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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堂三问 公堂比她想 ...

  •   公堂比她想象的要小。
      影视剧里那些恢弘壮丽的场景都是骗人的。真正的县衙大堂,不过是一间宽绰些的厅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两侧立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牌子下面站着六个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
      正前方是一张黑漆案桌,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县令,姓郑,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胡子,穿着绿色的官袍,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他看顾晏的眼神,不像商人看客户。
      像屠夫看猪。
      “堂下何人?”师爷在旁边唱喝。
      顾晏没说话。她在观察。案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包纸包的粉末、一把菜刀、一封信。物证。案桌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富商打扮,另一个是个年轻书生。人证。
      郑县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料中的哭喊和求饶,皱了皱眉。
      “犯妇王秀娘,你可知罪?”
      顾晏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敢问大人,我犯的是什么罪?”
      郑县令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死囚犯在堂上反问的。
      “你与人私通,合谋杀害亲舅赵有德,人证物证俱全,还敢狡辩?”
      “大人,”顾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说人证物证俱全,我想请教——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
      “放肆!”师爷一拍桌子,“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个犯妇——”
      “让她说。”郑县令抬手制止了师爷。他眯起眼睛看着顾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人证,”郑县令指了指那个中年富商和年轻书生,“赵有财,死者之弟,指证你与护院王虎有私情。李秀才,你的邻居,三月初八夜里听见你房中有男人说话。”
      顾晏转向赵有财:“赵员外,你说我与王虎有私情,请问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说?”
      赵有财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我亲眼所见!三月初六夜里,我看见王虎从你房里出来,衣衫不整!”
      “三月初六。什么时辰?”
      “亥时。”
      “亥时。天黑了。你是如何认出那是王虎的?”
      “我……我点着灯笼……”
      “灯笼的光,在夜里能照多远?”
      “这……”
      “能照清楚一个人的脸吗?还是只能照出一个轮廓?”
      赵有财的脸色变了。
      “还有,”顾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说他‘衣衫不整’,请问是衣带未系,还是衣襟散开?你隔了多远看到的?看了多久?他有没有发现你?”
      “我……”
      “你方才说‘亲眼所见’,请问你看到的,是确凿的事实,还是你的猜测?”
      赵有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晏转向李秀才:“李先生,你说三月初八夜里听见我房中有男人说话,请问你听到了什么内容?”
      李秀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她一问,脸先红了:“我……我听到有男人的声音……”
      “什么内容?”
      “听不太清……”
      “听不太清,那你怎么知道是男人?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隔着墙壁能分清吗?”
      “我……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的……”
      “低沉就是男人?女人感冒了嗓子沙哑,算不算男人?风刮过窗棂的低响,算不算男人?”
      “你——”
      “你住在我的隔壁,请问我们两家的卧房,隔了几堵墙?”
      “一堵。”
      “一堵夯土墙,厚约一尺。隔着一尺厚的夯土墙,你能听清对面在说什么?”
      李秀才的脸从红变白。
      “你说‘听不太清’,那就是没听清。没听清,你怎么确定那是私通的证据?也许我在跟我的奶娘说话,也许我在自言自语,也许我在念书。这些都可能是‘男人的声音’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麻雀叫。
      顾晏转回身,面对郑县令。
      “大人,人证说‘亲眼所见’,却说不清看见了什么。说‘亲耳所闻’,却说不清听到了什么。这样的证词,能算是证据吗?”
      郑县令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现在说物证。”顾晏指了指案桌上的纸包,“这是砒霜?”
      “是,”师爷硬着头皮答,“在你灶台下搜出的。”
      “什么时候搜出的?”
      “三月初九,一早。”
      “谁搜的?”
      “捕快张三、李四。”
      “从搜出到呈上公堂,经过了几人之手?有没有记录?”
      师爷愣住了。
      在唐代,没有“证据链”这个概念。物证就是物证,谁搜的、怎么搜的、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这些没人关心。
      “大人,”顾晏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说。”
      “李大有——也就是我舅老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仵作已验,砒霜中毒。”
      “仵作验尸,可曾查验死者指甲颜色、口鼻气味、腹内残留?”
      郑县令的脸色变了。这些细节,仵作报告上根本没写。
      “砒霜入腹,死者生前必有呕吐、腹痛、抽搐。请问这些症状发生在什么时辰?从毒发到断气,又过了多久?”
      大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郑县令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师爷拿笔的手在抖。
      衙役们互相交换眼神,谁都不敢出声。
      顾晏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些问题,在现代,是一个刑辩律师最基本的功课。但在这里,在这个连“程序正义”四个字都没人听说过的唐朝,它们就像天书一样砸下来,把所有人都砸懵了。
      “你、你……”郑县令缓过神来,脸色涨红,“你一个女子,怎会知道这些?”
      “大人不必管我怎会知道。”顾晏说,“您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些问题您一个都答不上来,那您怎么确定,您判的不是冤案?”
      外面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
      郑县令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他看看顾晏,看看师爷,看看赵有财和李秀才,最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放肆!本官审案多年,岂容你一个犯妇质疑!来人——”
      “大人。”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不紧不慢,却让郑县令的手悬在半空,拍不下去了。
      所有人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一身半旧的靛蓝圆领袍,袖口沾着墨渍,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鱼符。长相出众,但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是见惯了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他走到堂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纸,递了上去。
      “京兆府令,此案移交大理寺重审。”
      郑县令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大、大理寺……”
      年轻男人没有理他。他转过身,看了顾晏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王秀娘,”他说,“你的案子,从现在起归我管。”
      “你是?”
      “大理寺司直,沈怀瑾。”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丢下一句话:
      “对了。你方才问的那几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走了。
      顾晏被衙役从地上扶起来。经过郑县令身边时,她看见他的官袍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长安。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大唐,长安,贞观十四年。
      一个律师,穿越到了一千三百年前,成了谋杀亲舅的死囚。
      这案子,得替自己打。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勒痕,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顾晏,你要记住,律师最大的武器不是法律条文,是问问题。一个好问题,能毁掉一整个指控。”
      师父,您说得对。
      但在大唐,光靠问问题,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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