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第 111 章   采桑卯 ...

  •   采桑卯时正刻便醒了。

      她在后院下房里翻了个身,肩胛骨的旧伤隐隐发酸。这些年都是这样,每逢变天或是夜里没睡踏实,裂过的骨头便来寻她的麻烦。她躺了一会儿,瞪着顶棚上被雨水洇出的黄渍,听着外头鸡叫了三遍,知道该起了。

      梳洗换衣,绾好发髻,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鸦青比甲是新浆洗的,领口硬挺,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端着红漆托盘穿过穿堂。托盘上是新沏的碧螺春,茶汤清绿,白瓷盖碗边搁着一碟枣泥山药糕,是新蒸的。

      采桑在正房门前站定,抬手叩门。

      三下,指节敲在雕花门扇上,力道不轻不重。

      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比方才略重了些,嘴上唤了一声“夫人”。

      还是没动静。

      周蘅芜睡觉向来浅,这些年越发不好,夜里翻个身便醒,醒了便很久睡不着。往常这个时辰她早起了,坐在妆台前梳头,或是翻那本翻了好多年也翻不明白的《景德传灯录》。

      今日这是怎么的。

      托盘搁在门边的石墩上,她又敲了两回。每回三下,一回比一回重,唤声也扬高了半分。里头依旧没动静。

      不对劲。

      这些日子周蘅芜夜里总是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喝冷茶,坐到天快亮才回来。她劝过好几回,说三更半夜的园子里凉,夫人身子骨受不住。周蘅芜每回都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照去。该不会是昨夜在园子里待久了,染了风寒,在里头昏过去了。还是她真的想不开了。

      她推门。

      门轴在槽里转了小半圈,吱呀一声。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扇掩上,迈过外间,绕过紫檀木屏风。

      里间的门敞着。

      拔步床的帐幔垂了大半边,只剩靠墙一角挂在银钩上。床前的脚踏上歪着一双软底布鞋,月白绸面,鞋尖上绣着缠枝莲,是周蘅芜的。鞋旁边还横着另一双鞋,玄色缎面,男人款式,鞋底纳得厚实,鞋帮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帐幔里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周蘅芜侧着身,脸埋在沈行简肩窝里,乌发披了满枕。沈行简仰面躺着,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揽在她肩胛上,领口大敞着。

      采桑看了片刻,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留宿在主子房里。沈崇礼从前也来,来的时候她得在门外守着,备热水,备帕子,备换洗衣裳。可那是老爷,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眼前这个人是沈行简。是沈崇礼的长子。

      他胆子也太大了。昨夜花厅里那么多人,沈崇礼难得高兴,沈仲庸喝多了拍桌子,菱枝坐在他旁边,周蘅芜隔着满桌子的菜和满屋子的人连目光都不曾跟他碰过一次。散了席各自回院,任谁都觉得今夜就这么过去了。他倒好。半夜摸进正院,摸上了周蘅芜的床,还在上头睡到了日上三竿。连鞋都不藏一藏,就那么明晃晃地搁在脚踏上。

      采桑深吸了一口气,退到屏风外头。

      她站在外间,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正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快来了。

      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卯时末刻进院子,浇花锄草的丫鬟辰时初刻来换铜缸里的水,灶房送早膳的也会在辰时二刻到。

      这些人个个都有正院的钥匙,平日里推门便进,从不避讳。

      她转身出了门。迈过门槛,反手把门扇合拢,站在廊下,袖子往上撸了半寸,露出两截细瘦的腕子。

      天井里已经有人了。浇花的丫鬟叫小春,正蹲在铜缸边拿竹勺舀水,勺子在缸沿上磕了一下。洒扫的婆子姓钱,握着一柄竹扫帚从游廊那头扫过来,扫帚刷在青砖地上,哗哗响。

      采桑走下台阶,脚步声放得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钱婶儿,小春,今日不必扫院子了。”她停在石榴树底下,嗓门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楚,“夫人昨夜没睡好,刚歇下,院子里不能有声响。你们都出去,去后院帮阿钿劈柴。灶房送早膳的也拦着,让她们把食盒搁在院门口,我回头自己去端。”

      钱婶儿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正房的窗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合上了。她在沈府扫了好些年院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把扫帚往肩头一扛,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门口走。

      小春搁下竹勺,在围裙上蹭了蹭湿手,小跑着跟上钱婶儿。她年纪小,嘴快,出了院门便压着嗓子问钱婶儿“夫人怎么还没起来”,钱婶儿拿扫帚把子敲了她一下,说“少打听”。

      院门从外头被人带上了,吱呀一声。小春和钱婶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拐过穿堂便听不见了。

      整个正院静下来。

      采桑转身走到灶房隔壁的茶房里,生火烧水。铁壶灌满井水搁在炉子上,火镰打了两下,第三下才窜出火苗。她蹲在炉子前头,拿火钳拨了拨炭块,看着火舌舔上壶底。水烧开之后她没急着走,又在茶房里多待了一会儿,拿抹布擦了一遍灶台,又重新涮了涮茶碗。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把热水舀进铜盆里,又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帕子、皂角膏子,一一搁在托盘上。

      这些东西她备了无数回。周蘅芜洗漱用的帕子要细布的,粗麻的刮脸疼。皂角膏子是她自己调的方子,加了猪胰子和几味润面的药材,比铺子里买的温润。她端着托盘穿过穿堂走回正房门口,在门槛外头停了一息。抬起手,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托盘搁在外间的八仙桌上,铜盆里热水蒸腾着白汽。她走到里间门口,隔着屏风往里看了一眼。帐幔在晃,两个人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呼吸匀匀的。她弯下腰,伸手攥住脚踏上玄色缎面的男鞋,拎起来,放到床脚最里侧去了。又拿起周蘅芜的绣鞋,端端正正地摆回脚踏正中央,鞋尖朝外,鞋跟对齐,是夫人每日下床时该有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退到外间,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在门扇上,往外一推。

      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这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惊得石榴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叽叽喳喳地窜过院墙去了。

      采桑站在门口,等着身后的动静。

      帐幔里闷哼了一声。

      周蘅芜是被门响惊醒的。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头有些沉,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了两下。她许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沉得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一团绵软的云絮里,四肢百骸都散了架。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脸。眉骨上斜斜一道旧疤,眼睑阖着,胸口的衣襟大敞,锁骨上的旧疤被从帐幔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照得泛白。他的一条手臂垫在自己脑后,另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腰上,掌心贴着她寝衣的布料。他在睡。睡着的时候倒不像个男人了,桃花眼阖着便少了三分凌厉,睫毛垂下来,眼尾微微往下弯,倒显出几分女相。

      她抬手,手指落在他脸颊上。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指腹顺着颧骨的弧线慢慢滑下去,滑过下颌,停在他嘴唇上。嘴唇有些干,下唇有一道裂口,是昨夜被她磕的。

      拇指在裂口上蹭了一下。没醒。

      真是头猪。

      昨晚缠了她大半宿,软话狠话全说遍了,把她揉碎了又拼回来,拼回来又揉碎。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回了,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他还不肯停,她咬着他的肩头说“够了”,他嗓音闷闷的,喘得比她还急,说再一回。

      那再一回到了天蒙蒙亮。此刻他睡得像头死猪,连门响都惊不醒。她收回手,撑着床板坐起来。这一坐,身上的酸痛便全泛上来了,腰眼发麻,腿根也在抖,锁骨往下全是深深浅浅的红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寝衣皱成一团,领口滑到臂弯。

      她赶紧捞起来掩上,手指翻飞系好带子。

      帐幔掀开一角,晨光刺进来,她眯了眯眼。窗纸上日头的位置明明白白的,比辰时晚了一大截。院子里的麻雀已经在石榴树上叫了好一阵了。她在心里头骂了一声。

      采桑来过又走了。方才那声门响是她故意摔的,是在告诉她,该起了,外头都打点好了。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沈行简。

      沈行简翻了个身,胳膊往她这边捞了一下,捞了个空,手指在褥子上摸了两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继续睡。

      周蘅芜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

      没反应。

      她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沈行简。”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嘟囔了什么,听不清。

      周蘅芜挑了挑眉,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他眉头皱起来,嘴唇张开了,拿嘴呼吸。

      她又捂住了他的嘴。

      他猛地睁开眼,桃花眼里一片茫然,瞳孔还没对准焦,直愣愣地瞪着她。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帐顶。

      “天亮了。”周蘅芜说,松开手。

      沈行简撑着床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窗外,日头的位置扎得他眯起了眼。

      “什么时辰了。”

      “巳时。”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脑子还糊着,昨夜的事一帧一帧地往回翻。花厅散席,回东跨院,睡不着,在池塘边碰上她,两个人说了很多话,吵了,和好了,他追上去拽住她,假山脚下青石板上,她说怕天亮,他说天还没亮。

      “采桑来过了?”

      “来过了。她在门口摔了一下门,然后又走了。”

      “她看见了。”

      “看见了。”周蘅芜下了床,捞起床尾褙子披上。手指在系带间翻飞,语调跟平日里吩咐管事差不多,“你那双鞋歪在脚踏上。只要她不瞎。”

      沈行简坐在床沿上,弯腰摸出床脚最里侧玄色缎面的鞋。采桑挪过了,脚踏上挪到了床脚最里侧,藏得不算用心,大概也没指望能瞒住谁。

      “你今日有什么打算。”周蘅芜问。

      “去祠堂。给我娘上炷香。”

      周蘅芜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外间。

      铜盆搁在盆架上,热水不冒白汽了,温温热刚好。她拿起青盐罐子里的小竹勺,舀了一撮搁在牙擦上。牙擦是新的,刷毛硬挺。她低着头,漱了口,拿帕子蘸了热水绞干,展开敷在脸上。热气从毛孔渗进去,人又清醒了几分。

      帕子丢回铜盆里,她走回里间。

      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磨得锃亮。她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黄杨木梳,偏着头,梳子从发顶顺到发尾,一梳到底,动作不快。

      沈行简套上了外衣,站起来,走到外间去洗漱。

      他舀了青盐,刷了牙,弯腰掬了几把热水泼在脸上,直起腰,随手拢了拢散着的头发。簪子不知滚到哪儿去了,他也懒得找,就那么披着。

      他走回里间。

      周蘅芜坐在妆台前,背对着他。蟹壳青的褙子披在肩上,头发乌压压地垂到腰下。她偏着头,拿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发尾,手腕悬着。

      晨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鼻梁挺秀,下颌的弧线从耳根滑到下巴尖。脖颈上一片一片的印子,寝衣领口探出来,深的浅的,全是他留下的。

      沈行简靠在屏风边上看了她片刻。

      她梳头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日里在正厅端坐着,头是正的,肩是平的,每个动作都拿尺子量过。此刻她歪着头,肩塌着,梳子卡在发尾打了个结,她皱眉扯了一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他走过去。

      靴底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身后,站定了。

      他抬手,两只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隔着蟹壳青的绸料,体温渗下去。

      周蘅芜梳头的手停了,抬眼在铜镜里跟他对视。

      他的目光不闪不躲,直直地看着她,右手抬起来,指背贴上她的脸颊。指节蹭过颧骨,蹭过鬓角,蹭到耳后。

      周蘅芜被他摸得偏了偏头。

      他的手追上去,指腹按在她下颌上,不让她转开,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你昨晚说自己是老女人,你倒是说说,这副模样哪里老了。”

      “三十多了。”

      “三十多怎么了。”他按住她下唇的边缘,力道重了半分,“三十多的女人我在二十一世纪见得多了。我从前那个世界,女人三十多岁正当年。脸上胶原蛋白还没怎么流失,身材管理好的话比二十出头还有味道。更别提你这种……”

      他停了一下。

      “你这种,放在我们那儿,叫御姐。多少小年轻抢着叫姐姐,姐姐长姐姐短,排着队等你翻牌子。你倒好,觉得自己老了,没人惦记了。你照照镜子。”

      周蘅芜被他按着下颌,不得不正视镜子里这张脸。丹凤眼,远山眉,颧骨上残余的酡红没褪干净。她看了好些年这张脸,每回看都觉得眼角又多了条细纹,嘴角又往下撇了半分,皮肤又松了些。

      可此刻他在她身后站着,桃花眼里全是她,眼神毫不掩饰,明明白白,占有欲和爱意搅在一起,跟他的手指一样烫。

      “你这张脸,搁在我们那儿叫冻龄。三十多岁看着像二十出头。皮肤底子好,骨相也好,颧骨高,下颌线流畅,这种脸抗老。再过十年还是这样。你拿沈崇礼那种老古板的审美来审自己……”

      他哼了一声。

      “他懂个屁。”

      周蘅芜愣了一瞬。沈行简在她面前说过混账话,气头上骂过“□□”,在望江楼说过“各取所需”。可他从没这么直白地夸过她好看,一句一句拆开了揉碎了,从皮肤说到骨相,从年龄说到胶原蛋白,用她听不懂又莫名听得懂的话,告诉她她这张脸搁在他那个世界里是顶好的。

      她偏开头,垂着眼睑,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往上翘了半分。

      “笑了。”他说。

      “没笑。”她否认。

      “嘴角翘了。”

      “你按着我下颌,我笑不出来。”

      他松了手。

      拿起黄杨木梳,拇指压着梳脊,四指托着梳背,跟他握笔的姿势如出一辙,稳倒是稳的,只是梳头跟写字不是一码事,他大约也意识到了,手腕悬在半空中停了停,才把梳子插进她发间。

      梳齿从发顶顺到发尾,走得很慢。碰到打结的地方他便停下来,拿手指捏住那绺头发,从发梢往上一点一点地解开,解完了再继续往下梳。

      周蘅芜在镜子里看他。他垂着眼,注意力全在她头发上,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跟写策论似的。晨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打在他散着的头发上,他还没簪发,乌发披了满肩,倒有几分像这个时代的人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从来不是用男人的方式在想她,说他惦记的是她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喝冷茶,说沈崇礼懂个屁。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耳朵里钻进去,钻进她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她听了,面上还是端着,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她确实爱听。

      不是爱听夸她好看,好看这种话她听了几十年,从松江听到苏州,从闺阁听到沈府,早听麻了。是爱听他说沈崇礼不懂。是爱听他拿语气,不屑的、笃定的、理所应当的语气,把她从沈崇礼的阴影里摘出来,搁在他自己的目光底下,左看右看,说“你这叫冻龄”,说“多少小年轻排着队等你翻牌子”。她听不太懂这些词,可他的语气她听得懂。是占有。是“你是我的,我觉得你好,别人说的都不算”。

      她渴这东西渴了快二十年。

      沈崇礼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沈崇礼娶她的时候看的是她的家世,松江周家耕读传家,门楣清白,配他一个商贾绰绰有余。后来她替他撑着这个家,替他管账、替他应酬、替他在沈仲庸面前圆场,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是满意,是“这个夫人拿得出手”。再后来他在松江码头上摔了腰,脾气坏了,看她的时候眼里便只剩下烦,嫌她端得太正,嫌她不够软,嫌她在他摔茶盏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蹲下去捡碎片。他从来没用沈行简这种眼神看过她,这种恨不得把她拆碎了吞下去,又想把她捧在掌心里怕化了,一边说着混账话一边又拿梳子侍弄她头发,侍弄得笨手笨脚却不肯停的眼神。

      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被人用这种眼神看,竟然是从她的继子眼睛里。

      荒唐。荒唐透顶。可她就喜欢这种荒唐。她喜欢他昨夜在池塘边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喜欢他追上来的时候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喜欢他把她从青石板上捞起来扛进正院,他甚至没问她愿不愿意。他问了又怎样,她会说愿意。可她更喜欢他不问。更喜欢他箍着她腰的手臂收得那么紧,紧得她肋骨都发疼。更喜欢他在她耳边说“还没天亮,你就还是周蘅芜”,语气是在通知她。通知她天亮之前她不用当沈家主母,不用端架子,不用拿分寸当封条一层一层地糊自己的嘴。通知她天亮之前她只是他的。

      被占有原来是这种感觉。被当成珍宝,被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纹的走向,紧到她确信自己不会被丢掉。

      她从前不知道自己好这一口。也许是因为从来没人给过她。沈崇礼对她最大的占有欲大约是在外客面前说一句“这是拙荆”,那是在宣告所有权,跟给库房里的银子贴封条一个性质。贴完了便忘了,封条落了灰他也不来看一眼。她在这座宅子里当了快二十年的活摆设,摆设不需要被攥紧,摆设只需要端端正正地搁在架子上,别歪,别倒,别给主人丢脸。

      梳子还在往下走。他已经梳通了发尾最后一个结,梳齿从发顶顺到腰际,再无阻滞,头发拢到一处,拿手握住,握了个马尾。

      他在镜子里看她。

      “怎么绾。”

      周蘅芜在镜子里跟他对视了片刻,打开妆台上的妆奁,从里头拣了一支素银扁方递给他。扁方头上嵌着一小方青玉,是她平日用得最多的,不重,不硌手,绾髻最便当。

      沈行简接过扁方,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抬眼看她。

      “我不会。”他倒是坦荡。

      “我教你。”

      周蘅芜抬手覆在他攥着她头发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把头发分成三股,一股一股地绕,绕了两圈,盘成一个松松的髻。然后从他另一只手里抽出扁方,斜斜地插进发髻里,固定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她的手指叠在他手指上,温温的,稳稳的,跟教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握笔似的。

      教完了,她问:“会了?”

      “没会。”沈行简看着镜子里她新绾的髻,偏了偏头,又看了看,“你再教一遍。”

      周蘅芜笑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半分便收住了,抽出扁方,头发散下来,披了满背。

      “看好了。”

      她又绾了一遍。这回动作更慢,分股的时候刻意停了一下,绕圈的时候手腕悬着,把每个步骤都拆给他看。扁方插进去的时候手腕一转,簪头正好卡在发髻的旋儿上,纹丝不动。

      沈行简看完了,伸手把扁方又抽了出来。

      “我来。”

      他学得不算快。分股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左边那绺多了,右边那绺少了,拆了重分,又多了又少了,拆到第三回才勉强分匀。绕圈的时候手劲使大了,扯了一下她的头发,周蘅芜嘶了一声,他立马松了手,跟被烫了似的,问她疼不疼。她说还行,他便又攥上去,力道轻了好些。扁方插进去的时候角度不对,簪头从发髻另一头戳出来了,歪歪扭扭的,跟鸡窝似的。

      周蘅芜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头发被他越弄越乱,嘴角的弧度却越翘越高。

      “你到底行不行。”

      “行的。”沈行简咬了一下下唇,又把扁方抽出来,重新来。

      第三回终于绾上了。髻是歪的,扁方插的位置也不对,青玉嵌在耳后而不是鬓边,碎发漏了好几缕,垂在她肩头。可到底是个髻,没散。

      沈行简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作品。打量了好一会儿。

      “歪了。”他自己承认。

      “是歪了。”周蘅芜偏了偏头看镜子里的侧面,又转回来,“不过比上回强。上回你连簪子都拿反了。”

      “你还记着。”

      “记着呢。你在我书房里画梅那次,拿了我的簪子当笔,蘸了墨往纸上戳,戳完了说怎么不出水。”

      沈行简咧了一下嘴,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她耳侧漏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的弧线滑下来,停在她耳垂下。指尖捏着耳垂,轻轻揉了一下。

      耳朵是她的软处,她自己知道,他也知道。

      周蘅芜抬手拍掉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

      “别得寸进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 1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