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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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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没再出过东跨院的门。
说是禁足,沈崇礼倒也没派人在月洞门口守着。只是韩鹏每日清早来一趟,搬一把竹椅坐在老槐树底下,拿块磨刀石蹭他那柄乌木短刀。刀鞘搁在脚边,磨刀声不紧不慢,嘶啦,嘶啦,从卯时初刻响到辰时末刻,比更夫的梆子还准。
阿蛮每回端粥从廊下过,都要缩着脖子往那边瞟一眼,回来跟沈行简说,韩爷那刀磨了四个月,刀刃都磨窄了一韭菜叶,再磨下去怕是能当剃刀使了。
沈行简听了,正在书案前头翻账册,头也不抬,说了句“随他磨”。
四个月,一百多天,他一步也没出过这道院墙。
起初是因为伤。背上戒尺抽出来的血棱子养了大半个月才结痂,肋侧那道最深的口子落了疤,月白寝衣蹭上去便刺痒。左眼的纱布拆了之后,王大夫又来过两趟,每回都要翻开他下眼睑瞧一瞧,拿银针在他太阳穴上扎几针,问他还疼不疼。他说不疼。王大夫便捋着胡子叹气,说年轻就是好,这道疤要是再偏半寸,眼珠子怕是保不住了。阿蛮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等王大夫走了便蹲在廊下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拿袖子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菱枝从灶房端了粥过来,见阿蛮蹲在廊下哭,便放下托盘,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袖子里摸了块芝麻糖塞进他手心里。阿蛮攥着糖,哭得更凶了。
那些日子,菱枝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上回那事,她什么也没说。那天他从祠堂被抬回来,趴在东跨院的榻上,背上没一块好肉。她替他上药,手指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在血棱子上,抹到肋侧深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停了大约两息,又继续抹。从头到尾,她没问他怎么伤的,也没问他为什么被抬去祠堂。
他趴在枕头上,偏头看她。她的脸罩在纱灯的光晕里,杏眼垂着,嘴唇微抿,手里沾了药膏,动作跟平日里做针线一样,不紧不慢。
“菱枝。”他叫了她一声。
“嗯。”
“我爹要给我说亲。”
她抹药的手没停,“老爷前儿在正院提过一嘴。说是城东陆家的大姑娘,今年十六,跟陆鸣谦一个曾祖。”
“我不娶。”
药膏罐子搁在矮几上,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从榻尾拿起那件月白寝衣,抖开来,披在他肩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抬眼看他,杏眼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公子要娶谁,是公子的事。奴婢是公子房里的人,公子娶谁,奴婢便伺候谁。”
他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菱枝。”
“嗯。”
“我要娶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手指落在他眉骨那道新结的痂上,沿着痂的边缘轻轻描了一圈,描完了,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公子先养伤。”她站起来,端起药膏罐子,转身出了门。
那之后,谁也没再提过说亲的事。
秋意是一日比一日深了。
东跨院的老槐树叶子落得早,刚入十月便秃了大半,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响。阿蛮每日清早拿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蹲在旁边划洋火。沈行简坐在书案前头,南窗开着半扇,能看见阿蛮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拨拉叶子,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爆开来。
这些日子他把沈崇礼书房里能搬的账册都搬来了。织造局的往来账目、松江码头的货单、江湖上的兵器交易记录、宫里那纸内廷订单的抄本,一本一本摞在书案上,摞了半人多高。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了便摊开纸,拿紫毫笔蘸了墨,把各处的收支、损耗、往来关系一条一条地誊下来。
字还是丑。他从前没怎么握过毛笔,原主那点童子功又荒废了太多年,写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撇捺跟柴火棍似的。菱枝每回替他磨墨,瞥一眼纸上的字,嘴角便弯一弯。他也不恼,写废了的纸揉成团往桌脚一丢,纸团骨碌碌滚到菱枝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摊开看看,又叠好了搁在窗台上,说“留着,等公子以后字好看了再看”。他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她说“猴年马月也不怕”。
到了十月末,字便像样些了。手腕稳了,横平了,竖也直了,撇捺间竟有了几分顾先生当年教的笔意。他自己没察觉,有一回刘叔来送账册,站在书案前头看了半晌,捋着胡子说“大公子这笔字,倒有几分老爷年轻时候的模样”。
十一月中旬,他开始画图。
地图。苏州城里的铺面分布、松江到苏州的水路码头、太湖帮和盐帮的势力划分、苏州织造府往京城的货运行程。他把这些日子翻账册得来的信息一点一点拼起来,画在纸上,拿朱砂笔标出关节处,哪个码头是沈家独占了,哪段水路常有水匪出没,哪个衙门的关节是周家的人脉在走动。画废了的图纸比练字的纸还多,团成团的废纸堆在墙角,阿蛮每过几日便拿竹筐装了,拖到灶房给李叔当引火柴。
李叔每回接过竹筐,都要翻出一两张来看看,看完便搁在灶台边上,拿火钳夹着塞进灶膛里。有一次他翻到一张画得还算齐整的,火钳举在半空中,看了好一会儿才塞进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公子,倒真是个能成事的。”
入冬之后,天便冷下来了。
小雪下了一场冻雨。雨点子打在瓦当上,噼噼啪啪地响了一整夜。阿蛮烧上地龙,东跨院正房里的青砖地底下是去年通好的火道,柴火在灶膛里烧着,热气从地砖缝里往上蒸,整间屋子暖烘烘的。菱枝把他去年那件灰鼠皮裘翻出来,拿藤条抽了灰,挂在廊下晾了一日,又收进来叠好搁在衣桁上。他还没穿过一回,倒先被她押着喝了好几天的姜汤。
冬至那天,李叔煮了芝麻汤圆。白生生的汤圆浮在红糖姜汤里,咬开来是黑芝麻馅儿,烫嘴。阿蛮连吃了三碗,撑得瘫在椅子上揉肚子,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汤圆。沈行简吃了两碗,空碗搁在桌上,偏头看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画了一幅月下枯枝图。画完了,在留白处题了两句诗。菱枝替他磨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两句诗,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磨。
腊八那天,下雪了。
先是雪粒子,夹在雨里头,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到了傍晚,雪粒子变成了雪片,鹅毛似的往下落,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灶房的瓦顶上。阿蛮从灶房端了腊八粥回来,粥碗搁在托盘上,他端着托盘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仰头看雪,粥都快凉了才想起来往回跑。
沈行简端着粥碗,坐在书案前。窗子推开半扇,雪花飘进来,落在砚台上,墨面上浮着一小片白。他看着那片雪慢慢化开,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腊八粥是李叔拿糯米、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栗子、薏米八样东西熬的,熬了大半日,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他忽然想起现代,想起他妈。他妈不熬腊八粥。他妈不会做饭,家里的饭都是他爸做。每到腊八,他爸会在饭馆的菜单上加一道腊八粥,免费的,来吃饭的客人每人送一小碗。有一年他放学回来,他爸端了一碗给他,说喝了腊八粥便算是过年了。他接过来,两口喝完,说太甜了,爸你下回少搁点糖。他爸笑着说好,下回少搁。后来便没有下回了。
他搁下碗,站起来,走到廊下。
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白,老槐树的枝桠上也挂了雪。
阿蛮蹲在灶房门口,拿雪搓手,搓得通红,又跑到院子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鞋底印子。菱枝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炭盆,往正房这边走,她穿了件青灰色的棉褙子,领口镶着一圈兔毛。
沈行简从廊下跳下去,雪没过了鞋底,他走了几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公子又不穿外裳就跑出来。”菱枝说。
他接过她手里的炭盆,搁在廊下,伸出手,手指勾住她小指,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就一会儿。”他说。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肩并肩站着,看着满院子白茫茫的雪,看着阿蛮在院子里踩出来的一串鞋印。
十二月十二,大雪。
这场雪从初十夜里便开始下了,断断续续下了两日两夜,到十二日午后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甬道是白的,连院墙头上蹲着的那几只石狮子都戴了白帽子。
东跨院正房里地龙烧得旺,炭盆又添了新炭,银霜炭烧透了。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的几尾小鱼缩在水底,一动不动,尾鳍偶尔摆一下。
沈行简坐在书案前头,面前的纸上摊着半幅没画完的图。是松江码头的水路图,拿淡墨勾了岸线,朱砂标出了沈家的货栈位置。他手里握着紫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搁了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视线有些发花。左眼用了小半年,看东西倒是无碍了,只是看久了便酸胀,眉骨那道旧疤也跟着隐隐地跳。他搁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眉骨上的疤,又移开了。
窗外,阿蛮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刮过青砖地,刷刷的,夹杂着阿蛮压低了嗓门的嘟囔,说这雪下起来没完了早上扫了下午又积上了。
他正打算叫阿蛮去煮壶茶,门帘被掀开了。
菱枝走进来,手里端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炖盅。炖盅是灶上文火煨了大半日的当归黄芪鸡汤,早上李叔杀了一只老母鸡,剁了块,加了药材,文火煨在灶上。此刻盅盖一掀,白汽裹着药香和肉香腾腾地漫开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咽下去,胃里暖了些。
她又舀了一勺,吹着汤面上的浮油。
“采桑方才来过了。”
沈行简抬起头来。
“采桑?她肩上的伤好利索了?”
“好了。说是前儿搬了箱子,肩胛骨也没再疼。”
沈行简沉默了一息。
采桑是周蘅芜的人。周蘅芜回了松江之后,采桑留在了沈府,养了几个月的伤,平日里也不怎么出正院的耳房。她忽然来东跨院,不会只是来串门的。
“她来做什么。”
“送东西。”菱枝放下调羹,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书案上,“这个。”
是一封信。封皮是素白的宣纸,上头拿簪花小楷写着“敬之亲启”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称谓,就这四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收得极好,横平竖直。
沈行简认得这笔字。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四四方方,上头只写了四行字。
“十月抵松江。家中安好,勿念。吾父旧疾复发,榻前侍药,不得脱身。松江今冬亦寒,风大,出门须添衣。”
他读了很久。
“松江今冬亦寒,风大,出门须添衣。”十三个字,跟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
她把每个人都安排好了。鹤汀在书院,锦瑟的亲事托了人。锦弦照看两眼便够了。采桑养好了伤,留在沈府。这府里的下人、铺子、往来人情,她全搁下了,连采桑都没带,是当真不想再回来当这个当家主母了。可她在信末添了一句,出门须添衣。
沈崇礼是酉时初刻来的。
雪还在下,比午后小了些,雪粒夹在风里,打在脸上生疼。甬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结了薄薄一层冰,靴底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阿蛮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蒜头骨碌碌滚到雪地里。他看清来人,蹭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声“老爷”,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沈崇礼径自穿过院子,靴底踩在阿蛮扫了半天的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韩鹏跟在他身后,腰间挂着乌木短刀,走到月洞门口便站住了,转过身去,背对着正房。
门帘掀开的时候,沈行简正坐在书案前头,面前摊着那张刚画完的水路图。墨迹还没干透,松江码头的位置拿朱砂圈了一个小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市舶司勘合文书,周家二爷经手。
他搁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爹。”
沈崇礼站在门口,玄色暗花缎的裘袍上落了一层细雪,领口的玄狐毛被雪水打得湿漉漉的。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经史子集塞得歪歪斜斜,《江湖异闻录》夹在《论语》和《孟子》之间,书脊上那个拿双刀的女侠已经磨得看不清脸了。书案上摞着半人多高的账册和图纸,墙角堆着几筐废纸团。南窗底下搁着一张刚画完的水路图。
他看了片刻,往书案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张水路图。目光在“周家二爷”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没闲着。”他说。
沈行简没接话。沈崇礼也没有要等他接话的意思,径直走到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婚期定了。城东陆家大姑娘,陆鸣谦的堂妹,闺名唤作静姝,今年十六。陆家在苏州城里有六间绸缎庄,松江码头上也有他家的货栈,跟沈家做了几辈子的生意。你祖父那辈,陆家老爷子跟沈家老太爷是一起从福建跑船出来的,交情摆在那里。亲上加亲,两家的生意往后也更好铺排。”
“日子定在明年开春。二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一下便说一句,说完了,手指也不敲了,搁在扶手上,抬眼看他。
沈行简垂下眼,手里的笔搁回砚台上,搁稳了,抬起眼来。
“爹,我不娶陆家姑娘。”
“不娶陆家姑娘。那你娶谁。”
“菱枝。”
沈崇礼嘴角抽了一下,“菱枝?你那个通房丫鬟?织造府出来的家生子?她爹被织造府撵出去,她娘把她送进绣坊就再没露过面。娶她,娶一个丫鬟,做沈家的长媳。”
“你做得了这个主吗。”
“爹。陆家这门亲,是祖父那辈攒下的交情,是两家的生意铺排,是亲上加亲。这是沈家跟陆家的事。可娶妻的人是我。是我沈行简。我躺在床上养伤的那几个月,替我换药的是菱枝。我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坐在榻边陪我的也是菱枝。”
他的语速快了些,声音也有些抖。
“她爹被撵出去了,她娘不要她了,她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可她有我。我也只有她。我跟她,两个孤零零的人碰见了,就想凑在一块儿,互相暖一暖。”
沈崇礼看着他,看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嘴唇在发抖,看着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爹,我活了两——”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小时候不懂事,在外头惹祸,赌钱、打架、喝花酒,都是你替我收拾烂摊子。后来想明白了,想做点正事,你让我看账本我便看,你让我跑织造局我便跑。可在娶谁这件事上,我不会改主意。陆家大姑娘,我没见过她,也没打算见她。我这辈子,只想娶菱枝。”
他跪下去。
膝盖撞在青砖地上,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沈崇礼站起来,裘袍的下摆扫过太师椅的扶手疼,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侧过头来,半边脸被雪光映着,另半边罩在阴影里。
“你只管跪,跪出毛病来,多一副棺材而已。”
他抬手在门框上重重拍了一下,迈过门槛,走进漫天风雪里。
韩鹏跟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