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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花厅里 ...

  •   花厅里觥筹交错。

      沈崇礼端着酒碗应酬宾客,织造局的同僚轮番敬他,说他养了个好儿子,又娶了个好媳妇。他难得没推酒,来者不拒,喝到后来脸上泛了红,嗓门也比平日里大了好几分,拍着桌子跟沈仲庸说“我儿子”,又拍了一下,“桂榜第九”,又拍了一下,“娶媳妇了”。沈仲庸比他喝得还多,舌头都大了,还端着酒碗要跟韩鹏划拳。

      柳栖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搁在沈锦瑟碗里。沈锦瑟咬着排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往东跨院的方向瞟。沈锦弦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

      周蘅芜端着酒盏,没怎么喝。她坐在沈崇礼旁边,替他挡了几轮敬酒,面上端着当家主母该有的端方笑意,目光穿过满桌的杯盘碗盏和满屋子的人影,往东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花厅门口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周子衡。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拿银簪绾得一丝不苟,瞧着斯斯文文的。他左手攥着沈行简的右腕,右手搭在沈行简肩头,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走路的时候喘气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大约是方才闹洞房的时候跑了几步,这会儿已经有些接不上气了。

      谢时安在另一边。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花缎的直裰,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着块羊脂白玉佩,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墨兰。

      沈行简被他俩一左一右地架着,脚底下有些踉跄。

      “敬之,”周子衡歪着头看他,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调子,“你今儿这酒,不喝是不行的。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你瞒了我们多少年。在木渎开馆教书,在江宁中举,桂榜第九——桂榜第九啊!满苏州城的酒楼里都在传,说沈家大公子洗心革面了。我跟静之在倚云阁听人说起的时候,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别人。”

      “叔平说得对。”谢时安拿扇柄戳了他一下,“你在外头那几年,我跟叔平给你写过多少封信,你回过几封?一个字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沈行简偏头看了谢时安一眼。

      几年不见,谢时安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从前硬了,眼窝也深了些。

      “静之,你瘦了。”

      谢时安愣了一下,扇子停在半空中,随即又摇起来,笑了一声:“你倒还知道关心我。我瘦了是因为我爹把铺子里的事全甩给我了,成天跟那些古董贩子打交道,能不瘦吗。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跑到小镇上享清福去了。”

      “享清福。”沈行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再说什么。

      他们穿过花厅的时候,满桌的宾客都往这边看。有几个织造局的老人认出了周子衡和谢时安,端着酒碗朝这边举了举。周子衡一一拱手回礼,步子却没停,径直把沈行简往沈崇礼那桌旁边的一张空桌上按。

      那张桌子原本是给沈行简那几个朋友留的,上头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几碟冷盘,还有两坛没开封的陈年花雕。周子衡把沈行简按在椅子上,自己挨着他左边坐下,谢时安绕到右边,撩起直裰下摆坐了,折扇搁在桌角,伸手去拍酒坛的泥封。

      “伯远没来。”周子衡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谢时安拍泥封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又看了看周子衡,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堂妹的事,”周子衡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端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伯远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他说他不怪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见你。你今日大喜,他托人送了礼来,礼单在外头账房那儿,是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都是上等货。”

      沈行简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酒是陈年花雕,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他搁下酒碗,“我欠他一个说法。”

      “欠什么说法。”谢时安端起酒坛,往自己碗里倒酒,“你跟陆静姝连面都没见过几回,那门亲事是你爹定的,又不是你定的。你跑了,是你的事。你爹去退亲,是你爹的事。陆家觉得丢面子,是陆家的事。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时候是个什么德性,咱们都清楚。你要是娶了陆静姝,那才是害了人家。”

      他说完这话,空碗往桌上一顿。

      周子衡看了他一眼,袖子里摸出药油瓶,搁在鼻端嗅了一下,塞回去了。

      “静之,你今日话有点多。”

      “我话多?”谢时安冷笑了一声,拿扇子指着沈行简,“我话多怎么了。这小子跑了几年,连封信都不回。他在木渎教书,在江宁中举,咱们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大婚,咱们是收到喜帖才知道他回来了。他娶的谁?菱枝。菱枝是谁?是他从府里带出去的丫鬟。这些事,桩桩件件,咱们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这番话说得冲,嗓门也大,旁边几桌的宾客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周子衡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时安一脚。

      谢时安别过脸去,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敬之,”周子衡端起酒坛给沈行简满上,“静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想你。咱们几个里头,他嘴上最硬,心里头最软。”

      谢时安哼了一声,没回头。

      沈行简端起酒碗,跟周子衡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大半碗,“我自罚。这几年没给你们写信,是我的错。”

      周子衡也抿了一口,搁下酒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谢时安转回头来,盯着沈行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端起自己那碗酒,往沈行简的碗沿上重重一磕。

      “自罚一碗不够。三碗。”

      “行。”

      沈行简端起碗,仰头饮尽。周子衡替他斟满,他又干了。第三碗举到嘴边的时候,谢时安伸手按住了他的腕子。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的。你喝这么猛,一会儿新娘子等到的怕是个醉鬼。”

      周子衡在旁边笑了一声。

      气氛松下来。谢时安摇着扇子说起倚云阁新来了个唱评弹的姑娘,嗓子比苏媚儿还亮,弹琵琶的时候眼波一转,满座的人都忘了吃菜。周子衡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说那姑娘的琵琶弦断过一回,是你干的吧。谢时安拿扇子敲他的肩,骂他血口喷人。

      沈行简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往上弯了弯。

      这时候旁边几桌的宾客开始往这边来了。先是织造局的两个管事,端着酒碗过来敬沈行简,说大公子双喜临门,桂榜题名又娶得贤妻,沈家往后越发兴旺了。沈行简站起来回敬,碗里的酒又下去了半碗。接着是沈崇礼那几个老朋友,绸缎行的钱掌柜、码头上的孙把总、府学里的陈教谕,轮番过来拍他的肩,说些“虎父无犬子”之类的吉利话,每回都得陪着喝。

      沈行简左一杯右一杯,喝到后来碗里的酒是什么滋味已经尝不出来了。耳根烧得通红,额角沁了层薄汗,绾的发松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颧骨边上。

      他搁下酒碗,抬起眼。

      正对上对面周蘅芜的目光。

      她坐在沈崇礼旁边,手里端着酒盏,盏沿贴着下唇,丹凤眼从盏沿上方扫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目光只停了一息,等他看过来,确认他接住了,便移开了。

      她搁下酒盏,偏头跟沈崇礼说了句什么。沈崇礼正跟沈仲庸划拳,头也没回地点了点下巴。周蘅芜站起来,绛紫色褙子的裙摆晃了半寸便服帖回去,转身往花厅侧门走。采桑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周蘅芜侧头说了句什么,采桑便停住了,退回原处。

      沈行简攥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残酒,又抬起眼看了看侧门的方向。侧门通向后院,后院有假山,有池塘,有曲廊,还有偏僻的茶房。

      “敬之?”周子衡端着酒坛又要给他满上。

      沈行简伸手盖住碗口。

      “不行了,”他说,嗓子有些哑,“憋不住了,去放个水。”

      谢时安指着他笑了一声,“憋不住了还是憋不住了?别是喝多了要去吐吧?”

      “别是方才那三碗灌猛了,”周子衡也笑,“赶紧去赶紧去,吐完了回来继续喝。今晚不把你灌趴下,我跟静之回去没法跟倚云阁那些姑娘交代。”

      “她们又不认得敬之,”谢时安拿扇子拍了他一下,“你拿他当幌子哄谁呢。”

      “哄自己还不行么。”

      沈行简没接话,撑着桌沿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椅子背稳住了,穿过满桌的杯盘碗盏和来来往往敬酒的人,往侧门的方向走。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游廊。灯笼灭了,廊下黑黢黢的,他扶着柱子站了一息,凉风从池塘那边灌进来,扑在脸上,酒气散了些。

      他继续往前走。

      后院假山那里种着几丛细竹,太湖石堆叠的洞穴又窄又暗,头顶的月光被石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石缝间漏下几线银白,落在青苔上。

      周蘅芜站在假山洞穴最深处。

      她背靠着太湖石,两只手交叠在腹前。绛紫色褙子的对襟裹得严丝合缝,赤金衔珠凤钗的东珠在暗中泛着微光。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来了。”

      “嗯。”

      “那些人还在灌你?”

      “还行。叔平和静之替我挡了些。”

      “你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

      “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菱枝在新房里等你。你喝这么多,回去喝碗醒酒汤,别让她伺候你。”

      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拢了拢本就纹丝不乱的鬓发,扶正了凤钗,绕过他身侧往洞穴外走。

      沈行简追了一步。

      脚底下被酒意烧得发飘,这一步迈得又急又猛,靴底在碎石子上碾出刺耳的声响。他伸手攥住周蘅芜的小臂,五指收拢,隔着绛紫色妆花缎的袖管,能觉出底下腕骨的细瘦。攥住了便往回拽,力道没收住,周蘅芜整个人被他拽得转了半圈,后背撞在他胸口上,凤钗的东珠晃了两晃。

      “你喝多了。”周蘅芜说。

      沈行简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往自己怀里摁,摁得她后背贴着他前胸,中间连空气都挤不出去。他低下头,脸埋进她颈侧,鼻梁蹭过她耳后,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脖颈上,热得烫人。

      周蘅芜抬起手,覆在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想掰开他的手指,掰了一下没掰动,便停住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站都站不稳了。”她偏过头,想看他。他埋在她颈侧不肯抬脸,她只看到他散下来的碎发和通红耳根。她想挣一下,又怕弄出动静。

      假山离花厅不算远,隔着半池水一道曲廊,花厅里划拳劝酒的喧闹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沈仲庸的大嗓门隔着池塘都能听见,好像在喊“再来一坛”。若是有人喝多了出来透气,或是哪个丫鬟抄近路去灶房,撞见沈家的大公子和她在假山洞里搂成一团……

      沈行简攥着她小臂的手松开了,顺着她手臂的弧线往上移。指尖蹭过肘弯,蹭过上臂,蹭过肩头,手停在她下颌上,拇指抵着她的颧骨,把她的脸往侧后方扳。

      她被他扳得偏过头,丹凤眼斜斜地跟他对上。

      桃花眼里全是红血丝,眼尾烧着一抹暗红,跟喝多了有关,又不全是。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摩挲,指腹的薄茧蹭过细嫩的皮肤,蹭得皮肤发了热。

      “蘅芜。”他叫她的名字。

      周蘅芜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后腰抵着他的腰腹。她能觉出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压,像溺水的人攥着一根浮木。

      “心里头不痛快。”她说。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紧了半分,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

      “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什么。”

      “今天是我大婚。我娶了菱枝。花厅里在喝我的喜酒,我爹在拍桌子,我二叔在划拳,满院子的人都高高兴兴的。我高兴。我高兴是真的。菱枝跟了我这么些年,她值得这一场婚事。可我坐在这里头,端着酒碗,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过来敬酒,说恭喜,说双喜临门,说沈家光宗耀祖……心里头想的全是你。”

      “想你坐在对面,端着酒盏不喝。想你面上笑着,心里头在忍。想你忍了好些年,忍我爹,忍鹤汀,忍这座宅子里所有人。如今还要忍我。我娶了旁人,给你连个名分都给不了。这辈子都给不了。”

      “你觉得我今日不高兴。”

      “我没觉得你不高兴。你是当家主母,你的脸就是沈家的脸。你在花厅里端着笑,谁看了都觉得高兴。可我知道你昨晚一夜没睡。”

      “是没睡。想着你替我梳头,想着你说沈崇礼懂个屁。想着想着天便亮了。”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跟说今儿天气不错是一个调门,可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她偏开头,丹凤眼眨了两下,眼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

      “你大婚我没什么好难受的。菱枝是好姑娘,她跟了你这么些年,你欠她一个名分。你给了,给得堂堂正正的。聘礼六十四抬,镯子是你娘的,铺子田产都写在契书上。往后她在沈家不看谁脸色过日子。你待她好,是应该的。”

      “我有什么好争的。我坐在这宅子里头,什么身份什么人,我自己清楚。”

      “我该端着,该笑,该坐在你爹旁边。该在散席之后回正院,卸了凤钗,洗了胭脂,一个人躺在拔步床上瞪着帐顶,跟之前的每一夜一样。往后也一样。你待我好,我心里头明白,所以更没资格闹。名分这东西,我争了好些年。争沈崇礼的心,争鹤汀的前程,争沈家主母该有的体面。争来争去,丢了。后来你来,给了我些东西。替我揉肩,替我解药性,在池塘边说还没天亮。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搁在名分上。可它们搁在我心里头,比名分重。你今日娶了旁人,今晚要跟她洞房花烛。我站在假山洞里等你,只是想跟你说,我没不高兴。也没有很高兴。我就是,想来。”

      她说到后头,话断了,嘴唇抿紧了。丹凤眼里水光晃了好几下,没掉下来。

      “就是想来。”她说第三遍的时候,尾音碎得拼不起来了。

      他攥住她的肩头,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我晓得。”

      “你晓得什么。”

      “晓得你不是来闹的。晓得你连难受都觉得自己不配。晓得你每回在我面前掏心掏肺地说完,便往回缩。缩回你那个壳子里,端起来,笑给所有人看。往后别在我面前缩。你跟菱枝不一样,菱枝跟我是一刀一枪里走出来的,她信我,信得理所当然。你不一样。你被丢下过太多次了,所以信一回,要犹豫。高兴一回,要觉得自己不配。”

      他抬手,手指落在她眼角。指腹蹭过湿痕,顺着颧骨的弧线滑下去,滑到下颌尖,停住了。他托着她的脸,拇指按在她嘴角。

      “我是娶了菱枝,我待她好,往后也不会负她。可你,我也要。名分我确实给不了你,这辈子都给不了。往后在人前我还是叫你母亲,她还是沈夫人。可在人后,你睡不着我便来陪你。”

      周蘅芜抬起眼看他。丹凤眼里映着石缝间漏下来的月光碎片,晃了好几下,忽然抬手攥住他大红缂丝直裰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你方才说你晓得。”

      “嗯。”

      “那你还记不记得,上回你说天还没亮,我还是周蘅芜。天亮了我还是沈家主母,在外人面前端着。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紧,又疼又踏实。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在他面前不必端着。头一回有人跟我说,累就别较了。”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信你。信了好一阵子了。每回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一说出口,你又走了。”

      “我不会走了。”

      “你也走不了。”她松了攥他衣襟的手,把他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的弧线滑下来,停在他下颌上,拇指在他下唇蹭过。

      沈行简抬手攥住她搁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攥紧了,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绾得端端正正的发髻里,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低下头,嘴唇压上去。

      周蘅芜被他箍着后脑勺,整个人贴在他怀里。绛紫色褙子的前襟蹭在大红缂丝直裰上,绸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她闭上眼,嘴唇微张,舌尖尝到他嘴里酒味,花雕的醇厚里混着薄荷露的凉。他今晚喝了不少,可吻却意外地稳,不慌不忙地描着她的唇形,从上唇峰到下唇缘,每一处都照顾到了。然后才探进去,舌尖碰到她齿关的时候停了一息,给她留了拒绝的余地。

      她没拒绝,抬手勾住他的脖颈。

      吻便深了。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后背,顺着脊骨往下,停在腰窝的位置。掌心贴着她后腰,隔着妆花缎的衣料,热度透过去,烫得她腰眼发软。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指松开了,手掌贴在他胸口,能觉出底下心跳撞得又重又急。跟她的一样。两个人心口都擂着鼓,一个比一个响,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对方的。

      假山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靴底踩在碎石子小径上,一前一后,走得不算快,边走边说话。一个嗓门粗,是灶房的李叔,说少了一坛酒,明明记得搁在茶房外头的,怎的不见了。另一个嗓音尖细,是小春,说许是被谁搬到花厅去了,今日来的人多,乱糟糟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叔说假山后头那片地还没找过,小春说假山那边黑灯瞎火的谁会往那儿搬酒。

      周蘅芜在沈行简怀里僵住了。她睁开眼,嘴唇从他唇上移开,抬起手,手掌按在他嘴上。沈行简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两个人贴得紧,他的呼吸在她掌心里,又快又急。她的呼吸也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绛紫色褙子的对襟被他的前襟蹭歪了,领口滑开半寸,露出一截锁骨。

      李叔已经到了池塘边。他拎着灯笼,橘色的光晕在假山入口处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儿也没有。”

      “我说了不会有人往这儿搬酒。”小春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李叔快回来,刘掌柜在找您呢,说要跟您对一下明儿灶房的菜单。”

      “来了来了。”李叔应了一声,脚步声往曲廊的方向去了。灯笼的光也远了。

      假山洞穴里又暗下来。

      周蘅芜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才移开手。她偏过头,呼了口气,转回头来的时候丹凤眼里残余的惊慌还没褪干净,眼尾却已经弯起来了,是笑,又不像笑,倒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差一点。”

      “嗯。”

      “你还笑。”

      “没笑。”

      “嘴角都翘起来了。”

      沈行简往后退了半步,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周蘅芜抬手拢了拢散开的领口,系带抽紧了,又把蹭歪的凤钗扶正。动作不快,手指头在抖,系了两回才把领口系好。她低头整理衣襟的时候,鬓边有一绺碎发垂下来,晃在颧骨边上。

      沈行简伸手把那绺碎发拢到她耳后。手指顺势滑下来,停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

      周蘅芜歪了歪头,拿眼角斜了他一眼。眼神跟平日里在花厅端着的模样判若两人。眼尾红晕没褪尽,瞳孔里残留着方才没散尽的水光。她斜眼看他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嗔,又不像。弧度里裹着一点无可奈何,裹着一点纵容,裹着一点她自己大约都没意识到的喜欢。

      沈行简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麻,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撑在她肩侧的石面上。

      他比她高上不少,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周蘅芜仰着脸看他,“你方才说,我跟菱枝不一样。她跟你是一刀一枪里走出来的,信你信得理所当然。我呢。”

      “你是被我硬从壳子里拽出来的。回回拽,回回往壳子里缩。缩一回,我再拽一回。你每缩一回,便在我心里头又扎深一分。旁人看不出来,菱枝大概看出来了。她是个顶聪明的人,只是从来不说。我今日娶她,她坐在新房里等我,我却跑到假山洞里来抱你。她若是知道……”

      “她若是知道。”周蘅芜重复了一遍,“她会替你把醒酒汤热好。”

      沈行简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石壁上,抵了好一阵子才睁开。

      “我得回去了。”

      “嗯。”

      “你待会儿从侧门回花厅,还是直接回正院。”

      “侧门。采桑还在里头等我,我不回去她不好先走。”

      “那你先走。我等一会儿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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