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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线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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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赤い糸
“丢人丢大发了……”
我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医务室的床沿上,外窗白色的布帘里透出一点光,把我的脸照出一半暖色。感受着下身略微隔应的棉质物,我狠狠叹了口气。
13岁的夏天,我第一次来月经了。
时间回到一个半小时前。正在草稿本上涂画时,腹部传来轻微的下坠感。我没在意,以为是消化痛,依旧沉浸在眼前的公式和结构图里,丝毫没有预想到不久后的窘迫场面。
月经本身并不可耻。所有人都是妈妈生的,这意味着一个健康女性的卵巢开始分泌雌激素,子宫内膜在激素调控下出现周期性脱落,是正常且值得重视的生理现象——但这不代表我能在裤子被染红、上体操课时女同学提醒才发现、冲进医务室找老师要了卫生巾后,还保持冷静。
学校有安排生理课,我也早就了解保健知识,按道理应该更早做好准备措施……不过,正常来说,谁能预测自己的初潮日期?又不是人人都是杰诺。
当然,杰诺是不可能有初潮的,这只是一种类比,虽然有点诡异。
班主任给妈妈打了电话,我可以回家换衣服、请假休息。我又叹了口气,把外套扎在腰间,回到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肉桂粉的小跟班——威廉斯威夫特——在我背后吹着轻浮的口哨,在我转过身盯着他时对我比了个中指。肉桂粉那之后没再找我麻烦,纯粹欺软怕硬,而这家伙阴魂不散地和我初中同班,还是那副德行。
……本来就不爽。
“如果你再摆出那副表情,我不介意给你也来几脚。这次可不会是膝盖了。”我意图明显地看了眼他的下半身。
大概是我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开玩笑,即便以草履虫的脑子不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他还是乖乖闭嘴了。我颠了颠书包带子,从他左边擦肩而过,没再理他。
回到家时,爸妈都不在,毕竟是工作日。我得自己解决问题。
书包丢在一旁,换下弄脏的衣物扔进洗衣机,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抱枕扯过来按在怀里保暖,把自己缩成一团。腹部的隐痛开始蔓延,算不上严重,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的欲望。我就那么缩着,像只把壳取下来抱着休息的蜗牛。
热水烧在养生壶里哗哗作响,在几分钟后滴了一声,显示启动状态的小灯灭了。
我知道这时候我应该起身,把水倒好,顺带再给自己煮点红糖鸡蛋之类的,但完全不想动,医学常识在此刻全部被封在大脑角落,只是存在,无法调用。
好累。
我缩地更紧了点,望着天花板上空调挂机的出风口发呆。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走过去打开门。熟悉的俩社会闲散人员,斯坦利和杰诺站在门外,一个穿着军绿的短袖,一个套一件白色衬衫,在午间的阳光下低头看我。
“出来吃冰?”斯坦利叼着棒棒糖问。
我摇摇头,“今天不行。”
“‘今天’?你感冒了?”杰诺抓住了关键词,他的目光从我的头顶开始扫到脚尖,好像在观测什么。
“没,就是最近不能吃。”
“哦。”杰诺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然后神情冷静地抛出一颗重磅炸弹,“你来月经了?”
?
不是,虽然说对了,但你有必要这么直接吗??我的隐私权呢???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感觉脸有点热。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步幅比平时要小,人在感到不适时会下意识减少躯体的扭转;夏天拒绝吃冰,说明主观服从客观,你预测到了持续性的不适;脸色苍白,嘴唇颜色变淡,符合经期失血引起的末梢循环改变。结合你的年龄,月经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这下脸不止热了,简直要熟——我猛地抬手捂在杰诺嘴上,几乎咬牙切齿,“行了行了别说了!!!”
“为什么要羞耻?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女性初潮平均年龄一般在……”
自己说和别人说能是一回事吗??
我捂紧了点,“杰诺,闭嘴。”
杰诺闭嘴了,但他的表情依旧无辜,黑眼睛眨巴两下,好像刚刚把一个十三岁女孩的隐私一通分析的人不是他。
……我就多余问。别指望杰诺能读空气,对他来说人类微妙的社交礼仪大概和量子力学属于同一难度等级。
斯坦利没说话,糖棍含在嘴里转了一圈,视线下移,掠过我腰腹处,又快速收回去。我注意到他动了下鼻子——老天,我拒绝思考他可能闻到了什么。
我撇开视线,没看到斯坦利的耳廓染上了一层粉色。那种说不清的、被人看透的不自在越发明显了,这两家伙,一个用大脑看透我,一个用本能。都不好对付。
“那去吃饭?”斯坦利把棒棒糖咬碎,声音含混。
“不想去,肚子痛。你们去吧,我躺会就行。”我摆摆手。
斯坦利看了杰诺一眼,杰诺说“那你好好休息”,两人默契地同时往后撤了一步,转身走了。
我重新躺回沙发上,把自己埋进抱枕和靠垫之间。不适没有加剧,但依旧沉在那里,像胃里滚了一颗没剥干净壳的核桃,刺刺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十分钟,还是一小时。滚筒洗衣机的转动声停了,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我也没管。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比上次大声,也略微急躁些,怕我听不见一样。我慢吞吞地挪到门口,从猫眼里瞄了一眼,看到白色金色两个脑袋。
我打开门。
“怎么了?”
杰诺手里提着透明塑料袋,勉强能辨认出有几个餐盒,斯坦利双手抱着个绿色的帆布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让让,重。”斯坦利没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往里挤,我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
杰诺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一份鳗鱼饭,一份意大利面,还有一盒米饭和青菜,配了份冒着热气的炖牛肉,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荧光色的绿,看起来品质相当好。
斯坦利也把他那边的掏出来,榴莲可乐焦糖布丁提拉米苏草莓大福……数不清了,最后甚至出现半个红彤彤的西瓜。
“……你们把超市搬来了?”
“你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了。”杰诺说着,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摆放整齐,“榴莲补血,牛肉补气,我查了。榴莲要适量,如果你血量大或者有血块的话,别吃太多。”
在说什么。救命。
“行我知道了求你别说了……”我捂着脸,声音发飘。
杰诺摸了摸我头发,又补了一句“多喝热水”。斯坦利像是接到了指令一样,立刻快步走到电视柜边,把水壶开关重新打开。然后杰诺把一个圆形的小碗递过来,是红豆小丸子汤。
“先吃这个。”他说。
我接过,喝了一口,微甜的温热液体顺着食道落下去。
三罐可乐立在白色的桌面上,只有一罐的金属壁上没有凝着水珠,是常温的。杰诺和斯坦利坐在我对面,也开始吃起来。水烧开了,杰诺起身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
感觉自己成被照顾的病患了。但是说实话,这滋味……不差。
“谢谢啦。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嚼着软糯的小丸子,吞下去,又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不用谢,本来就是一起吃的。甜品都是斯坦拿的,他说他想吃。”
斯坦利在旁边笑,“杰诺老师刚拿到国奖奖金,买点吃的还是不在话下吧?”
“够是够,但作为交换你得帮我整理这个月的实验数据。”
“呃。”斯坦利哽住了,科学家的数据量可不是盖的。
“不愿意?那你把甜品钱还我。”杰诺指了指已经被挖走一大半的布丁。
“…………行。”斯坦利咬咬牙,算是应下了,每次杰诺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总是会乖乖就范。但我看他也没真不乐意,斯坦利不想做的事,没人逼得了他。
我在旁边看他俩拌嘴,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把剩下的半个方块戳出一堆松散的洞。没胃口,差不多吃点就行了。
午饭很快解决了,杰诺把没吃完的东西收进冰箱里,桌面也擦干净。斯坦利瘫到沙发右侧,整个人呈大字型,轻车熟路地找到电视遥控器,随便调了个频道,播着美洲热带雨林的动物纪录片。
我也缩到沙发上,杰诺坐我旁边,加长沙发上三个人并排,倒也不挤。
电视屏幕上切叶蚁们正在往巢穴搬运用于培养真菌的叶片,影像做了加速处理,那些黑色小不点举着颜色形状不一、比身体要大好几倍的叶子在湿土地上高速晃动,看起来有种动画片的萌感。
杰诺看的挺认真,时不时补充点其他物种的知识。我听着,听他的声音和纪录片里平和的旁白音混在一起,密集的信息从大脑皮层光滑地溜过,勉强留下了几个词语。
空调温度开的不高,冷风吹在身上,丝丝的凉意从毛孔里渗透进去。我摸了摸手臂,上面激起了一小层疙瘩。
杰诺注意到了,他转头问我,“你冷?”
“有点,但还好。”
他作势就要调温度,我赶忙阻止他,“调高了又热,别。”
杰诺的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斯坦利的T恤上有轻微的汗水痕迹。这可是夏天,因为自己怕冷就让其他人热的事我做不到。
斯坦利哼了一声,手里还拿着片没吃完的西瓜,“难伺候。”
我给他脑袋顶来了一下,但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经期的体温调节能力确实有点失调,就像杰诺说的,那什么末梢循环...总之手冷脚冷肚子疼,脑子也转不动,哪哪不对劲。我撇撇嘴,夹在肚子和大腿之间的手往下伸,把家居短裤的裤脚扯长,勉强遮住膝盖。
“要不要抱一下?”
杰诺突然语出惊人。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愣地望着他。
“要提高核心温度,人体接触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拥抱也可以促进催产素分泌,减轻不适感。”
杰诺看着我,黑眼睛平静无虞,似乎完全没觉得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他微微歪着头,等我的回答。
...有问题吗?没有吧。认识这么久了,勾肩搭背、推推搡搡都是常有的事,我们还躺大通铺一起睡过觉。最近一年肢体接触少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朋友之间抱一下不挺正常。
而且难得杰诺主动提出来,看来他总算学会和人亲近了,有种猫终于养熟了的欣慰感。
我点点头,说“好啊”,然后就往杰诺身上凑。他手臂抬起来,从我背后绕过去,环住我。
我贴着他的肩膀,热量透过那层薄薄的衬衫传过来,闻到一点水果的香气,像是洗衣液里加了柑橘味凝珠。
空调的风还在吹,但已经没那么冷了。沙发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偏头看过去,斯坦利把吃剩的西瓜皮丢进垃圾桶里,擦了擦手,然后也凑过来。他伸手把我的腿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把他之前系在腰间的外套盖上来,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你干嘛?”
“不是说冷吗。”他语气理所当然,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的小腿搁在他大腿上,他的体温比杰诺更高,像个小火炉。
“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我嘟囔了一句,把脸往杰诺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因为你看起来快死了。”斯坦利说。
“我才没有。”
“有。”
“没有。”
“有。”杰诺也加入了,语气笃定。
“......”
我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左右说不过,干脆闭嘴。
杰诺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拇指偶尔在我肩头磨蹭一下。斯坦利则把一只手搁在我的小腿上,手掌覆着,没有动。
电视上的纪录片还在播,杰诺开始说实验的事,说火箭研发的改良方案,又拐到他最近新精读的一篇论文。斯坦利倒是比平时话多,偶尔接下杰诺的茬,或是吐槽他,算是把我的份给说了。
他们的音量都不高,我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被两种不同的温度包围。暖意水一样浸润了四肢百骸,那些模糊的话语流进耳朵里,终于连一个具体的词都留不下来。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光线完全变了。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白色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睁开眼,视线里先出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模糊的肉色,大脑花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什么——杰诺的下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正枕在他大腿上。软硬适中,还带着温度。
杰诺闭着眼睛,粗眉毛放松地展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柔软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话多的天才。婴儿肥还是挺明显,以前我总喜欢捏他脸,手感特别好,年糕一样。
视线向后移,看到斯坦利半个身子歪倒,脑袋靠在靠垫上,金发散开来,嘴巴张着,嘴角疑似有透明的水渍。他的睡相差很多,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条还压着我腿。
原本盖在我身上的外套掉在他右脚上,只露出另一边,袜子是棕色的。美国人在室内经常不穿袜子,但我不准他们在我家这样。
我动了动,试图起身,结果一下把两个人都弄醒了。杰诺慢慢睁开眼,视线和我对上。斯坦利坐正身子,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
“好像……三点二十。”
“靠,你是猪吗?也太能睡了。”斯坦利夸张地嘲笑我,手还没离开,在我小腿肚上捏了一下。我抬腿踹他,他居然躲开了,像只灵活的山猴子。
“肚子不疼了?”杰诺问,把我从他腿上拉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大腿。
我这才回过味来,仔细感受着腹部那块的肌群,核桃壳一样的刺痛被食物和体温融化了,不剩一点痕迹。
“不疼了。”
杰诺又摸摸我头顶,“嗯,那就好。”
我们仨从沙发上起身,斯坦利伸了个懒腰,T恤拉上去露出一截肚子。杰诺看了眼窗外的光线,说:“差不多要回去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两个人都摇头,看起来是各自有事要做。我也没再留,给他们一人装了一盒西瓜,把人送到玄关。
“别吃辣的,煮的水记得喝。注意保暖,有事就打电话,晚上...”
“知道了知道了,杰诺你好像我妈啊。”
杰诺噎住,斯坦利在旁边憋笑,肩膀都在抖。我笑着把他们推出去,看着他们走了。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平稳,一个轻快,慢慢消失。
关上门回到客厅,我打开冰箱门,看到草莓大福和提拉米苏没拿走。冰箱制冷嗡嗡作响,我把榴莲盒子拿出来,叉了一块放到嘴里,细腻的果肉在嘴里化开。
他们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晚上爸爸先回家,给我带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几根拐杖糖,说是庆祝女儿长大了。妈妈还留在律所,最近有几个二审的诉讼案,有极端组织施压,难度比较大。我和爸爸把冰箱里的剩菜解决了,又炒了几个新菜,点心留着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月经第一天。没有特别糟糕,甚至感觉挺好。
当然,长大的讯号不止于此。除了生理期的正式造访,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的发育。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映出来的人,感觉不太适应。脸颊还是饱满的,但下巴明显尖了不少,腰腹和臀部之间有了一点曲线,让人想起解剖书上大体老师的三视图。
...小背心穿着真不舒服。我扯了扯肩带,试图让闷热感消散一点。
阳光照的柏油路发软,空气里扭曲出热浪的波纹。周六下午,杰诺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科学馆,我欣然答应,斯坦利大概也会被拖来,他一向不情愿去那种地方,但拗不过我们两个。
我穿了前几周妈妈给我新买的牛仔背带裤,浅蓝色,裤腿长到大腿中央,边缘有一点做旧的毛边。踩着帆布鞋走到约好的路口时,看到那颗杉树的荫蔽下站着两个人,杰诺和斯坦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走过去,朝他们喊。
“杰诺,斯坦!”
“来了。”杰诺说,语调平稳,但额头上有一点汗珠。斯坦利靠在树干上朝我点点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今天没吃糖,真难得。
我用手扇扇风,“走吧走吧,好热,想吹空调。”
双层巴士到的时候,正午的光线已经毒辣到眼睛有点睁不开。我赶在第一个挤进巴士门,往红色的投币箱里丢进两个钢镚,然后找到车厢后方靠窗的位置坐下。杰诺走过来在我旁边落座,斯坦利则坐在对面。
“坐几站啊?”我问杰诺。
“五站,下车之后还要走400米。”
“好嘞。”我应了一声。杰诺相当擅长规划和收集信息,每次出来几乎都是他安排行程,我和斯坦利负责跟着,指哪打哪,像两个全自动挂件。
到了科学馆,杰诺直奔航天展示区,两眼放光地围着那些我都说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液氧和煤油的分级燃烧循环展示还原度不错。”
“这个陀螺仪的设计,角动量分配不行,如果真施工,可能会控制失效......”
我跟在杰诺后面,斯坦利在我身后,他跨着懒散的步子,像个没精打采的大狗,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伸手扯一下我马尾。我懒得理他,看着那些写满了字的提示牌和展板。从莱特兄弟的飞机到阿波罗登月计划,我能明白的仅限于在科学课上学到的部分。
博物馆科学馆艺术馆...我喜欢这些文化设施,看不懂归看不懂,但氛围熏陶总是有益的。况且跟在杰诺身边,总是能收获比展板上内容还要丰富的新知识。
杰诺越说越起劲,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馆里还是相当清晰。那些研学的小孩们都被吸引过来,等注意到的时候,他身后已经长了一串穿着短裤和小棕皮鞋的小学生,都用那种期待又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等他继续高谈阔论。
我和斯坦利也不帮他解围,就那么站在一旁看着他笑,杰诺瞥了我们一眼,继续讲解。那群小鬼的带队老师过来把他们叫走,杰诺的小尾巴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大尾巴。
一号展厅逛完,穿过拱形的穹顶步道,才是二号展厅。走着走着,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的视线,好像不再和杰诺的后脑勺平齐了。
我停下脚步,拍了拍杰诺的肩膀。他转过头来,表情有点疑惑。
“怎么了?”
“过来过来,”我把他拉到墙壁前,让他靠在那,然后自己也凑过去,“靠近点。转过去。”
杰诺照做了,我转过身,两个人的背贴在一起。他的肩膀比去年要宽了些,但还是清瘦,肩胛骨的形状像一片小小的船帆。
“斯坦,你帮我俩看看。我是不是比杰诺高了?”
斯坦利的视线在我和杰诺的头顶上转了几圈,语气里掺了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嚯,还真是,高了差不多三厘米。”
“哦!太好了!!”
我高兴地蹦跶了两下,感觉自己像打赢了一场仗。虽然这场仗的胜负完全由基因和激素决定,跟我本人没什么关系,但感觉还是很奇妙。那可是杰诺啊,那个什么都比我厉害的杰诺。至少在身高这件事上,我暂时赢了。
杰诺转过来,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我,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然后眉头微微皱起。
“女性发育本来就比男性要早,这只是暂时的,我的生长高峰在十四岁到十五岁。而且综合父母身高和骨龄测试结果,我以后的身高不会低于175。”
“知道知道,”我嬉笑着去摸他的头,手下的白色发丝还是软软的,“但你现在就是比我矮嘛。”
杰诺没说话,任由我摸,但那个表情我认得,他在不服气。杰诺很少有这种表情,通常是实验失败或是被斯坦利怼的时候才出现。
嗨呀,男孩子的自尊心。
斯坦利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跟我也比比?”
我摇头,“你吃化肥长大的,才不跟你比。”
斯坦利一直是三个人里体格最大的,骨架大,肩膀宽,手臂上也已经有了些肌肉线条,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我目测他的身高可能已经超过一米七了。
斯坦利耸耸肩,作罢。
我们又在博物馆里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波士顿的天际线被染成橘红色。沿着查尔斯河走走停停,河水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似的光。杰诺走在最右边,我走中间,斯坦利在左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这样的固定排列组合。可能是那次经期的拥抱开了个头?他们好像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我不排斥他们的触碰,甚至可以说,我在这种接触里会变得很安静,很好说话。
于是杰诺会在我坐在他旁边看书时,很自然地伸手揉我头顶,指腹在发丝间轻轻蹭两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过马路他会拉住我的手,走过了也不松开,就那么牵着,好像怕我会丢。
斯坦利更直接,他向来没什么距离感,但现在那些粗暴的动作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安静的、持续更久的触碰。他的手会搭在我后颈上,指腹贴着那块皮肤,不轻不重地按。有时候好端端地走路,他也会直接从背后压上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拿胳膊肘怼他也纹丝不动。
刚开始我还试图抗议,他们不听,我也没法,只能放弃挣扎。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惯性是种很可怕的东西,温吞地让人陷进去,察觉不到异常——就像你不会特别在意天空中云的形状,或是质疑人类为什么每天要吃三顿饭。杰诺和斯坦利,两个人的体温和气味就这样渐渐变成我熟悉的东西,成了生活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们是好朋友嘛,很好的那种。朋友之间亲密一点,正常。而且我也不讨厌他们碰我。
波士顿白天算不上非常热,晚上更是凉快,冷风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漆黑的街道上有一点灯光闪烁。爸妈睡了,我刚把野外救护手册第二章看完,合上书走到客厅,偷偷摸摸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Hello?”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愣住,下意识把话筒拿远了点,看了看,又贴回耳边。
“YN?”
“……杰诺?”
“是我。”
“你的声音……”
“我到变声期了。虽然晚了点,但在均值范围内。”他清了清嗓子,话筒里冒出一点奇怪的嘶哑声。
有种熟悉的预感,我立刻打断他,“停。今天没时间听你讲科学,我困死了。就是想问问,你养的那两只斑马鱼,最近一直食欲不振,我按照你的饲养守则喂的,但都不怎么吃。要怎么办啊?”
杰诺人不在波士顿,他要去参加国际竞赛,最近一周只有我和斯坦利。
“哦,开普勒和麦克斯韦啊……可能是水温波动影响代谢了。你试试用加热棒把水温恒定在26℃,这几天少喂一点,观察一下排泄物。不行的话我回来再看看。”
开普勒,麦克斯韦,谁家好人给鱼起这些名字。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然后应下,“收到。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三天,它们应该能撑到那时候。”
“好嘞。”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最近的天气,聊他竞赛的日程安排,聊我最近背的血管分布图。直到挂断电话,我还有点恍惚。
“杰诺,晚安。”
“晚安。”他刚刚说。声音里混合着少年的清朗与成年人的粗粝质感,每说一个字都让我心里抖一下,那感觉很陌生,像被猫爪子挠。
杰诺以后会变成低音炮吗?我想。就是那种班上女孩子传给我的言情小说里写的,霸道总裁的基本配置。
想着想着又觉得有点好笑,杰诺那个性格,怎么可能是霸道总裁,非要说的话,他的定位更符合给发小霸总和小白花女主擦屁股的绝望医生。
第二天周末,爸妈又出差了,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家里。夏天走到了潮湿期,天气像孩儿面一样多变,早晨大雾弥漫,午后闷热,晚上又可能突然下一场急雨。
我突然想起斯坦利前两天是不是落了件衣服在家里,便从沙发上滚下来,跑去书房——还真有,单人沙发上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被爸爸的病例本压在底下,皱成一团。
我给斯坦利打电话,喊他来拿。外套拿在手里抖抖,叠好放在玄关柜子上。
斯坦利来的很快。门铃响时我正在厨房喝水,放下杯子跑过去给他开门,看到他的金发有一点水汽。外面似乎刚下了太阳雨。
“伞也不拿?”
“凉快。”
“哦。”
我把毛巾递给他,“擦擦。”
斯坦利接过去,随便在脑袋上呼噜两下就完事,毛巾搭在椅背上。
“杰诺他——”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劈了。是那种毫无预兆的变调,尾音飞出十万八千里,仿佛只会两句美通的音乐小白试图演唱Opera2的车祸现场。
空气寂静了两秒。
“......噗!”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斯坦利把嘴巴闭得很紧,眉毛拧成一团。
“他嗦(说)——”他开口想解释,结果这次更滑稽,听起来像唐老鸭嗓子眼里塞了两颗六味地黄丸,超绝烟嗓。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说话了,我不行了,”我笑的弯下腰,肚子都在疼,“噗,哈,你让我缓缓...”
斯坦利黑着脸等我笑完,手伸过来,在我脸上威胁性地扯了扯。
“笑你个头。”
“就笑,你好笑。”
我都懒得躲,甚至凑近了点方便他扯,那点力度就当护肤按摩了。
“昨天杰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也特别奇怪,你俩真是商量好了,连变声都要一起。”
我告诉他杰诺三天后回来,斯坦利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不想说话”。他把外套披上,就要转身往外走。
“回去了。”
“就走啊?”
“你有事?”
“没有,就是有点无聊。”
爸妈不在,杰诺没回,连斑马鱼都蔫蔫的不想理我。我看了眼窗外,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今天没空了,要练枪,下次再陪你,”他顿了下,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没劈,“明天给你带隔壁便利店新上的饭团?”
“好啊好啊,所有口味的我都想要。”
“吃不完吧。”
“吃不完你拿着吃呗。”
“行。”
我拿起门口伞架里的透明雨伞,塞到他手里。
“明天见!”
斯坦利背对着我懒洋洋抬了下手,就那么踏进了雨幕里。
杰诺回来的那天也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点凉凉的味道,但雨始终没落下来。火车晚点,他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
我们约在儿童活动中心见面,以前去的勤,这两年少了些,但偶尔还是会约在那里。我推开推拉门,走进去。活动中心还是老样子,只是黑色圆桌桌面上多了些斑驳的划痕,贴在玻璃上的便利贴和留言换了一波,但依旧密密麻麻。
杰诺和斯坦利已经都到了,我从善如流地坐到他们俩中间的空位上,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竞赛结果怎么样?”我问杰诺。
杰诺秒答,像是很骄傲,“金奖。”
“哟。”斯坦利吹了声口哨,我也配合地做出惊讶又佩服的表情。服务员走过来让我们点餐,我点抹茶冻,杰诺点了原味巴斯克,斯坦利要一份香蕉船。
等餐的时候杰诺开始讲竞赛的事,说遇到了几个厉害的人,说某个教授的课题很有意思,说回来的飞机上旁边坐了个打呼噜的大叔害他没睡好。他的声音平稳,比前几天在电话里听到的要更加低沉。
斯坦利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刻意压着嗓子,把那些不稳定的杂音都挡在喉咙里。
冻冻上了,抹茶液从摇晃的顶端流下来,泛着一点光。
我拿起勺子,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咽下去,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打转——看杰诺挺直的脊背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看斯坦利眉骨的形状从皮肤底下凸出来,让眼窝显得更深。
视线落在杰诺的手腕上,那条手链还在,黑白交织的石头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又看向斯坦利的手腕,他的袖子卷着,露出那串金色拉长石,黑色弹力线绷得有点紧,大概是手腕变粗了。
他们两个都在变。声音在变,身体在变,从男孩往男人的方向走,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我也在变。
前两天妈妈带我去买了新的内衣。不再是那种棉质的、没有形状的小背心,而是有钢圈的、有厚度的、真正意义上的女士内衣。试穿的时候我站在试衣间里看,镜子里的自己比几个月前更加陌生。
锁骨凹进去了,腰线往里收紧,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那些曲线和弧度像是在被谁用铅笔慢慢描出来,一天一天,一笔一笔,等回过神来时,已经不再是那个单薄的小女孩了。
“怎么了?”杰诺问。
“没什么,”我说,腿在黑色圆桌下晃悠,“就是觉得,时间过的真快啊。”
杰诺和斯坦利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我,那目光很柔软。
“是啊。”
“嗯。”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黑了,地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一个一个圆圆的光斑。安静的空间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我们三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不一样的,大概是我们都开始慢慢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