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状师》丽丽生花

6、西市落脚 来福客栈在

　　来福客栈在平康坊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板娘孙三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沈怀瑾的名字果然好使，一听是“沈司直介绍来的”，孙三娘立刻把最好的房间给了顾晏，还主动把房钱从每天二十文降到了十五文。
　　“沈司直可是咱们平康坊的大恩人，”孙三娘一边引路上楼，一边絮叨，“去年我那口子被人诬陷偷东西，就是沈司直给洗清的冤屈。他是个好人，就是不爱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孙老板娘，”顾晏打断她，“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长安城里，状师多吗？”
　　孙三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想找状师？”
　　“不是。我想做状师。”
　　楼梯上安静了一瞬。孙三娘手里的钥匙串差点掉在地上。
　　“你？做状师？”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姑娘，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像是在说笑吗？”
　　孙三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同情。
　　“姑娘，你刚来长安，不知道这里的规矩。状师这行，不是谁都能做的。首先得是男人，其次得有人引荐，还得经过官府考核。你一个年轻姑娘——”
　　“我知道。”顾晏说，“所以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孙三娘叹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你要是真想打听，西市那边有个老状师，姓陈，在这行干了几十年了。不过他最近生意不好，铺子都快关门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多谢。”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屋顶上的猫。顾晏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放好，坐在床边，开始盘算。
　　她手里现在有沈怀瑾借的五百文钱。房钱一天十五文，吃饭一天大概十文，满打满算，只够花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她必须找到赚钱的法子。
　　做状师，是她唯一擅长的事。
　　但孙三娘说得对，在唐代，状师是男人的行当。而且状师的名声普遍不好——在老百姓眼里，状师就是“讼棍”，专门钻律法的空子，挑拨离间，从中渔利。
　　顾晏不在乎名声。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西市。
　　长安的西市，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波斯的地毯、天竺的香料、大宛的良马、新罗的人参，各种商品堆满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皮革和烤胡饼的味道。
　　顾晏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观察。
　　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西市里有不少胡商，他们的汉语说得磕磕巴巴，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经常吃亏。有几个胡商甚至专门雇了翻译，但翻译的水平也参差不齐。
　　如果有一个懂律法、能说会道的人帮他们处理商业纠纷——
　　她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孙三娘说的那个老状师，铺子在西市的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铺面的招牌已经褪了色，上面写着“陈氏状词”四个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顾晏推门进去。
　　铺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桌上堆满了纸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皱纹堆叠，但一双眼睛很亮。
　　“打官司还是写状子？”老头头也没抬。
　　“都不是。”
　　老头抬起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皱了皱眉：“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学做状师。”
　　笔从老头手里掉下来，在纸上砸出一个墨团。
　　“你说什么？”
　　“我想学做状师。”顾晏重复了一遍，“听说您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想跟您请教。”
　　老头——陈伯，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她。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顾晏。”
　　“顾晏……”陈伯念叨了两遍，忽然问，“前几日大理寺翻的那个赵家杀人案，是不是跟你有关？”
　　“您听说了？”
　　“这行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快。”陈伯重新把老花镜戴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听说你在堂上问了三个问题，把郑县令问得哑口无言。大理寺的沈司直亲自接的案子。”
　　“您消息很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就等着饿死吧。”陈伯叹了口气，“姑娘，你有胆识，有口才，有脑子，这些我都看出来了。但做状师，不是有这些就够的。”
　　“还需要什么？”
　　“律法。”陈伯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她，“这是《唐律疏议》，一共十二篇，五百零二条。你先把这些背下来，再来说做状师的事。”
　　顾晏接过书，翻了几页。
　　繁体字，竖排，没有标点。但这难不倒她——她的古文功底不差，而且现代法律条文比这复杂多了。
　　“给我三天。”她说。
　　陈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三、三天？姑娘，你知道这五百零二条律法，正常人要背多久吗？三年！”
　　“我不是正常人。”顾晏把书收好，“三天后我来还您。”
　　她转身要走，陈伯在身后喊住了她。
　　“姑娘，等等。”
　　顾晏回头。
　　陈伯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犹豫了一下，递给她。
　　“我这铺子后面的小屋，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着。比客栈便宜。”
　　“……多少钱？”
　　“一个月五十文。”
　　这比孙三娘的客栈便宜多了。顾晏想了想，接过钥匙。
　　“多谢陈伯。”
　　“别谢我，”陈伯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状子，“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三天后能不能来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