅、不符合逻辑。”
沉默。杰诺的睫毛抬起来,又垂下去。
“...即使有可能受伤?”
“会受伤的时候多了去了。考试考砸了会难过,走路踢到桌子脚会疼。你们总不可能帮我把所有的伤害都挡掉吧?”
斯坦利从椅背上抬起下巴,“能挡就挡。”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杰诺,两个人都神色如常,只有我在过度反应。房间里的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只听见空气里轻微的呼吸声。
“杰诺,斯坦。”我声音软下来,“我不想吵架了。”
我望着杰诺。他也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某个事物。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他说,每个字都很缓慢,带着困惑,“我不该...那么说。”
“以后不会随便替你做决定了,”他停顿了一下,“但建议的权利我会保留。”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有勉强,但没再强求。对自尊心比天高的杰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让步了。
斯坦利没说话。我盯着他,眼神在说“你呢?”。
他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金色的毛翘起来,不情不愿地吐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不该替你下结论。”
我点点头,“嗯。原谅你们了。”
杰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伸手,在我脸颊上摸了摸,力度很轻。
“两周了。”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斯坦利也从椅子上起来了。他绕到床沿,在我另一边坐下,肩膀挨上,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也要。”
你们两个是小学生吗。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那温度熟悉得让人有点恍惚。杰诺握住我的手,斯坦利脑袋靠在我肩上,金发蹭的有点痒。两周的空白好像在这一刻被填上了,那些闷在胸腔里的棉絮被抽走,呼吸顺畅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这事还没完。
“……你们以为我拒绝他了,对吧。”
“所以现在是放心了?”
杰诺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刚才那些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我说,压下那点心虚,“我决定跟他试试看。”
斯坦利整个人僵住了。杰诺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指节收紧了一点。
“……什么?”斯坦利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我打算答应他。”
杰诺松开了我的手。他坐直身体,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理由。”他说。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试试没法知道。”
斯坦利站起来低头看我。他的声音少见的拔高了,带着压抑的焦躁,“到底有什么必要?如果你非要试还不如——”
“斯坦。”杰诺打断他。
斯坦利闭嘴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杰诺没看我,指节微微蜷起来,在裤腿上轻轻敲打,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动作。
“你确定?”
“我确定。”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他说,“我明白了。”
斯坦利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军绿色外套下隐约透出肩胛骨的形状。
“随便你。”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我房间待到很晚。杰诺坐在书桌前翻我的骨科手术学,偶尔指出某个术语的拉丁语词源。斯坦利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插一句话,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沉。
我送他们出门,临走前杰诺看了我一眼。他平时总会说点什么,但今天没有。
关上门,脚步声远去。我站在客厅里,感觉心跳有点快,大概是紧张。
我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选择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