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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祠堂的 ...

  •   祠堂的门开着,天井里两株柏树遮天蔽日,正殿里烛火通明。

      沈崇礼站在供案前头,玄色暗花缎的直裰穿得端端正正,白玉簪绾着发,手里攥着族谱。族谱翻到“永和九年春,沈氏族议重修宗谱,凡不肖子孙,削名除籍,永不叙录。”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拿起搁在砚台边上的紫毫笔。笔尖在砚池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息,落下去。

      “沈行简,配菱枝,苏州府吴县人氏。”

      一行字,墨色浓重,笔画端方。

      他搁下笔,族谱往旁边推了推。

      沈仲庸站在他身后,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出声。周蘅芜站在供案另一侧,丹凤眼垂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柳栖云立在周蘅芜下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沈行简跪在青石地上,蒲团垫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菱枝跪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崇礼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菱枝身上。

      “菱枝。”

      “奴婢在。”菱枝下意识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该改什么口。

      沈崇礼听见“奴婢”两个字,眉心竖纹深了半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供案边沿。

      是一对玉镯。羊脂白的,镯身雕着缠枝莲纹,玉质温润。镯子有些年头了,莲花瓣上有一处裂纹,是磕碰过的痕迹。

      “这是敬之他娘的。她走的时候留了话,说这副镯子,留给敬之将来的媳妇。”

      菱枝抬起头来,杏眼瞪大了。

      沈崇礼拿起镯子,走到她面前,弯腰搁在她膝前的蒲团边上,搁好了直起腰,退后两步,转过身,背对着她。

      “戴上。”

      烛火映在羊脂白玉上,温温润润的,莲花纹在光里若隐若现。菱枝伸出手,手指碰到镯身,玉是凉的,贴在她指尖上。她拿起一只,套在左腕上,镯子有些大,晃了晃。又拿起另一只,套在右腕上。

      沈崇礼转过身来,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还是当家老爷的威严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

      “婚期定在十月十八。聘礼的单子我让老刘拟好了,明日拿来给你们过目。沈家在苏州城里的铺面,城西那间绸缎庄,划到菱枝名下。城外的田产,木渎镇东边那二十亩水田,也划过去。”

      沈仲庸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哥,绸缎庄是沈家最大的铺面,一年流水上万两。”

      “我知道。”沈崇礼说,“她没娘家,沈家就是她娘家。沈家给的聘礼,沈家收,左手倒右手的事。铺子和田产是她的私产,写在契书上,谁也不能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往后在沈家,不靠谁脸色过日子。”

      菱枝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藕荷色的裙摆上,肩头在抖。

      周蘅芜站在供案另一侧,看着菱枝腕上那对玉镯。她认得这副镯子。刘氏病重那几个年,瘦得腕骨突出来,镯子戴不住,搁在妆台上。她去看刘氏,刘氏从妆台上拿起镯子,塞在她掌心里,说“你替我收着,往后给敬之的媳妇”。她攥着镯子站在病榻前,刘氏的手枯瘦冰凉,覆在她手背上,笑了一下,说“蘅芜,敬之这孩子,你多担待”。

      她担待了好些年。从苏州担待到木渎,从木渎担待到江宁,从沈行简跪在祠堂里挨戒尺担待到他如今跪在同一个地方,身边跪着另一个女人。镯子戴在菱枝腕上。她看着镯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心里头平平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柳栖云立在她旁边,目光从玉镯移向菱枝泪湿的脸,又移向沈行简。沈行简正低头看菱枝,桃花眼里全是温柔,他从前看她的时候没有过,看周蘅芜的时候大约有过。此刻看菱枝,像是在看一件捧在掌心里的瓷器,怕碰了,怕摔了,怕风吹大些便刮跑了。

      她垂下眼睑,攥了攥袖口,松开。

      十月十八,霜降后三日。

      沈府的灯笼从阊门内大街一直挂到巷子深处,红绸扎的花球悬在门楣上,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绸,鬃毛卷曲的石兽顶着大红绸花,瞧着竟有几分憨态。门房老周换了件新做的藏蓝直裰,领口浆洗得硬挺,站在大门口迎客,腰板挺得比平日里直了好些。每来个客他便扯着嗓子唱一声,唱到后头嗓子都劈了,阿贵赶紧递上润喉的梨汤,他灌一口继续唱。

      整条巷子都轰动了。天没亮便有邻里的婆子媳妇挤在沈府外墙根底下,踮着脚往里张望。王婆来得最早,裹着靛蓝头巾,手里攥着把蒲扇,领着一群街坊站在巷口石牌坊底下,指指点点的。她嗓门大,隔半条街都听得见:“这排场,阔气!”

      嫁妆从东跨院抬出来,绕沈府正门走了一圈,再抬回东跨院去,这是苏州的规矩,叫“晾妆”。

      抬嫁妆的队伍排了半条巷子。打头的是十二抬绸缎,松江细布、蜀锦、云锦、杭罗、湖绉,一匹一匹码在朱漆托盘上,拿红绸扎着,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跟在后头的是八抬首饰,赤金点翠的凤冠、攒珠累丝的金簪、羊脂白玉的镯子、翡翠的耳坠子,搁在锦盒里,盒盖敞着,围观的女人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再往后是四时衣裳、妆奁、铜盆、锦被、针线笸箩,连针线笸箩都是紫檀木打的,笸箩里搁着金剪刀和银顶针。

      王婆踮着脚数抬数,数到一半便数乱了,蒲扇拍在旁边陈嫂的胳膊上:“你数清楚没有?多少抬?”

      “六十四!”陈嫂攥着陈婆的袖子,嗓门比她更大,“六十四抬!我数了两遍!”

      “六十四抬嫁妆!”王婆咂咂嘴,“老身上回见这阵仗还是知府嫁闺女。这嫁的是丫鬟?”

      “什么丫鬟,那是举人娘子了!”丁掌柜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个红纸包,是他茶楼里新焙的碧螺春,特地包了红纸来随礼。他身后跟着绸缎庄伙计、炊饼老汉、捏面人的后生,连孔夫子都从江宁赶来了,穿一件新浆洗的青布直裰,站在人群外头背着手,脸上淡淡的,嘴角却压不住弧度。

      轿子是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拿红缎裹了,轿顶缀着拳头大的红绣球,四角垂着金线流苏。轿夫们清一色大红短褐,腰间扎着黑布带子,抬轿的时候步子迈得齐,轿身晃晃悠悠的,流苏便在风里荡。

      菱枝坐在轿子里。她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妆花褙子,领口镶着一寸宽的玄色缎边,上头拿金线绣着云纹。这是周蘅芜让采桑送过来的,料子是松江织造府上用的贡品,裁缝是周蘅芜从苏州城里最好的成衣铺请来的,量了三次身,改了五回才定版。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冠,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摆着。她两只手搁在膝头,腕上的羊脂玉镯在嫁衣袖口底下若隐若现,手指攥着帕子,帕子是杨蕙儿绣的竹叶帕,她攥了一路。

      她低着头,透过流苏的缝隙往外看。轿帘在风里掀开一角,她看见巷口黑压压的人头。王婆的靛蓝头巾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她蒲扇指着花轿,嘴里喊着什么,被人声淹没了听不清。她看见陈嫂踮着脚,看见丁掌柜的红纸包,看见老孙头蹲在巷口石牌坊底下,烟锅叼在嘴角,火星子一明一灭。

      她没看见阿蛮。阿蛮在木渎,乔蕤她爹腰不好,铁铺里需要帮手。

      轿子绕了一圈,抬回沈府正门。

      沈行简站在门口等她。他今日穿了件大红缂丝直裰,领口袖口皆镶着玄色缎边,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拿一根白玉簪绾得端端正正。

      花轿从巷口拐进来。轿身晃悠悠的,流苏在风里荡。

      他迈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轿门前。轿夫压低了轿杆,他伸手掀开轿帘。菱枝抬起眼来看他,珍珠流苏晃了晃,她眨了眨眼。

      他攥住她的手,扣在她掌心里,攥紧了,把她从轿子里扶出来。

      菱枝踩在青石板上,嫁衣的裙摆曳地,拖过石阶,拖过门槛,拖过甬道。

      跨火盆的时候她提了裙摆,跨得稳稳当当。跨马鞍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沈府当丫鬟的时候,采桑教她规矩,步子不能大,裙摆不能晃,茶盏要端在托盘正中央,搁下的时候不能出声。这些规矩她学了好些年,做梦都在练。此刻她穿着嫁衣跨火盆跨马鞍,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的,比知府家的小姐还端庄。

      正厅里挤满了人。沈崇礼坐在主位上,穿着暗红团花缎的直裰,白玉簪绾着发,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他右手边坐着沈仲庸,玄色直裰。再旁边是沈仲庸的夫人冯氏,手里攥着串佛珠,嘴角微微翘着。

      周蘅芜坐在沈崇礼左侧的太师椅上,今日穿了件绛紫色遍地金的妆花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凤钗,东珠垂在额侧,纹丝不动,脸上端着当家主母该有的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柳栖云坐在周蘅芜下首,素白褙子换成了藕荷色暗花缎的,腰间系着月白丝绦。

      沈锦瑟和沈锦弦站在女眷那侧。沈锦瑟踮着脚,拽着沈锦弦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菱枝姐今日好漂亮”。沈锦弦嗯了一声,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沈鹤汀也回来了,站在男客那侧的最边上,他瘦了些,眼窝微微往里陷。他站在人群边缘,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看着沈行简牵着菱枝的手走过来,目光在他大哥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下颌绷得紧。

      沈行简牵着菱枝走到沈崇礼面前。司仪是沈仲庸,他清了清嗓子,嗓门大得整个正厅都嗡嗡响。

      “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朝门外拜下去。菱枝的嫁衣铺在青砖地上,凤冠的流苏垂在脸侧。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回来,朝沈崇礼拜下去。沈崇礼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攥着袍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沈行简的额头快要碰着她的凤冠时停住了。

      “送入洞房——”

      东跨院的正房被重新裱糊过了,窗纸是新的,墙上糊了桃花纹的墙纸,门楣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拔步床换了新帐幔,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被褥是全新的,蚕丝被,被面上拿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

      菱枝坐在床沿上,嫁衣的裙摆铺了半张床。她抬手摘下凤冠,搁在妆台上,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脖颈。

      门开了。

      沈行简走进来,反手合上门扇。他站在门口看她。她坐在床沿上,大红嫁衣衬得她肤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头发绾得端端正正。她在揉脖颈,手指按在后颈上,偏着头。

      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替她揉。手指按在她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沿着颈椎的凹陷往下滑,滑到肩胛之间的位置,指节顶了一下。

      “这儿酸不酸。”

      “酸。凤冠好沉,戴了大半日。”

      “我替你揉。”

      他揉了好一会儿,手指从肩胛移到她肩头,又从肩头滑到她腕上,攥着她的手腕,拇指在羊脂玉镯上慢慢磨蹭着,镯身温温润润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菱枝偏头看他。他垂着眼,注意力全在她腕上,拇指沿着镯身上莲花纹慢慢描过去,描了一瓣,又描一瓣。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他说,“想你跪在祠堂里,我爹给你镯子的时候。你低着头哭,不敢出声,肩头一抖一抖的。”

      “我没哭。”

      “哭了。眼泪砸在裙摆上,砸了好几个印子。”

      “那是汗。”

      “汗是咸的。”

      “眼泪也是咸的。”

      “你承认了。”

      菱枝抿了一下嘴,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

      烛火跳了跳。正厅里有人在喊“敬酒”,沈仲庸的大嗓门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笑声,大约是新房里闹洞房的人快到了。

      沈行简低下头,额头抵着菱枝的额头。

      “菱枝。”

      “嗯。”

      “往后你是沈夫人了。不光是沈夫人,还是举人娘子。等明年会试完了,许是进士娘子。你再等等。”

      “我不急。”菱枝说,抬手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进士娘子也好,举人娘子也好,哪怕你一辈子不中进士,就在木渎教书,我也……”

      她没说完。外头闹洞房的人已经到了院门口,脚步声杂沓,谢时安在喊“新郎官出来敬酒”,嗓门大得窗纸都在震。

      沈行简直起腰,攥着菱枝的手又紧了紧,松开。

      “我去应付应付。”

      “少喝点。”

      “知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沿上,大红嫁衣铺了半张床,手里攥着竹叶帕子,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推门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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