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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絮絮,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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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苑在邺城城南,周围都是老城区。那些灰墙青瓦的老房子,总在高处开小小的一扇窗,窗边载一株迎春,春天的时候,黄灿灿的小花,零星地夹在垂下的绿枝里头。
夏夜,许多头发花白的老人,搬出藤椅、藤桌聚在门口边乘凉边闲话家常,摇一摇蒲扇,押一口苦茶,说尽一生遭际。其中有个老太太,操着一口纯正的邺城话,留到脖颈边的满头银丝上总是卡着黑色发卡。有一次她叫住柳絮,说:“这个姑娘生的真标志,我看到你好几次了,你住在旁边这小区里头吧?这房子可贵呢!”柳絮有些错愕,老太太忽然笑了,干瘪的一张面容焕发出生色,牙齿几乎掉光,咧着嘴笑,说:“傻丫头,奶奶看你生的好福气啊!”
后来她和老太太渐渐熟络,知道她很早就死了丈夫,唯一的女儿家住城东,偶尔会来探望她。老太太一直一个人住,孤独了大半辈子,柳絮心底里可怜她,买了几次水果给她送去,她总是摩挲着柳絮的手,说:“姑娘心好,长得也漂亮,谁能娶到你是福气哦。”柳絮惟有苦笑,可是有个人,偏偏不珍惜这样的福气。
她问老太太,为什么不再找个老伴,也算有个依靠。老人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傻孩子,我老太婆一辈子,有我家老头子一个,就够了。其他的人再好,也不是我家老头子。”她听罢,心下黯然:其他人再好都不再会是章立之,可是章立之,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总是抱着最后的希冀,倔强地在“不会”之前,添上“也许”,仿佛濒死的人,攥在手心里那最后一点稀薄的生命,明明已经迫近干涸了,却还是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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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宴行驶起来四平八稳,毕竟是辆越野车,车内很静,暖气打得又足,热烘烘地熏着人。也许是她今日太疲倦,沉沉的睡意像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过来,终于一个浪头拍下,将她卷入深眠。李星瀚熄灭油门,没有打开顶灯,他整个人藏匿在黑暗中。她清浅的呼吸,应合上他心跳的韵律,这样似曾相识的时刻,令他微微有些怔忪。
柳絮醒过来的时候,李星瀚已经不在车上了。她睡眼惺忪地往车窗外瞧,有一点亮红忽明忽灭,像潜伏黑夜里某种兽类的眼睛,是他在外头抽烟。那点亮红很快就落了地,最后一丝微暗的光,也渐渐地死在沉寂里。忽然他就拉开了车门,坐上驾驶座,他身上裹挟着车外的寒冷和淡淡的烟草气息。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脸来,对上她两颗熠熠的眸子。
他嗤嗤地笑起来,说:“这么快就醒了?”
“我睡了多久,现在几点了?”
“就几十分钟,现在八点还没到呢。”
“哦”,她应了一声,还好不晚,得赶快给头儿拨电话请假。柳絮的头儿姓刘,四十出头,对她一向器重有嘉。她本来指望今年能拿个大份的年终奖,这个假一请,多半是要泡汤了。
李星瀚打开了顶灯,鹅黄色的暖光洒在他身上,晕染出一层柔和。他弯下腰,从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拾出一件东西来,她处在盲区,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听得他“啪”地一声打开来了,推测大约是箱子一类的物品。他把它捧上来放在坐垫上,看来并不太重。李星瀚对着它端详数秒,忽然嘴角牵出一抹笑来,那笑意极淡,稍纵即逝,一下就没了。
柳絮一直觉得李星瀚令她捉摸不透,三年前他仿佛是凭空出现,追求她亦是毫无征兆可言,后来他又不辞而别跑去香港,去年回到邺城竟然继续追她,真是莫名其妙。她从来不能读懂李星瀚,他有多的秘密,太多藏在心底的情绪,就像他嘴角的这一抹笑意,那并不是属于她的。
“你在看什么呢?”她终于忍不住出声。他不理她,直接扔过来,她一慌,顺势就接住了。竟是叠成方形的厚厚一块布料,温软的触感,绒绒的又有些扎人。她轻轻抖开来,是一条毛料披肩。
“披上,外头冷。”
李星瀚坚持把她抱上楼。他身上有一股甘洌的薄荷气息,夹着烟草的微辛,她嗅着嗅着脸就要烫起来。怕和他过分接触,又怕掉下去,于是她只好狠命地揪他的前襟,可怜那驼色的大衣给她揪出好几道印子,他没好气:“姑奶奶,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几万块的衣服你就这么糟践啊?”
她翻翻眼睛,说:“赔给你赔给你,小气样。”
他腾出一只手,有点吃力地去按电梯钮。“你就不会先放我下来?”柳絮开口。
他闲闲笑出声,说:“我就是喜欢抱着你。”她听了,脸腾的一下烧着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蹦出三个字:“受虐狂!”
“絮絮,怎么办,我就是喜欢被你虐。”他太不要脸,几句话就臊得她面红耳赤。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里头站着两个中年人,柳絮慌忙勾住李星瀚的脖子,把头埋进他领子里,她柔软的头发扫过他的脖子,蓬蓬的发顶抵住他的下巴,他略微有些痒,但很舒服。电梯里的人瞧了他们几眼就走了。她听见脚步声远去,蓦然松了口气,手也放下来了,继续揪他的衣服。
李星瀚忽然觉得空落落。两人维持着沉默,电梯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住,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她觉得怀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的,某种莫名的情绪,不断地从心底伸出细长的触须来,也不知它们要到伸向哪里。
丹枫苑的这套房子交付之后就一直空着。那时候柳絮闹着要搬出去租房,母亲拗不过她,最后给了她这里的钥匙,说:“你租别人的不如租自己家的。”于是又请了家装公司,付了双倍的酬金,匆匆忙忙地置备好,每个月还特地遣了人过来帮柳絮收拾。李星瀚甫一进门便“哟”了一声,说:“我这一步可就跨入18世纪的意大利了,你妈真是肯下血本。”
窗帘是乳白色的镂空布料,一层层繁复地坠下来,底下是精致的流苏滚边,奢华富贵的样子。整套公寓全部采用巴洛克式的家具,床上的幔帐随意地束在床角的柱子上。椭圆形的梳妆镜,一圈都蒙了蕾丝,配套的小方凳,坐垫饱饱地鼓起来,像是一大块吐司面包。
“这房子算是你租的?”
柳絮应了一声,补充:“每个月给我妈一千。”
李星瀚低低地笑起来:“装模作样。”
柳絮知道这地段的房子即使租也远远不止这些钱,也不去辩驳。她歪在床上,丝质的床罩拂过她的手背,那滑腻腻、凉阴阴的料子,根本抓不牢靠似的,令她心中也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床罩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玫瑰,金线勾出花托的纹样,她仔细地去摸,那纹样有一点点凸出,贴着她的手心。
李星瀚塞了一只靠枕在她的左腿下,问她:“钥匙呢?”她有些迟钝地抬眸,李星瀚理了理衣领,叹了口气,补充道:“你的电瓶车还在我车上。”
他关上门出去,屋里蓦然安静下来,只听得一阵一阵空调制暖的吞吐声。她开了电视,邺城卫视正在播晚间新闻,知性的女播报员逐条念下去,面上始终挂着生硬的职业微笑。柳絮想起来还要跟头儿请假,便压低了电视声音,伸手去摸外套里的手机。
外套担在床边美人榻上,隔得有些远了。这张塌是柳絮母亲请法国设计师定做的,周身都是雕花漆金,四条腿做的格外漂亮,微微呈S形立着,圆润的弧度宛若天鹅秀美的脖颈。她伸长了手去够,想把整张塌拉过来,手指尖却只能勉强碰到扶手,试了几次终于放弃。她又改用右手握紧床边的柱子,一点点向下挪,放低了身段,终于抓住了外套的一只袖子。柳絮舒了口气,才几个动作就已经发了一层薄汗。她用力往回一拽,外套是过来了,担在一边的毛料披肩却顺势往地上滑去。
“诶哟,真是的!”她皱皱眉头,决定先拨电话。头儿刘经理很客气,听说她摔得严重,都绑上石膏了,爽快地批了假,让她不要操心工作,只管在家好好休息。柳絮心里很感激这位领导,她与章立之分手的时候,章立之骂她是吸血虫,只知道花父母的钱,从来不知道“自立”二字怎么写。柳絮怒极,却找不出反驳的话。她刚毕业,母亲就列了几家单位让她直接去报到,她哪里肯依,坚持要自食其力,卯足了劲自己跑招聘会,投了几百份简历出去都石沉大海,最后多亏东华的这位刘经理慧眼识珠,肯录用她不说,这几年也一直对她多加提携。
挂了电话,她连忙又去拾那条披肩。费了好一番功夫拿到手上,披肩很厚实,纯粹的驼棕,两端是细密的流苏,一看就是高档货色。她掸一掸浮灰,将它展开,正准备叠起来,恰巧扫到水洗唛,柳絮下意识地将它拨开。水洗唛缝得很隐秘,只有窄窄长长的一道露在外面,有点向内卷起。正面印着加粗体的MADE IN JAPAN,底下是一些成分标识。翻过来的那面,上方印着洗涤方式,底下用蓝色原子笔写着一排日文,并不太长,弯弯绕绕的,字迹很纤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心里像被什么塞住似的,手中胡乱地将披肩搓揉几下,随意地往美人榻上一抛。门外有齿孔转动的金属声,李星瀚回来了。他隔着客厅,远远瞧见柳絮窝在那儿发怔,几缕乌发贴在面颊上,有一种别样的清纯。她其实也有二十五了,发起呆来却总像个孩子,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嘟嘴。他出声叫她:“姑奶奶,又神游太虚幻境呢?”
她亦不抬头,冷冷地回他一句:“你放了钥匙就走吧。”
李星瀚没说话,她也不敢转过脸去瞧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怒气一波一波逼过来,像要将她扼死一般。她盯着电视屏,晚间新闻已经结束了,接档的是小有名气的相亲栏目,那么喧闹,却遮掩不住屋内的静。李星瀚沉默了半晌,苦笑着说:“铁拐柳,你的拐杖。”
柳絮飞速地瞥了他一眼,他手中拿着一副拐杖,正定定的看她。她朝床边一指,终于放柔了声音:“放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