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08 “伯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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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有叩门声，许阿姨隔着门请他们下楼准备用饭。
帮佣们都在饭厅里备菜，那一边人声喧闹，这一边又极静。水晶吊灯全都亮起来，平日里不会这样隆重的，整间客厅金碧辉煌，几乎炫得人睁不开眼。好像没有人。李星瀚把柳絮放下来，她撑了拐杖向前挪了几步，忽然瞥见架在沙发扶手上那细细的一截手臂，从宝蓝色的衣裳里头滑出来了，正托住谁的额角，柳絮几乎要呼之欲出——
李星瀚在后头轻轻拉住她，要她噤声。那人应当是睡着了，否则早该发现柳絮，她窝在沙发里，要不是那截手臂，柳絮从后头根本看不到她，她本就是个娇小女子，又瘦削，只好每日穿高跟鞋，可那都是伪装出的盛气凌人。柳絮轻轻地向前挪，忽然那只手臂收了回来，只听得一把动人嗓音，带着试探：“是不是絮絮？”
柳絮再也忍不住：“妈妈，是我，”喊出来才发现已经变了腔调，她两只手正撑着拐杖，只好由着眼泪往下滑，“妈妈……”她又叫了一声，似乎是在梦里，抑或是现实，柳絮已经根本分不清楚。
“絮絮，过来。”
柳絮凭着本能，下意识地往前、再往前，她只晓得要到妈妈身旁去，只差一点，就能走到妈妈身边了，可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先生回来了——”
柳絮转头，原来李星瀚早就体贴地走远，正在那一头和父亲寒暄。父亲笑声豪爽，声音响亮：“好小子，多久没来看你柳伯伯了……”那一头更热闹了，帮佣们纷纷围过去，拿衣服、接公文包，端茶递水好一通忙乱。她觉得那团喧闹一点一点染过来，渐渐吞噬掉这一头的寂静。
父亲和李星瀚终于进了客厅，柳母起身，边迎边说：“你回来了。”
柳絮有些怯怯地开口：“爸爸。”
柳父“唔”了一声，外套早脱了让许阿姨挂起来，柳母过去只握了一下他的手肘，柳父上下打量着柳絮，面容威严，眉宇间挤出几道沟壑：“咱们女儿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微微笑了一笑，说：“她呀，下雪天骑着电瓶车摔了一跤……”
“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这样不小心？”柳父舒了眉头，半是心疼半是无奈，“休完假了让你张叔叔送你上班，不许再骑电瓶车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要不然你就自己开，去店里选，看中了告诉爸爸。”
“爸爸，买车就算了吧，我许久没开了，手生，”她顿一顿，“张叔叔又忙，还是不要麻烦他了，我自己坐地铁也是一样。”
柳父有些不悦，挑起眉：“哦？”
李星瀚朝柳絮眨眼，闲闲开口：“伯父，您别担心了，以后我来送絮絮。”
柳父坐在沙发上头，正端起茶盏吹上头那层浮沫，听见李星瀚这句话，忽然停了动作，又将茶盏放回几案，征询地看向他们。
柳絮抢白：“爸爸别理他！他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老是缠着我！”
李星瀚倒是坦然：“伯父，我正在追絮絮。”
柳父看了一会儿李星瀚，口气云淡风轻：“小瀚，这次能不能坚持住？”
柳絮拿眼神“嗖嗖”扫射李星瀚，他神色自若，迎上柳父的目光，说：“伯父，”又转向柳母：“伯母，我已经确定心意，我心里头现在只有絮絮，只是她还不肯给我机会——”
柳絮无地自容，他竟然对自己父母说这些，终于憋了一句：“不许再说了！”
柳父沉默了半晌，笑逐颜开：“这样好，这样好，小瀚啊，伯父告诉你，‘烈女怕缠郎’，你呀，想追我女儿，就要记住这个‘缠’字……，”他顿一顿，“以前的事情就权当过去了，伯父不会跟你计较。”
柳絮没想到父亲会是这种态度，噎得不敢搭腔。两年前李星瀚跑去香港，父亲晓得以后还在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狠绝：“这小子性格反复无常，倒是长情得很，竟敢耍我柳正荣的女儿，说追就追，说走就走，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这一顿吃得她通体不适，最后夏阿姨端了鱼翅来，撒了银芽又配一小杯红醋，柳絮直接推开，轻声央她：“夏阿姨，我想吃香草芝士蛋糕，就是上次那种……”
柳父宠溺：“我这个女儿啊，就是一张刁嘴，都被我惯坏了。”这话是说给李星瀚听的，他也忙不迭往身上揽：“她想吃什么我都做给她，以后一定多多向夏阿姨请教。”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只有柳絮不忿，柳父倒是很开心：“那你以后要常常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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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医师已经重新来过，替柳絮将左腿吊起，说是利于恢复，就是去洗手间不大方便。柳絮抱怨了好久，夏阿姨想了一下午，终于做出个小装置，这下脱、装都容易多了，柳絮笑眯眯地恭维她：“夏阿姨最好。”
隔了几天，温萌终于前来柳家探望。夏阿姨注了杯咖啡给她，温萌一路捧着就上了楼梯，推门进屋，柳絮正抱着电脑搓麻将，右手旁搁着一大袋子牛轧糖，一会儿“三条、六饼”往外头走牌，一会儿手上又飞速地剥起糖纸。
“你真是会享受啊！”温萌感慨。
柳絮也不搭理她，从袋子里头抓了一把牛轧糖丢到床罩上：“吃啊，等我把这局玩完。”
门虚掩着，夏阿姨轻轻敲了敲，捧进来一大篮鲜草莓，娇艳欲滴分外诱人，笑着说：“这是温小姐买的，已经洗干净了。”柳絮也不客气，拈起一枚放进嘴里，含含糊糊：“不错、不错，温妹妹有心了……”温萌啐了她一句，戏谑：“你是裁缝掉了剪刀，就剩一把尺！”柳絮冲她翻翻眼睛，又拈起一枚，辩驳：“民以食为天，懂吗？”
柳絮笑嘻嘻地转过脸，说：“夏阿姨，你也吃啊！”
夏阿姨摇着手：“不用了，底下还有一大篮，是昨天李先生送来的，你又不要吃，只好便宜我们了——”
温萌嗤嗤笑出声：“是李星瀚送的？”夏阿姨抿着嘴直点头。
李星瀚奉柳父那句“那你以后要常常来才行”为圣旨，隔三差五就往柳家跑，柳絮轰都轰不走，来了就跟着夏阿姨“偷师”，学完烤蛋糕又开始学烤面包，次次不重样。他嘴又甜，最会哄人，最后全家上下都帮着他说好话，她快被烦死。
柳絮亦不看她们两个，自顾自出牌，忽然叫起来：“哎呀，听牌了，听三张呢！”
夏阿姨开口：“温小姐，要咖啡就叫我，我上来给你斟。”说罢关上门出去了。
柳絮眉飞色舞：“胡了、胡了！真的给我摸到这张！”
“好了啊，别玩了，我不容易来一趟。”
柳絮应了一声，合上手提电脑，闲扯了几句，又将那天饭桌上的事情与温萌说。温萌听罢直呼：“二十一世纪的新好男人一定要好好抓牢。”柳絮气结，反问：“你不觉得他特无耻吗？”
温萌冷哼：“这种下得厨房、上得厅堂的货色打着灯笼没处找，你就是傻。”
柳絮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我过段日子要请伟伟姐和徐景生吃饭，你也要到。”
“徐景生？呵，你看你请不请得到吧。”
柳絮不解：“什么意思？”
“柳絮，你真是个傻子，”温萌立起身子，她个头高挑，穿着藏蓝色短款毛呢外套，两条腿笔直匀称，裹着咖啡色连身袜，若无其事：“不早了，我得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说完去掐一下柳絮的膀子，推门就走。
柳絮只觉得温萌这番话莫名其妙，也不开口留她，掀开手提电脑，继续搓麻将。昏昏沉沉玩到晚上六点多，足足吃光一篮子草莓和一大包牛轧糖。忽然听见有人上楼，她以为是夏阿姨给她送饭，进来的却是柳母。
柳母穿着一身银灰色套裙，袖口上嵌着细密雅致的暗纹，她优雅地走过来，理了理裙摆才坐在柳絮床边。柳絮低低叫了一声“妈妈”，柳母似乎在回忆什么，眸中仿佛有飞逝而过的流星，在昏暗里忽然闪烁，很快又归于沉寂，她像一尊雕塑，只是静静坐在那儿，隔了好半晌才应了柳絮，缓缓开口，仍然是很温柔的声音：“絮絮，妈妈想跟你谈一谈。”
柳絮亦不去看她，只是盯住手提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对着四个阿拉伯数字，口中喃喃：“妈妈，我听着呢。”
“小瀚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妈妈和爸爸都希望你——”
“妈妈，”柳絮打断她，“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爸爸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可是勉强没有幸福……”柳絮掉过脸，定定地看着母亲，母亲亦不躲开，而是同样的眼神坚定：“妈妈不想勉强你，如果你有了倾慕的人，妈妈绝不会去强迫你和小瀚在一起，絮絮，告诉妈妈，已经有那个人了吗？”
柳絮慌忙去握鼠标，随便点了一个图标，装模作样：“妈妈，怎么会，根本没有的事。”
柳母顿了一顿，说“他是个好孩子，爸爸妈妈只是想让你给他个机会，没有别的意思。”
她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对上母亲探寻的目光，说：“好，我会试着和星瀚哥相处，这样可以吗？”
听得母亲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最后稀释在空气里，她如释重负，重新看回电脑屏幕，才发现自己刚刚点开的是聊天软件，对话框里账号和密码都是自动记住状态，她想了一想，终于点了“登陆”。
右下角的图标闪动了几下才停止，信息提示音“滴滴”作响，柳絮一条一条点开，大约有七八条，发送者几乎都是温萌，还有一条是系统通知，她凑近了看，原来是她被群主退群的通知，看日期竟是上个月初，肯定是因为自己太久没发言。这个账号是她念了大学才申请的，上头人烟稀少，都是大学里头的同学。她下意识往下拨鼠标，想要遏止念头已经太迟，她看见“荔枝”两个字，仍是灰暗地躺在那里。
那次还是她无理取闹，一定要章立之和自己改情侣昵称，他看了她找来的一堆火星符号，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要。”
她垂头丧气：“那你说改什么？”
章立之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她的电脑键盘上一阵噼里啪啦，又蹦出两个字：“好了。”
柳絮抢过来一看，高声疾呼：“这是什么，荔枝？”她又去看自己的账号，一脸愁容，呜呼哀哉：“真的是贵妃……”
她愈来愈看不清屏幕了，只晓得眼前是一片光亮，泪水浮上来涨满她的双眼，她伸手去按开机键，死死捺住，屏幕终于暗下去，她“啪”地合上手提电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