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05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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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拐柳，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
李星瀚拉过方凳坐下，嬉皮笑脸：“想我呢？”
“你能不自恋吗？”她冲他翻了翻眼睛，胡乱搪塞：“我们头儿给我批假了，他一向对我挺照顾的，我在想得送他点什么。”
“那你们头喜欢什么啊？”
她眉头皱起，显然毫无头绪：“我也不晓得，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她掉过脸，低低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走也成，你赶紧的叫个人过来，他一来我就走，要不，我打电话让你妈过来？”
柳絮咬紧嘴唇，温萌正加班，更不能去叨扰顾伟伟。告诉她妈？那还不如让她去死！她气呼呼地瞧着李星瀚，他倒是挺享受，对她嘿嘿地笑，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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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窗外传来簌簌地轻响声，起先很微小，并不引人注意，后来愈渐清脆，但这清脆也是低调的，是九天玄女随手拨弄下的一串梵音，不小心泻在人世间，空灵悦耳，似有又若无。
那一年在苏城，迫近傍晚时分，也落了一场好大的雪，扯絮一般，纷纷扬扬地遮住行人的眼睛。章立之踩着脚踏车，扭过身子来：“柳絮，跟我回家。”他的声音揉碎在雪中，仿佛隔得很远，柳絮却听得清楚，她大窘，但心里是甜的，作势去掐他腰边的软肉，说：“好好骑你的车，摔下来怎么办？”
他家是普通民居，外面一层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上蒙着浅绿色的纱，挂着藕色菱纹的门帘。她张嘴就来：“这算不算《红楼梦》里面说的茜纱窗下？”
他瞪她：“当然不算，这是门，又不是窗，就算是窗，蒙的也不是茜纱。”很久之后她才想明白，“茜纱窗下”的后一句是“我本无缘”，再后面是“黄土垄中”，最后一句是“卿何薄命”，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章立之的母亲听说她要来，早早在炉子上炖了鸡汤，怕凉了，一直用小火慢慢煨着。她是个很贤惠的女人，眼角蜿蜒着细密的纹路，但仍然很端庄，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章立之给她和柳絮盛鸡汤，仔细地撇掉浮油，稳稳地端过来，章母笑眯眯接下，捧着吹气，对柳絮说：“立之对你不好，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教训他。”
她红着脸，呐呐：“阿姨，他对我很好。”他在底下拉她的左手，她推他，终于还是给他握住。她紧张地舀了一勺汤往嘴里塞，却没想到这样烫，她的舌尖都麻了。桌下十指交扣，他坚硬的骨节咯着她，他手心里有一种力度，将她的手紧紧包住，当时怎么就觉得那样暖。
她本来以为可以扣住一身一世，却没想到他会轻易就松开。分手的时候，她只记得她一直在哭，滚烫的泪水不停地糊上来，刚淌下，又有新的糊上来了，一波接一波地，最后她什么也看不清了，眼里浸着两团光晕，只听得到他冷冷的声音，对她说：“柳絮，我们分手吧。”
她下意识去扣住他的手腕，问他：“为什么？”
“像你这种吸食父母血汗的吸血虫，你知道‘自立’两个字怎么写吗？”
她声嘶力竭，连最后的尊严都不要了，她从来不相信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可以这样不管不顾，但是那时她懂了，当爱一个人爱到不顾一切，什么都是可能的。她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扭绞在一起，已经出离了疼痛。浑身的液体都向眼眶奔涌过来，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张口结舌发不出话。
他继续用语言凌迟她：“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我不需要找个女儿来疼，我已经厌倦你了，所以，柳絮，识相一点。”
眼泪滑进她的嘴里，滚烫滚烫，像那口鸡汤一样，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尝不出眼泪的咸，只觉得是苦的，酸的，涩的。他让她识相一点，他要她识相一点，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住他，还是抓不住，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他从她的身后走了，他连一个背影都吝啬给她，只是要她识相一点。
章立之的房间不大，但是很整齐，那天晚上柳絮睡在他的房间，他睡在客厅，他那么高的个子，整个人却要蜷在那种折叠的弹簧床上，缩手缩脚的，她看了就心疼。章立之的母亲怕柳絮冷，又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她睡到半夜忽然热醒了，实在想喝水，披了外套摸到客厅。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章立之猛地坐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刚叫了一声就被他捂住嘴。她望见他发亮的眸子，推开他的手，两个人嗤嗤地笑起来，年轻的时候就是那样傻。他开了一盏小灯，起床给她倒水，她接过来，是一个搪瓷杯子，外面印着“九五年苏城五金一厂”的字样。“这是我爸爸的。”章立之压低声音。她晓得他父亲十多年前因为工伤去世，他母亲拿了抚恤金，赁了一爿店做些小吃营生。
两个人都只穿了棉毛裤，站在客厅里，冻得直哆嗦，他拉着她，站在他父亲的照片前。章立之和他父亲长得很像，一样熠熠有神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只是他父亲的眉毛更浓，更刚强。章立之攥着她的左手，他说：“爸爸，这是柳絮。”她右手还举着搪瓷杯，慌慌忙忙地跟着说：“叔叔好！”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他忽然凑过来，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那样浅，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也许是温度太低，她只觉得他的呼吸极热，淡淡地喷在她的发间。
她从来都没有后悔遇见他。哪怕后来他那样伤她，她还是庆幸，庆幸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了他，在她还可以肆无忌惮、不顾一切的时候遇见了他。
等到她重新钻回被窝，被子里只有一点余温，可她还是觉得暖和，仿佛每个毛孔往外都散着热。床靠在窗边，她半拉开窗帘，将窗户推开，一片片晶莹剔透扑面而来，落在她闭上的眼瞳边，沁入她的肌理，可她的心还是滚热滚热，泼泼洒洒地要溢出熔浆来。这之后的冬天，她总是不自觉的发冷，夜里盖着羽绒被和毛毯，四肢依旧是冰凉冰凉的。她想一想终于明白，也许是她将所有的热都留在了那个夜晚，留在了苏城，她所有的热，都随着那夜飘摇的雪花，一齐散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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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拐柳、铁拐柳……”李星瀚在外头叫她，她回过神来，应了一句：“怎么了？”
李星瀚走过来，他脱了大衣，只穿着灰蓝色的毛衫，毛衫上罩着柳絮的围裙，活脱脱一个家庭妇男。这条围裙还是温萌买给她的，鲜艳的红白色方格，中间是布头拼成的一只憨态可掬的泰迪。柳絮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闲闲开口：“你这是干嘛？”
他挑挑眉毛，不忿：“洗手作羹汤啊，问你荷包蛋吃几分熟。”
她托着额角，说：“十二分熟，我吃糖心蛋会吐。”
李星瀚做了面，细细的银丝卧在汤里，汤是清汤，面上铺一层切碎的雪里蕻，搭一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卖相极好。他在床上架了小桌子，她伏在上头，举着筷子准备开吃。面很烫，袅袅腾着热气，她只好先吃雪里蕻。一粒一粒搛起来含进嘴，酸酸脆脆的，有种特别的甘鲜。
她的头发一直不长，现下草草拢成一束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愈发衬得面容姣好。李星瀚忘了是谁说过，真正的美女都是没有刘海的，他忽然觉得很对。她吃面的姿势很特别，先用筷子挑几根，拉到高处了，再自上而下地将面绕在一起。“这样吃不会烫。”她朝他笑，笑容很狡黠，像只小狐狸。
“好吃吗？”他问她。
她嘴里裹着面，忙不迭的点头。看她吃面，他心里蓦然觉得满足，这样的生活太有烟火气，美好的不真实。很早之前他就明白，太缤纷的，永远只是浮在那里的气泡，都是海市蜃楼，终于不能属于他，但又有什么是可以属于他的？
他缓缓地开口：“日本有一种腌菜叫高菜，”他忽然不知道如何继续，声音戛然而止，像准备着陆的热气球，尴尬地悬在半空。柳絮纳罕，朝他眨眨眼，他笑了一下，说：“高菜看上去和雪里蕻很像，口感也差不多，但，它们是不同的。”
她心下一动，手上还拿着筷子，左手托腮，歪过脑袋看着他。他笑得有些苦涩：“你怎么不吃了？”
柳絮微微颔首，问：“然后呢？”
“有一年我在箱根，吃到一种高菜饭……，”他顿了顿，有些怔忪，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再往下说。
她胃口被吊起，不肯罢休地盯着他，说：“后来呢？”
他抿上嘴，眼神冷峻，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后来了。”
她避过他的视线，将筷子平放在碗上，仔细地摆整齐，口气漫不经心：“那你是喜欢吃高菜，还是喜欢吃雪里蕻？”
“我不挑食，以后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她哭笑不得，只得挤出几个字：“李星瀚，你去死！”面已经凉了，她胡乱塞了几口就推开碗，“我吃不下了，”柳絮捏住电视遥控器，调大了声音，“嗒嗒”连换着频道。
他起身去收拾碗筷，她剩了很多，面条发胀在一块儿，黏糊糊地团在那里。他忽然觉得心疼，她那么轻，抱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原来是因为吃得这样少。碗里荡着一层惨淡的油花，他端住碗沿的指尖，感知着瓷器特殊的温腻，汤汁的气味冷得发腥了。许许多多的情绪一齐朝他的喉管漫涨，在他的胸腔潮起潮落，终于勒得他喘不过气：“无论如何，絮絮，我爱你。”
女播报员叽里呱啦说着英语，夹着一点加拿大腔，李星瀚的声音埋在里面，但柳絮还是听见了，她怔住，不晓得怎么面对他，只好装聋作哑，以前母亲教育她要勇于承担，可她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