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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苹果·其二 04.青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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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唐知谨的交往很平静。
两个中国人在一起,在美高的学生看来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是个很好的男朋友,会在我值日时留下来帮忙擦黑板,在我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时在底下偷偷比口型,给我带早餐,做那些普通少年恋爱时会有的举动。
课间在走廊碰到莉娜,她把我扯到一边咬耳朵,说我捡到宝了,笑得满脸揶揄。
第一次牵手是在学校的林荫道里。我们并肩走,枫叶落下来在地上铺出棕红色的薄毯,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他的手在裤腿边晃着,碰到我好几次,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一样伸出手,牵住我的。动作僵硬,手心有一点汗,热热的。
斯坦利牵我的时候不会这样。他总是随意又果断,动作流畅的像做过千百遍,有手汗也毫不介意,甚至会故意握到我嫌热把他甩开。
“你这样弄的我好像个流氓。”我说。
“啊?”
我指指他红透了的耳朵,“牵个手而已嘛。”
他笑了一下,脸也红起来,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点。我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傻,但傻的挺可爱。
拥抱倒是自然的多。我们去看电影,岩井俊二的《情书》,挺老的日本爱情片。我看不太进去,只觉得女角色之间的互动更有深意,镜头语言很美,那种缓慢而破碎的氛围让人想去小樽旅游。
走出电影院,外面下起了细雪,茸茸的冰棱落在脸上,又迅速化成水汽浸进皮肤。唐知谨放开牵着我的手,转过身低头看我——他比我高一点——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然后他问,“可以抱你吗?”
杰诺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不一样,他说出来的话不是询问,而是“我接下来会这么做”的预告。唐知谨是真的在问,语气小心翼翼,像路边会碰到的、随时做好被拒绝准备的流浪猫。
我点点头。他眼睛亮了一下,张开手臂,两个人抱在一起,我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落在我背上,轻轻贴着。体温透过蓬松的棉服传过来,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吵。
我的心跳也快了一点,不多。
给他答复那天也是这种感觉。那天我说,我可能暂时没有和你同样的想法,但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走廊转角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大。
“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抖,但尾音是上扬的,“我当然愿意。”
“那...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会努力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柔和了那片粉红色。
他在努力,所以我也要努力。
……我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他把真诚折在星星罐里送给我,而我回应的只是一句“试试”。是我把他拉进来的,所以我在学习,学习怎么让他高兴,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言情小说里是这样写的:时间,陪伴,精力;牵手,拥抱,亲吻……再之后就不是这个年纪该想的事了。
牵手,拥抱。
于是我开始躲杰诺和斯坦利。准确的说,是躲那些过于频繁的肢体接触。杰诺牵着我过马路,走过之后我就抽出手。斯坦利挪过来压我身上前一秒,我往旁边跨一步躲开。
重复了几次之后,他们当然都有所察觉了。某天在杰诺的实验室,斯坦利又想凑上来,我躲开,假装要去拿水杯,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我挣了下,没挣开。
“你躲什么?”
“没躲。”
“有。”
“没有。”
斯坦利没再说话,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松了手,靠在墙上掏出一根棒棒糖,咬的嘎吱作响。杰诺低着头记录数据,笔尖划在纸张上的力度好像比平时重了几分。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杰诺合上本子问我。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但我却有种被窥探隐私的微妙感觉。沉默了一会,我还是老实回答,“牵手,拥抱...没有了。”
“嗯。”杰诺说,声音很平静。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种诡异的停滞感升上来。我坐在那把我的专用椅子上,盯着膝盖上的诊疗手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以前不会这样的,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捏脸也好摸头也好问行程安排也好,我都接受。但和唐知谨交往后,那些刻意忽略的异常像是终于揭开桎梏的潘多拉宝藏,接连显现出来,在我脑子里排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是厌恶,而是疑惑。
恋人之间可以这么做,那朋友之间呢?
周末,我和唐知谨约着去逛博物馆。最近新布的矿石展,葡萄石、电气石、硬玉,种类琳琅满目,我看着那些不同色泽的石头,连连称赞。唐知谨走在我旁边,视线不时落在我脸上。
走到二楼电梯口,我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杰诺穿着一件浅米色薄棉袄,手里拿着导览手册。斯坦利站在他旁边,黑夹克又是向外敞着的,嘴里叼着棒棒糖,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电梯口边的楼层指引牌看。
“杰诺,斯坦?你们怎么在这?”
杰诺抬头,视线落在我身上。斯坦利也转过身看着我。
“跟你一样,来看展。新布设的航天材料展区,有钛合金和耐热复合材料的实物展示。”杰诺说,看了一眼唐知谨——那目光很难形容,像是在评估什么,带着微妙的冷意。如果不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位是?”
“唐知谨,我男朋友。”我回答他。说“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感觉舌头有点打结。“知谨,他们是我发小,之前和你提过的。”
杰诺点点头,朝唐知谨伸出手,笑容礼貌又疏离。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
“唐知谨。”
唐知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比杰诺小一点,但指节更长。杰诺收回手,指尖在裤子侧面轻轻蹭了一下。
斯坦利没理人。唐知谨尴尬地笑,我瞪了他一眼,他才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懒洋洋地说了句“斯坦利”,连姓都省了。
“一起逛?”杰诺问我。
既然遇到了,四个人一起逛才符合常理,反正都要看展。但我犹豫了。唐知谨是那种温和又敏感的性格,他本来就话不多,碰上杰诺和斯坦利这种类型,大概像是兔子见了狐狸与鹰——而我不可能把他们放在一个笼子里。
“…下次吧,”我说,“今天我们约好了。而且你们看航天材料,我们看矿石,凑不到一起。”
杰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说“好”。斯坦利看了我一眼,把糖棍扔进垃圾桶。他们转身走了,背影一个挺直一个懒散,消失在尽头处的转角。
我压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拉起唐知谨的手,登上电梯。
唐知谨说,语气不快,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朋友...气场好强。”
“他们就那样。”我笑笑,继续拉着他往二楼展厅走,“走吧,我们去看蛋白石。”
后来矿石展我看的心不在焉,给唐知谨读展板上的英文时读错了好几次,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杰诺和斯坦利离开时的身影。他们是不是生气了?
逛完出来,太阳已经西沉。
我打开翻盖手机,看到小小的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内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杰诺给我发了他记录的复合材料制作流程图,问我下周去不去实验室体验示波器。斯坦利说找到了新的靶场,让我陪他去熟悉熟悉场地,顺便负责给他递水壶。
“好。”我回复他们,两个都是。
我以为这就算结束了。
唐知谨最近有点奇怪。聊天时总觉得他欲言又止,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笑说“没事”。分开之后又会频繁给我发消息,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他就会发很多条,问我在哪,在干嘛,和谁在一起。
我和莉娜提起来,她也只是晃晃手里的大号水杯,见怪不怪地说热恋期就这样,她前男友恨不得24小时都挂在她身上。
“热恋期”,我咀嚼着这个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清个所以然。
他也开始尝试更多的肢体接触。
拥抱的时间变长了,他会抱的很紧,紧到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走在路上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牵到手心出汗也不放开。有一次道别的时候,他突然低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嘴唇碰到皮肤就离开。
“...可以吗?”他问,脸上还是红成一片。
我点头。可以。这很正常。情侣之间都会这样。
只是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僵了一瞬。太短了,短到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某天在食堂,唐知谨问我,“YN,你那两个朋友,白发和金发的。他们...”
“杰诺和斯坦?”我咬一口手里的香蕉,“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没什么,就是好奇。他们是做什么的?感觉不像普通的学生。”
“唔,确实不是。杰诺是科学家,已经在硕博连读了。斯坦是练枪的,百发百中,上个月有教练来问他要不要加入州射击队。”我说,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自豪。
“...这么厉害啊。”
“是啊,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像个小虾米。不过他们人还是很好的。”
唐知谨没再接话。他只是笑着听我说,镜片下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杰诺和斯坦利后来也没再多问过我的恋情,我想他们是接受了,虽然不认同,但决定尊重我。我们照常周末聚在一起,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是谈天说地,但并不主动提起唐知谨。
这是我的习惯,习惯把自己的社交版图划分清晰——小学初中都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杰诺和斯坦利占据着最核心的位置,现在只是多了一个唐知谨,被归纳在“男朋友”这个定位里。
界限分明,非必要的情况下互不干扰。
跨年那天晚上,我和他们约在沙坑放烟花。唐知谨和爸妈回中国了,所以没和他见面,只是互发短信祝新年快乐。
斯坦利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整箱子烟花,说是一个认识的退伍军人给的。杰诺皱着眉检查了每一根的引线,确认安全之后才允许点火。
斯坦利手持着烟花棒乱晃,在夜色里划出金色轨迹。我蹲在地上点仙女棒,细细的火花从顶端喷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杰诺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根没点的,仰头看斯坦利画出来的光圈。
倒数的时候,远处的教堂钟声传过来。
“三,二,一。”
斯坦利把烟花棒举高,火花照亮了他的脸,金发被风吹起来,眼睛里映着跳动的光。他低下头看我,嘴张了张,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被钟声和烟花声盖过去,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他没重复,笑了一下,把燃尽的烟花棒丢进雪里。
杰诺把我拉起来,又把他的仙女棒递给我,我推回去,开玩笑要他表演用仙女棒画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雪花,不远处三脚架上的照相机发出快门被按下的咔嚓声。
周四的下午,我和唐知谨在学校图书馆一起复习。我去卫生间,洗完手在镜子前整理了下刘海,回来却看到桌子前的唐知谨动作有点奇怪——他身体前倾,头低下去,手里正攥着一个长方形物体,手指在下部快速移动着。
他在翻我的手机。去卫生间之前我没熄屏,就那么搁在桌上。
“……知谨?”
“啊,”他看到我回来,脸上满是慌乱,一下松了手,手机落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对不起,我只是…”
“……”
我坐回他旁边的座位,把手机合上,收进包里。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图书馆的角落只有我们两个,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相当清晰。他沉默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问我,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
“…杰诺和斯坦利。你和他们真的只是发小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我有点莫名其妙。但唐知谨看起来状态实在不太好,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我想了想,又软下声音补了一句。
“我和他们的确认识很久了,但你才是我男朋友啊。”
他安静地看着我,镜片被室内的热空调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心是凉的。
“我相信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我决定去问杰诺和斯坦利。
周六,我去了杰诺家。杰诺正在给新的示波器接线,斯坦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随时准备顶上组装零件。我看着他们,开口问。
“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两个人都回头看我。
“唐知谨最近很奇怪。他问我,和你们真的只是发小吗。”
斯坦利嗤笑了一声,“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觉他好像很在意你们。”
“他认为我们的关系超出了朋友的范畴,因此产生了不安全感。”杰诺说,语气像在做实验总结,“这是他的主观判断。”
“那客观呢?”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不是该问别人的问题。
杰诺看着我,黑眼睛里有一点了然,但似乎并不打算回答我。“你觉得呢?”
“......”
除去之前那些过于密切的肢体接触,好像没有。而且在美高异性之间勾肩搭背也是挺常见的事。
是我多心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憋出来一句,“……反正,你们可别欺负他。”
杰诺没回话,斯坦利倒是应了,声音随意的很,像是在回应一个弹性极大的指令,如何执行全凭心情。
后来的两周,一切如常。周末和他们混在一起,上学日和唐知谨待在一起。我没有再提那天的问答,他们也没有再提起。
唐知谨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他不再那么频繁地给我发消息,也不再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我想大概是我那天的回答起了作用,让他安了心。
实验室出状况是在周二,一月末。当时我正和唐知谨坐在咖啡厅,一人点一杯拿铁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斯坦利,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几乎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通常是发短信。
我按下接通键,“喂?怎么了斯坦?”
“YN,”斯坦利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刻意在控制什么,“实验室出了点状况,你能过来一趟吗。”
“杰诺受伤了。”
我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唐知谨抬头望着我,眼睛里有惊讶和不解。
“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抓起书包,一边向唐知谨解释,“我发小他们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
唐知谨也起身,想和我一起走,“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已经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声音散在门外吹来的风里,“你在这等我...不对,你先回去吧!”
我没回头,跑了出去。风从耳旁刮过,冻的脸生疼,肺泡里冷空气炸开,隐隐作痛,但我没管。从学校到杰诺实验室的路程平时是二十分钟,我只用了十三分钟。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我闻到了焦糊味和金属的冷锈味。地上碎着几块玻璃,液体干涸的痕迹从操作台延伸到墙角。
杰诺坐在椅子上,用纱布按着右脸,那里有一道血红的划痕,鲜血从那条缝里溢出来。斯坦利站在他旁边,右臂外侧划了道口子,做了简单的包扎,但血还是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地上,已经积了小小一滩。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斯坦利的头发上有黑色粉末,杰诺的衬衫领口焦了半边。
我靠在门口喘了几下,声音拔得很高,尾音里还有剧烈运动后的震颤,“怎么搞的?!”
“反应釜的观察窗炸了。斯坦把我从正面推开,自己被碎片划到了。”杰诺回答我,声音冷静的根本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爆炸的人。
我没回他,麻利地从实验室柜子第三层翻出医药箱,生理盐水、碘伏、止血纱、镊子、绷带,东西齐全——杰诺实验室的医药箱本来就是我整理的。他做实验不怎么受伤,这是最严重的一次。
“坐下。”这句是对斯坦利说的。
斯坦利乖乖坐到椅子上。
我蹲下来,把医药箱打开。看了一眼杰诺脸上那道划痕,不算深,但离眼睛不到两厘米。
火气一下子窜的更猛了。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你难道不知道个人防护装备几个字怎么写?实验规程是拿来干嘛的,当厕纸用?!”
我一边说,一边拿镊子夹了碘伏棉球,动作比语气要轻十倍,在他额角擦过去,“如果这次不是划到脸,是溅到眼睛呢?你再聪明一百倍,眼睛也长不出第二双。”
杰诺没说话。他看着我,黑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柔软。他身上没挂彩,但脚有点扭伤。我把挫伤膏递给他让他自己擦,又转向斯坦利。
斯坦利乖乖伸着胳膊,看不清伤势,我剪开包扎的纱布,下面压着一道不浅的灼伤,边缘的皮肤已经起了水泡。他肯定是在扯开杰诺时用手臂去挡爆炸的碎片了。
“你也很行。用手挡飞溅物,你当自己是超级英雄??”
斯坦利突然笑了。
“还笑,笑什么?”我往他伤口边缘用力按了下,他嘶了一声,脸上却还是挂着笑意,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你急起来说话还挺好玩的。”
...无语。这家伙永远没个正形。
我气结,干脆懒得理他,专注于手上的包扎。
等我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好,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斯坦利手臂上的烫伤缠了整齐的绷带,杰诺脸上的划痕覆了纱布,太阳穴旁边还贴了一个创可贴。两个人排排坐着,一个胳膊缠成粽子,一个脸上打着补丁,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酸涩的、闷闷的,堵在喉咙口。
“你们不要让人这么担心,行不行。”我说,声音有点抖。
杰诺抬起头。斯坦利也看过来。两双眼睛,一黑一金,在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望着我。
“你在担心?”杰诺的声音很轻。
“废话。不然我跑这么快自虐吗。”
“...让你担心了,抱歉。”杰诺抬手摸我的脸颊,指腹擦过我眼下,那里是干燥的。我忘了躲。
斯坦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他的手指蜷了蜷,又张开。然后他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
“能做到。”他抬眼看我,金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出一点琥珀的质感,语气笃定,“你要求的。”
“那我记着了。再有一次,你们俩一个月别想进我家门。”我边说边开始收拾医药箱,把散落的工具一个个放回原位。
“晚饭叫外卖吧,伤员吃点清淡补血的。”
都行,杰诺和斯坦利异口同声。
我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看到有六条未读消息,全是唐知谨的。
【到哪了?】
【真的不用我过来吗?】
【你到了吗?】
【YN?】
【没事吧?】
【回我消息好吗。】
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拇指在九键键盘上悬了几秒,打下几个字:“没事,人平安。在帮忙处理。”按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医药箱旁边。
“男朋友?”斯坦利的语气忽然变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总觉得现在和他们聊唐知谨的事不太合适,于是把话题岔开,用外卖传单一人塞了一张,让他们快挑。
后来我们谁也没提唐知谨,只是沉默地收拾残局。外卖送到之后三个人坐在地上盘腿吃饭,斯坦利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子,干脆放弃开始用勺子,菜掉了两次,全被杰诺精准地夹回来放回他碗里。
吃完饭,外面已经黑透了。我跟爸妈打了电话说今天留在杰诺家,双人沙发打下来变成小床,左边杰诺,右边斯坦利,我在中间,像小时候那样。
电视上播着洛希极限的科普片,斯坦利隔几分钟就试图换台,每次都被杰诺抢回来。我缩在他们中间,被子拉到下巴,下午为应对突发事件而分泌的肾上腺素已经退去,困意涌上来。
“困了?”杰诺偏过头看我。
“嗯...”
“睡吧。”他说,靠过来,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斯坦利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我的脚踝。
肢体接触禁令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可能是因为心疼伤员,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贪念。我们就那样挤在一起睡着了,像三只不同颜色的小鸡仔。
第二天上学,唐知谨早早就到了,站在我储物柜前等我。他抱着书包,镜片后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裂,像是没睡好。看到我过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问我昨天的事。
“真的没事吗?看你跑的那么急。”
“没大事,实验出了点问题,都是皮外伤。”我简要地说明情况。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他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真的很在乎他们啊。”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他说的诚恳,不带多少酸味。只是接下来的两周,我对唐知谨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
具体表现为:他说想一起吃午饭,我就陪他吃。他说周末想去看电影,我就查好排片告诉他时间。他发消息来问我在干什么,我每条都回,内容详尽,语言温和。
像个满分女友,又像是在补偿什么。
莉娜说我谈恋爱谈得太认真了。我说认真不好吗,她翻了个白眼,说不是不好,是你太紧绷了。谈恋爱又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
我心想,做数学题反而更简单。有公式有定理有逻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唐知谨不一样,他给我的东西是无形的、真诚的。我没办法用公式回应那些。
我只能努力。
......但是有些时候,越努力越难过。
唐知谨把我叫到那条林荫道时,我其实有了一点模糊的预感。
冬天走到尾巴,枫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天空中画出单薄的线条。地上已经没有红叶了,只有干枯的落叶碎屑在风里打着旋。他站在那条路的正中间,围着那条我见过的深灰色围巾。
“YN,”他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分手吧。”
“...能告诉我原因吗?”
“你刚刚的话就是原因,”他笑了一下,表情复杂地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你看,你从来不会拒绝我,哪怕是分手。”
“但你拒绝让我亲你。”
他说的是前几天,在城南的圣诞玫瑰街上。我们站在一家买手店的木制门前,暖黄的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他的镜框镀成金棕色。两个人距离很近,只有几厘米。
他低下头靠近我,想要亲我的嘴唇——脑子还没下达指令,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行动,我往后仰头躲开了。
尽管只是个细微的动作,但那个距离下很难不察觉到。唐知谨和我都僵在原地,然后他退回去,眼睛有什么东西彻底暗下去了。
“对不起。”我说,和上次一样的台词,声音干巴巴的。
“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一开始你就和我说了实话,是我自己愿意的。”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在抖,“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对我很好,太好了。但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想要的是真实的你,想要你在我面前发火,大吵大闹,提要求...但那样的你,可能只会出现在杰诺和斯坦利面前吧。”
“不是的,那只是因为我和他们认识太久了,所以比较放松——”
“所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放松?”
我噎住了。他没说错。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语气听不出是释然还是痛苦,“我一直在努力。我总觉得,只要我努力,说不定等到某天,你就会像我看你一样看我了。”
“但我大概等不到了。”
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冻得发麻。嘴张开,想说点什么,却只冒出一个单薄的音节,“我...”
风突然大起来,灰尘和雪粒混在一起飞舞,像不合时宜的氛围效果。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脸,把那些湿痕抹掉。
“…我们就到这吧。这两个月我很开心,谢谢你。”
“…………好。”我说,眼眶也开始发热。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星星罐子不用还我,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还有,是我甩的你,所以用不着愧疚。”
“再见,YN。”
唐知谨走了。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和他向我告白的那天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我站在原地很久。
回到家时,妈妈不在。爸爸在书房写病例报告,听到我开门,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小宝回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正常到自己都意外。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还放着那个玻璃罐子。很久没动过了,上层落了一点点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才拧开盖子。罐身的重量压在手上,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
我把星星全部倒在桌子上,开始慢慢地拆。一颗又一颗。红色的,蓝色的,粉色的。还是那些话,那些沉甸甸的心意。
有一颗和其他的不一样。明显大一点,不是纯色的,有着波浪形的条纹。我把那颗星星挑出来,展开,手有点抖。
上面只有四个字,是用深蓝色的墨水笔写的,字迹几乎要透过纸背,能看出主人在写时心情有多紧张。
『我喜欢你』。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他只是从秋天折到冬天,又从冬天等到快要春天,把话语收在星星里、藏在罐子里,希望我能发现。
而我过了一百多天才看到。
我攥着那条小小的纸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晕出一点深色的水渍。
我在为了什么而哭?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我伤害了一个很好的人,可能是为了自己在听到“分手”那一刻竟然感到轻松的自我厌恶,也可能是为了这段明知不公平却还是开始、已经消散的关系。
我真差劲。
爸爸来敲门,问我怎么了。我抬起头说“没事”,又把脸埋回枕头里,眼泪浸出一小片深色。
手机在震,我没看。过了十分钟,又震起来,我拿起来看。
杰诺的电话。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情绪压下去,按了接听,“喂?”
“YN?实验有新突破了,调整波长系数后燃料动能……”杰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周围好像还有斯坦利在大声嚷嚷着什么。他的语气刚开始还是兴奋的,但在听到我没藏住的一点鼻音后迅速低下去。
“你在哭?”
换作是平时,我大概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今天不想这样,而且杰诺听出来了,骗他也没什么意义。
“…心情不好。”
“在哪?家?”
“嗯。”
“我们马上过来。”
十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走廊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杰诺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没系围巾。斯坦利跟在他后面,军绿色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跑过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我退开一步,让他们进来。杰诺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一片散落的星星,又回到我脸上。我现在肯定很难看,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头也是红的,睫毛还有点黏。
“分手了?”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单纯的确认。
“嗯。他提的。”
我坐在床上,倒豆子一样把那些话都吐出来,说我对唐知谨的感觉,说我一直觉得好累,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但是……”我有点说不下去,鼻子发酸,视线又开始模糊。
“我觉得我好差劲。我伤害他了。”
杰诺向前一步,抬手,指腹按在我眼下——这次那里是湿的。他在那块冰凉的皮肤上反复摩挲,直到指尖的温度把水汽烘干,才开口。
“你不差劲。”
“被别人给予好意,不等于就有义务交付同样的感情。你认真对待了这件事,不是错误。你的感情是自由的。你没亏欠他。”
“你选了尝试,他选了结束,各自都接受。你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行为模式是成熟且健康的。”
“只是他留不下来而已。”
杰诺什么时候还辅修心理学了。
我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动摇也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安静,像一潭深水,但你知道站上去不会沉没。
“……杰诺。”
“嗯。”
我站起来伸出手,环住他的背。这是第一次,不是他主动来抱我。他顿了一下,然后手臂收拢,把我按进怀里,手放在我头发上,轻轻揉着。灰色毛衣的面料在鼻尖上蹭过去,上面有柔顺剂的柑橘味,还有他淡淡的体温。他发出极低的一声叹息,像是有什么事物终于归位。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斯坦利从床尾凑过来,没有加入这个拥抱。他只是在侧面站着,低头看着我,已经只贴着药膏的右手抬起来,放在我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按。
“斯坦。”我叫他,声音闷在杰诺的肩膀上。
斯坦利没说话,靠上来,连杰诺带我一起圈进他手臂能围住的范围。他的手环过我的肩膀,和杰诺的手臂侧面兜成一个有分寸的包围,体温从背后渗进来,呼吸打在我后颈上。
“别想那么多。”他下巴蹭过我的头顶,声音不大。
“那个男的,比我想的要好点。至少他能看出问题,然后主动解决。”
“但是也只好那么一点。”他又补了一句。
“…你拐着弯说我笨是吧。”
“本来就笨,”他说,往下重重按了一把我的脑袋,“总是替别人想,也不知道替自己想想。”
我没反驳。那确实是我的习惯。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我动了动,杰诺和斯坦利的手松开一点,但不让我从他们两个中间挣出来。我左看看杰诺,右看看斯坦利,一金一白,像两堵异色的墙——虽然还是少年的样貌,但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点密不透风的前奏。
“我以后可能找不到男朋友了。”我嘟囔一句。
杰诺轻轻笑起来。他抬起手挠我下巴,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下颌上滑过,痒痒的,“不会的。”
当我是宠物吗?我拍掉他的手,杰诺假模假式地举起手装投降,斯坦利又在背后开始扯我脸,三个人闹成一团。那些痛苦失落以惊人的速度退潮,被熟悉的温度和声音覆盖了。
至于杰诺那句“不会的”是什么意思,我没仔细问。
后来一切都恢复原状。妈妈知道了分手的事,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给我夹了两块排骨。爸爸倒是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在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分了就分了,你还小,那都不是真的恋爱。”我妈在旁边用抹布甩了他一下,他赶紧端起碗跑进厨房。
唐知谨那边很…奇妙。刚开始还是有点尴尬,我们会刻意避开,练习保持一个礼貌又不至于过于刻意的距离。
分手后一周,他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们还是朋友吧?”,我回他“当然是”。他回了我一个笑脸,是最基础的黄豆表情。
之后就正常了很多。偶尔在课间擦肩而过,他会递过来一包辣条,或者说食堂今天出了新菜问我尝了没有,语气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不会再停留在我的教室门口,没再和我一起放学回家。
我之前还感叹莉娜能和前任和平相处,结果现在自己也成了她的同类。
但是这样也不错。去掉恋人的名头,那种沉重反而消失了。我们都尝到了那种酸涩的滋味,还在努力消化,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在变好。
就是杰诺和斯坦利不太对劲。这个不对劲,我甚至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
首先是那些频繁的肢体接触恢复了。即使我想躲,他们也不再给我机会,像是发泄之前被避开的不满。杰诺会用那种平静到有点吓人的表情看着我,抓着我的手就算用力也挣不脱;斯坦利在我躲开前就预判我的动作,我挪一步他挪一步,最后被逼到沙发边缘或是墙角之类的地方。
“你们非得这样吗。”我抱怨道。
斯坦利理不直气也壮地“嗯”了一声,手里还在玩我的马尾。
“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杰诺停下笔发话了,“之前是你有男朋友。现在没有了。”
“……哦。”
我找不出正当的理由反驳他,只能作罢,又往嘴里塞一口牛油果。
其次是他们对我的关注有点过了头。当然他们本来就很会照顾人——主要是杰诺会,斯坦利跟他学的,倒也有模有样。
放学总有一个人来接我,月经期家门口会多一袋温性水果和甜品,小测前电脑会收到针对性的复习资料。杰诺打电话的频率也变高了,从一周一两次到隔天就打,有时候问我行程,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只听到话筒那边的呼吸声,问他也只回答“没什么事”。
“你们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我问他们。
“有吗?”斯坦利先不承认,但他那个语气,通常是在说假话的时候出现。
杰诺的理由倒是充分的多,“你刚分手,还处于恢复期,需要关照。”
“但是我也没那么脆弱啊……”我碎碎念道。他们假装没听见。
还不止这些。
我正坐在客厅看《枪炮、病菌与钢铁》,中场休息合上书,视线飘到玄关的衣帽架上。那里除了我家的东西,还有斯坦利扣在我头上就没拿回去的鸭舌帽,杰诺一条黑白格纹的围巾,标签上写着“X.H.W”的手套。
我看着那一小片被他们侵占的领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次杰诺把外套忘在我家是什么时候。上上次斯坦利给的橘子还在我口袋里。他们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挪进我的生活,像松鼠搬松果。不声明所有权,只是一直搬。
我家是树洞还是巢穴之类的吗,我想。
再想想又算了,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听。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周,我们又聚在杰诺家的后院。
我和斯坦利看着杰诺摆弄那些仪器。余光看到那棵被枫树夹在中间的苹果树又长高了一点,枝干在初春的凉风里微微晃动。
“这颗苹果树长的好慢啊。”我说,“是不是都没开花?”
“嗯。”杰诺说,“波士顿的土壤天然偏酸性,不太适合苹果树生长。我洒了生石灰,中和了酸碱值。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开花。”
斯坦利站在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会结果吗?”
“再过一两年。”杰诺看着我,“苹果树从定植到初次结果,一般需要两到三年。这棵是去年秋天种的,算起来——”
“大概十六岁的时候。”我说。
杰诺没有接话,但嘴角上扬了。那个笑容像很久以前在橡树下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样——柔软的,眼睛弯起来,像猫。
斯坦利吹了声口哨,低低的。
“等着呗。”他说。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后院的苹果树上,有一个小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芽苞,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鳞片,正在枝头悄悄鼓起来。
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