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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夜深了 ...

  •   夜深了。

      雪停了,风没停。

      院子里阿蛮扫了半天的青砖地又积了薄薄一层白,月光照在上头,冷清清的。

      沈行简坐在书案前头,面前摊着水路图,手里攥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烧刀子。李叔炒菜用的,搁在灶房北墙根底下,他跟阿蛮说去拿坛黄酒来温,阿蛮去了。他趁阿蛮转身的工夫,自己摸到灶房,从北墙根底下拎了一坛烧刀子出来。坛口封着红泥,他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酒气冲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原主会喝。状元红、竹叶青、花雕,一顿能喝两斤,喝完了还能翻墙出去赌钱。他刚穿过来那会儿,闻见酒味就反胃。后来在偏房里闻到周蘅芜身上的酒气,混着沉水香,反胃的感觉不知怎么就散了。

      再后来就喝上了。偶尔,夜深了,账册翻不动了,图纸画不下去了,脑子里那些数字和地名和面孔搅成一锅粥,他就摸到灶房去,摸黑拎一坛酒回来。菱枝知道。菱枝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他。他喝酒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做针线,针线走得比平时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垂下去。

      今夜菱枝不在。她傍晚便被他支去给采桑送药了,采桑肩上的伤一到阴天便酸疼,王大夫开了几副膏药,搁在东跨院的药柜里。他说你去送一趟,外头雪大,让阿蛮陪你。菱枝看了他一眼,系上斗篷,没说什么,接过膏药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又灌了一口。烧刀子辣嗓子,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攥着酒壶的手搁在膝头。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瞪着承尘。

      他想起他爹。那个在县城开小饭馆的男人,水煮鱼做得一绝,四十出头头发就白了一半。冬天夜里打烊了,他爸会从后厨端一盆热水,坐在塑料凳上泡脚,泡着泡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妈走过去,拿脚踢踢他的凳子,说回屋睡去。他爸迷迷瞪瞪地应一声,站起来,脚也不擦,趿着拖鞋往屋里走。

      他记得有一年寒假,他趴在饭馆的收银台上写寒假作业,数学卷子做不出来,咬着笔杆发呆。他爸端了碗醪糟汤圆过来,搁在他胳膊肘旁边,说吃了再写。他吃了两口,说爸你这醪糟搁太甜了。他爸说甜了脑子转得快。他说骗人,甜了血糖上来更想睡觉。他爸便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拿围裙擦擦手,又回后厨颠勺去了。

      那碗醪糟汤圆,他吃了大半碗。剩下的汤底子搁在收银台上,醪糟米粒沉在碗底。后来收银台换成了扫码点单的机器,那碗醪糟汤圆的味道他还记得。甜。真他爹甜。甜得他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

      沈崇礼今天说,你只管跪,跪出毛病来,多一副棺材而已。

      酒壶搁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壶颈上釉面。他想起原主,那个被柳栖云一花瓶砸死的混账。那个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仗势欺人的沈行简。那个十三岁上输了两千两银子被拎回来打断半根戒尺的沈行简。那个中秋夜端着酥皮月饼站在月洞门外喊“母亲我给你带了月饼”的沈行简。

      他忽然懂了。

      他跪在祠堂里挨戒尺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这副身子是沈行简的,疼的是我”。他替原主扛了债,替原主挨了打,替原主还了欠下的孽。他觉得自己比原主高尚。可他爹的,原主也是个人。也是个四岁没了娘的孩子。也是被沈崇礼当香火烧给刘氏看的祭品。也是被关在这座宅子里,被银子堆着被下人捧着被规矩捆着,喘不上气也不知道往哪儿逃。

      原主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败家,不成器。他从前觉得那是原主本性坏。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不斗蛐蛐干什么呢?不赌牌九干什么呢?不逛花楼干什么呢?看书?沈崇礼书房里那些经史子集,哪一本是能让人看进去的?做生意?跟沈崇礼一样在松江码头上跟人拼刀、在市舶司衙门里给太监磕头作揖、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原主不是那块料。他也干不了。他现在坐在这里,翻了大半年的账册,画了大半年的图纸,字练得像样了,地图画得能用了,可这些东西他做的时候心里头是空的。

      酒壶空了。

      壶嘴朝下倒了倒,最后一滴酒落在他虎口上,他攥着空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书案腿足上,生疼。他没管,扶着桌沿站稳了,往门口走。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灶房在后院。他穿过廊下,雪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的,他没穿外裳,月白寝衣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灶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摸黑走到北墙根底下,弯下腰,手指摸到一排酒坛子,陶制的,圆肚窄颈,坛口封着红泥。他拎起一坛,掂了掂,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往外走。

      “公子。”

      他站住了。

      灶房门口站着个人。青灰色棉褙子,领口镶着一圈兔毛,发髻上梅花簪子被月光照得发亮。

      菱枝。

      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罩上落了一层雪,脸上没什么表情,杏眼安安静静地盛着月光,又清又冷。

      “阿蛮说公子让他去拿黄酒。他去了,回来公子不在书房。灶房的烧刀子少了一坛。”她顿了顿,“这是第二坛。”

      沈行简站在灶房门口,胳肢窝底下夹着酒坛,月白寝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锁骨底下旧疤被冻得发红,头发散了几缕下来。

      菱枝走上来,伸手去接他胳肢窝底下的酒坛。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坛口。

      “公子。”她又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贴得近了。

      “外头冷。”她说,“先回屋。”

      他攥着坛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酒坛搁在灶台上,菱枝转过身来,提起纱灯,另一只手牵住他的袖口。牵着他穿过廊下,推开正房的门。把他按在书案前太师椅上,转身去炭盆里添了新炭,拿火钳拨了拨,又去倒了盏热茶,搁在他手边。茶是碧螺春,热气袅袅地升着。然后在他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从笸箩里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做了大半个月的新中衣。

      针线走得细密,丝线穿过布面,拉紧,再穿下一针。她缝了两针,抬眼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菱枝。”

      “嗯。”

      “你说我爹那个人,他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菱枝停了针,“老爷后不后悔,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老爷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他是真心的。”沈行简端起茶盏,没喝,又搁下了,“他说多一副棺材而已。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不是在吓我。他是真的觉得,我要是跪死了,也不过是多一副棺材。沈家不缺棺材钱。”

      “公子……”

      “我不是沈行简。”

      菱枝放下针线。

      “我知道。”她说。

      “我知道你知道。”沈行简偏过头来看她,“你早就知道了。你们都知道了。柳栖云知道,周蘅芜知道,你也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往我脑门上贴条子。换了芯子。不是原装的。野鬼。山精野怪。孤魂野鬼。我知道你们都知道。我也不想装了。装了这么久,装得累死了。”

      “我不是沈行简。不是那个斗蛐蛐赌牌九的混账东西。我上辈子是个女的。女的。你听见了吗。我活了十六年,是个女的。在一间叫二中的学校里念书。”

      “然后有一天,我在午自习的教室里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晒在我后脑勺上。我迷迷糊糊地想,下课了要去小卖部买一瓶冰可乐。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是这片暗沉沉的承尘,这具身子,这个烂摊子。后脑勺挨了一花瓶,胸口挨了一刀,缝了三十六针。背上挨了戒尺,眼睛差点被打瞎。”

      “我想回去。菱枝。我想回家。我想吃我爸做的醪糟汤圆,我那次说不甜就好了。我想我妈,她站在收银台后头揉腿,站一天腿肿得老高,她从来不跟我说疼,跟你们一样,受了委屈就咽进肚子里。我想他们。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

      “周蘅芜走了。她回了松江。她有地方可回。我没有。我的家不在这里。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连想都不敢想。我爹,沈崇礼,他说多一副棺材而已。他不是在吓唬我。他是真的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刘氏的儿子,是那个四岁没了娘攥着梳子不撒手的孩子。不是我。我不是他儿子。”

      “可我占了这副身子。我占了沈行简的命,就得替他活。替他看账本,替他画地图,替他挨戒尺。替他娶一个他不认识的陆家姑娘。可我不想娶。我想娶你。我说了要娶你。我爹说不行。我跪下来求他,他说多一副棺材而已。”

      他抬起脸来,哭得满脸是泪,鼻尖红了,嘴唇在发抖,桃花眼里蓄着水光,眼尾红透了。

      “菱枝。我什么都没有了。全没了。我就剩你了。你要是也不在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菱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

      “公子方才说,公子不是沈行简。公子说公子是个姑娘,是个女学生。公子说公子回不去了。公子说公子什么都没有了。可公子有我。”

      “菱枝在这儿。菱枝哪儿也不去。老爷不答应,菱枝便不嫁。公子娶不了菱枝,菱枝便做公子的丫鬟,做一辈子。菱枝不要名分,不要正妻的位置,什么都不要。菱枝只要公子好好的。”

      她的手指滑到他脸颊上,蹭掉他眼角的泪,指腹是温的,蹭了一遍又一遍。

      “我去灶房热醒酒汤。里头搁山楂、陈皮、葛根,李叔教的,说喝了不头疼。公子坐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回来。”

      菱枝端着醒酒汤回来的时候,沈行简已经趴在书桌上不动了。

      她搁下托盘,走过去,弯下腰,手指探上他肩头。

      “公子……”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他动了,一只手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往下一拽。菱枝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扑,膝盖撞在椅子腿足上,闷响一声,随即被他翻身压在书案边沿。

      紫毫笔从笔架上滚下去,骨碌碌滚过桌面,落在青砖地上,笔尖戳出一道墨痕。

      他吻上来。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舌尖撬开她齿关的时候呼吸烫得吓人。菱枝被他抵在书案边沿,后腰硌在桌面上,水路图的宣纸被压得窸窣响,她指节收紧,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手指插进他散开的发里,掌心贴着他后脑勺,轻轻按住。

      他扯开她褙子的系带。青灰色棉褙子从肩头滑下去,堆在桌沿,露出里头月白中衣。他又去解中衣,手指抖得厉害。

      中衣领口往两边敞开,锁骨底下是她皮肤的温度,被冷空气一激,微微发颤。

      他停住了,手悬在她锁骨上方。

      “菱枝。”

      “嗯。”

      “我……”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贴在他嘴唇上。

      “公子不用说什么。”她手指滑到他下颌,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公子想做什么,做就是了。”

      他抱起她,转身往榻边走。

      纱灯的焰头被带起的风压得一矮,又窜回来。帐子是雨过天青的绡纱,新换的,薄薄的透光。他没来得及撩帐子,直接把她放倒在榻上,帐钩被他的肩胛撞了一下,铜钩晃了晃,纱帐垂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伸手解他的寝衣系带,手指穿过活结,抽开。月白寝衣从他肩上褪下去,堆在腰际。她掌心贴上他胸口,从左肩那道旧疤摸到肋侧戒尺留下的白印,又摸到腰侧举石锁磨出来的腹肌浅沟。

      “公子瘦了。”她说。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你才瘦了。天天给我炖汤,自己一口不喝。”

      “奴婢喝了。”

      “骗人。”

      她弯了一下嘴角,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

      外头起了风。风从南窗没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纱灯晃了两晃。砚台上的半池墨被风拂过,泛起涟漪。

      她指尖掐进他肩胛骨上的旧伤边缘,力道不重。他肩胛骨绷紧了又松开,手肘撑在她耳侧,整个人罩在她上方。

      “菱枝。”

      “嗯。”

      “看着我。”

      她睁开眼。杏眼里水光潋潋的,映着他。他额角沁着汗,低头吻她眼角,吻她鬓边碎发,吻她耳廓。

      纱帐在烛火里轻轻晃着。她指尖贴着他尾椎骨,顺着脊柱一路往上摸,摸到肩胛,摸到后颈。

      “你——”她刚开口,尾音便碎在他忽然加重的力道里,碎成一声喘息,随即抬手咬住了自己食指的指节。

      他握住她手指,从她齿间抽出来,扣在枕边。

      “别咬。”

      她偏开头,耳根红透了。

      外头风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不动了。

      沈行简侧身躺在榻上,手臂圈着菱枝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匀匀。她枕着他另一条胳膊,乌发铺了满枕,几缕发梢缠在他手指上。

      菱枝睁开眼,偏头看了看他。他睡着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意,嘴角是弯的,睡相跟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她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指腹轻轻蹭过眉骨的疤。

      “傻子。”她轻声说了一句,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他肩头,然后闭上眼,往他怀里挪了半寸。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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