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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周蘅芜 ...

  •   周蘅芜抬起眼来。

      他这副模样,连件衣裳都没穿,连站都站不太稳,说要去找沈崇礼。

      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赤裸的肩头,肩胛骨上有一道戒尺抽出来的红痕,肿得发亮。

      “找他做什么。再挨一巴掌?还是再挨一戒尺?你身上还有哪块好肉能让他打的。”

      沈行简张了张嘴,她按在他肩头的手指用了点力,把他往下一压。

      “跪下。”

      ……

      他跪回去了。膝盖磕在青石地上,闷闷的一声。

      周蘅芜收回手,拢进袖子里。

      “敬之。”

      她叫了他的字。

      “你爹让你跪在这里想。你想出什么了没有。”

      “想了很多。想我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想我爹今晚说的那些话。他骂我的那些,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仗势欺人,桩桩件件都是真的。我没什么好辩的。”

      “韩鹏的人就在海棠树后头,他什么都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火,打我这几下,有一半是气我做那些混账事,另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偏房。他骂我赌钱,骂我喝花酒,骂我争风吃醋,骂我败家,骂我不成器。他打我的脸,这一戒尺是冲着眼睛来的,他心里头是真想打死我。可打完了,他又叫了大夫。大夫说我眼睛保不住了,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提偏房,不是他不想提。是他不敢提。他怕提了,有些话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摊开来,就不是打一顿戒尺能了的。他留着我,是他给刘氏的交代,是他给自己攒了十几年的香火。香火不能灭。”

      “所以我跪在这里,跪给沈家祖宗看,跪给我爹看,他让我跪,我便跪。等他气消了,这事就过去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他抬起右眼。

      “可你方才说,他打了你一巴掌。你还说,他踹了采桑。你脸上这片青紫,嘴角这道口子,采桑肩胛骨上的裂纹。这些是他今晚造的孽。这些不能就这么过去。”

      周蘅芜无奈道:“你看看你。背上全是血,眼睛裹着纱布,跪都跪不太稳。你这副模样去找沈崇礼,还没走到正院门口,自己先倒下了。”

      “采桑的伤,我已经让王大夫去看了。我的脸,过几天消肿了就没事了。你爹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用你替我出头。你替我出头,只会让他更恨你。他恨你,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你挨的戒尺还不够多?你身上还有哪块好肉能让他打的?”

      “我在这个府里活了十几年。你爹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他今日打你,有七分是气你从前那些混账事,三分是气偏房。可他气消了,偏房那三分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他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拿你没办法,你是刘氏的儿子。他拿我有办法,我是周家的女儿,他也不敢真把我怎样。但这根刺会一直在,扎一天,他就会记一天。记一天,他就会找别的由头来撒气。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你,后天可能是你身边那个丫鬟。你替他挨的打,还没挨够吗。”

      沈行简抬起头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蘅芜侧过头,目光落在满墙的牌位上。

      “沈家的祠堂,我今天是头一回来,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不是沈家的人。我姓周。我只是嫁给了沈崇礼。他把我扶正了,府里上上下下叫我一声夫人,可说到底,我在沈家的族谱上,名字还是侧室。侧室的牌位,进不了这间祠堂。将来我死了,棺材从偏门抬出去,埋进沈家的祖坟,坟头朝着西南,对着松江的方向。”

      “今晚在这里,看着你跪在列祖列宗前头挨打,我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人,你替他守了十几年,他觉得那是你应该的。你替他咽了十几年的委屈,他觉得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替他挨了一巴掌,他觉得那是你活该。你拿半辈子去暖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热。它只会把你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吸走,等你凉透了,它还是石头。”

      “我不想了。”

      “我不想再等了。等他在外头跑生意,等他回来夸我一句贤惠,等他拿正眼瞧鹤汀一眼,等他有一天忽然想起来我周蘅芜也是个活人。我想回松江。我爹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想在他身边尽几年孝,陪他说说话,给他熬药。夏天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给他煨一壶黄酒,看着他喝完。”

      “至于鹤汀和锦瑟。鹤汀在书院里读得好好的,每月有假便回来看我。锦瑟的亲事,我会托人相看,等我回了松江,接她过去住一阵。锦弦……锦弦那孩子,她不怎么说话,可她心里头什么都明白。老爷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周全。我走了之后,她的日子大概更难。你要是方便,替我照看她两眼。不用多,偶尔想起来,问她一句吃了没,便够了。”

      周蘅芜转过身来,背对着供案,丹凤眼里水光晃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敬之。你方才说要去找你爹。你想替我出头。我不让你去,是因为我知道你去了也没用。你爹打不过周家,可他打得过你。他打你,你挨着。他罚你,你受着。你不能还手,他是你爹。”

      “我也不能还手。他是我丈夫。”

      “可我不想当你爹的妻子了。”

      祠堂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在沈行简脑子里转了两圈。第一圈,他听懂了每个字的意思。第二圈,这些字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结论。

      和离。

      她要走。离开沈家,离开沈崇礼,离开这座她困了半辈子的宅子。

      这个念头撞上来,他觉出一阵慌。她在松江。他在苏州。隔着几百里水路,隔着沈崇礼,隔着名分伦常,隔着这祠堂里满墙的祖宗牌位。她要是走了,他用什么理由去见她?继子去给继母请安?沈家的生意做到松江,他爹派他去跑腿?一年见一回,在周家老宅的花厅里,规规矩矩地坐着,中间隔一张桌子两盏茶,她问他近来可好,他回一句托福平安,茶凉了便起身告辞,她送到廊下,他头也不敢回?

      他站起来。膝盖弯里僵着,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他没管,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周蘅芜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已经在供案前头跪了半个多时辰,戒尺抽了四五下,后背全是血,左眼蒙着纱布,王大夫临走前说要静养要卧床,她以为他会一直跪在那里,跪到天亮,跪到沈崇礼气消了让人来传话。

      可他走过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跪下去了。

      这一跪,是整个人塌下去的。膝盖砸在青砖上,身子往前一倾,他跪在她脚边,像一条被人从巷子里捡回来的狗,浑身是伤,湿漉漉的,连尾巴都不会摇了。

      “你这是什么样子。”周蘅芜问。

      沈行简额头抵在她膝头的石青色裙面上。

      隔着衣料,她的膝盖是凉的。祠堂里没有炭盆,青石地上跪久了寒气便往上渗。她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时辰,膝头早就凉透了,他的额头贴上来的时候,凉意被他的体温一烘,隐隐的发颤。

      “不可以。”他说。嗓子是哑的,嘴抵在她裙面上,几个字闷在衣料的纹理间。

      周蘅芜低头看着这颗抵在自己膝上的脑袋,头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纱布的边缘。肩胛骨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背上的血棱子从上往下,一道一道地交错着,有几道已经肿得发亮。

      “什么不可以。”她问。

      “你不可以走。”他抬起头来,右眼红了一圈,眼眶里蓄着的东西被烛火晃得碎碎的。

      “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调往上扬,扬到一半又塌下去,塌成一句尾音发抖的呢喃。

      周蘅芜看着他这双眼睛。他在偏房里蹲在她两膝之间仰着脸问她疼不疼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可那时候他眼里头是心疼,是怜惜,是恨不得替她受罪的赤诚。此刻他眼里头不是那些了。是慌。是怕。是一个孩子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光着脚跳下床满屋子找,找到门口才想起来,那个守着他的人已经走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是散的,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脖颈上。她的手指从碎发间穿过去,掌心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敬之。”她叫了他的字。

      他仰着脸看她。

      “你不让我走,总得有个理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什么理由?你是我的继母,你不能离开我爹?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你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府里上上下下离不开你?她在这府里操持了快二十年,落下一身病,到头来连祠堂里都没她的位置。你走了鹤汀锦瑟怎么办?她方才已经说了,鹤汀在书院,每月有假便回来看她;锦瑟的亲事她会托人相看。她把每个人都安排好了。她没有安排他自己。因为他不该是她安排的人。

      他额头又抵回她膝上。

      “我不知道。”他闷声说。手指攥着她裙摆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裙摆是石青色的杭罗,冰凉滑腻,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捧水,越攥越抓不住。

      “我没有理由。你说的对,你想回松江,你想在你爹身边尽几年孝,你想离开这座宅子。你在这里关了半辈子,你想走。我有什么理由不让你走?”

      “可我就是不想让你走。我知道这话荒唐。不合规矩,不合伦常,什么都不合。可我就是……”他顿住了,额头抵在她膝上,呼吸又急又碎,肩胛骨的颤抖从后背传上来,连带着攥她裙摆的手指也在抖。

      周蘅芜低头看着他。

      他这副模样,浑身是伤,跪在她脚边。背上戒尺抽出来的血棱子还肿着,肋侧的血痕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就为了跟她说一句别走。偏房那夜之后,她以为他会躲着她。他是该躲着她的。他是沈崇礼的儿子,她是沈崇礼的夫人。那夜是药性,是冲动,是她在壳子碎裂之后不管不顾的放纵。天亮了,药性过了,壳子重新撑起来,他们还是继母和继子,在廊下迎面撞见的时候互相点一点头,他叫一声母亲,她应一声嗯,然后擦肩而过。

      他偏不。

      他被沈崇礼打得满脸是血,跪在祖宗牌位前头半个多时辰,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跪到她脚边,额头抵在她膝上,说你不可以走。

      “沈行简。”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脸。

      “你挨了你爹几戒尺。”

      他愣了一下,“四五下。”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疼了,脑子就清楚了。你现在跪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疼。你疼,你就想找个人靠着。你把我当成一棵树,靠一靠,歇一歇,等不疼了再站起来接着走。敬之,我不是树。我是个人。我有我的路要走。松江是我娘家,我爹在那里。我出来的太久了。”

      她的手指落在他右眼的眼角。那里有一点干涸的血星子,是方才戒尺划过去时溅上去的。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蹭不掉,便作罢了。

      “你舍不得我走。”她收回手,交叠在膝上,“是因为偏房那夜?”

      “是因为云雨过一回,便觉得我是你的女人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右眼垂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敬之,偏房那夜,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可你不能因为那一夜,就把我当成你的人。你有菱枝。你说过要娶她。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

      “你呢。你跪在这里,攥着我的裙摆,说不想让我走。你让菱枝怎么办?你让她在东跨院里等着,等你从祠堂回去,带着满身的伤和满脑子的周蘅芜?你方才说你没有理由。你有理由。你的理由就是你不想让我走。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走吗?你舍不得我,你就能留住我吗?你在松江有什么?周家的门你进得去吗?你想见我的时候,用什么由头?沈家的货要过周家的码头,你是来跑腿的?还是说你想我了,偷偷摸摸翻墙进来,让巡夜的婆子拿棍子打出去?”

      “你不能。你不该。你不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你的心思该放在菱枝身上,放在织造局的账本上,放在你爹交给你的事上。你应该娶她,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养几条狗,夏天在院子里种栀子花,冬天在书房里画画。等我回松江了,逢年过节你替我备一份礼,差阿蛮送来,我便知道你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她说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膝盖撞在青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手掌撑在地面上的摩擦声。她回头,看见他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手掌撑着青砖,仰着脸,右眼红透了,眼眶里蓄的水光被烛火晃得碎碎的,嘴唇在抖。

      “周蘅芜。”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住了。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说菱枝,说织造局,说我爹交给我办的事。你说我该好好过日子,你该回松江。可你没说你自己。你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

      她愣了一瞬。

      “我要走了。”她说,转身迈过门槛。

      他在她身后,跪在青砖地上。

      “我会去松江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进廊下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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