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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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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算来,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光阴,没能磨平母亲心底的伤痕,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委屈、愤怒与遗憾,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和爷爷脱不开干系。这段横跨大半生的家族往事,藏着旧时代女性的苦难,藏着一段扭曲的婚姻,更藏着母亲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伤痛,每每听母亲讲起,都满是心酸与唏嘘。
奶奶的一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坎坷,那是旧时代底层女性逃不开的宿命。奶奶家境贫寒,又恰逢日本侵华,战火纷飞里,老百姓连温饱都成了奢望。大约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就被卖到了母亲的爷爷奶奶家,成了一名童养媳。在那个年代,童养媳从来不是养尊处优的少奶奶,而是家里免费的劳动力,绝不能白吃白喝。
六岁那年,奶奶就开始捡粪,小小的身子挑着沉甸甸的粪桶,一步步走到田里,把粪便撒进地里给庄稼施肥;七八岁时,她学着纺线、绣花,指尖被针线磨出厚厚的茧子,再大一些,又跟着学织布、纳鞋底。纳鞋底是个苦差事,鞋底又厚又硬,两面都要缝上细密的布,中间夹层填充物,再费劲地把鞋帮缝到底座上,一双鞋做下来,手指常常被扎得鲜血直流。等到十三四岁,奶奶就正式下地干农活,扛着农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尝尽了底层生活的苦。
而爷爷,自小就有童养媳伺候,不用沾半点农活,一心只读圣贤书。后来爷爷考上了高中,两人便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结了婚,这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只有宿命般的捆绑。婚后的奶奶,勤劳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妇女队长,撑起了家里家外。1951年,奶奶怀过一个男孩,可怀孕四个多月时,因为挑了过重的东西,不幸滑胎,母亲总说,若是这个孩子活着,她就会有一个大她十岁的哥哥。
同年,爷爷考上了武阳科技大学,可他执意不去,一心想读滨江工业大学——那时的滨工大由苏联专家授课,成绩优异者能前往苏联留学。于是爷爷复读一年,1952年如愿考入滨工大,大学六年,他从未回过老家,受外国风气影响,学会了跳交谊舞、滑冰,还养成了早餐必吃一个鸡蛋的习惯,日子过得精致又自在,全然忘了老家操劳的奶奶。1958年爷爷毕业,恰逢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撤回所有专家,留学计划泡汤,爷爷被分配到武阳电力公司,没多久又接到支援龙昌三线建设的通知,可携带家属,有工作者可调岗,无工作者可安排就业,就这样,爷爷奶奶一同来到了龙昌,开启了后半辈子的生活。
2005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家里的平静,也成了所有悲剧的开端。四零山的爷爷突发中风,住进了龙昌市医院,几乎同时,奶奶查出疝气,需要做手术,执意住进了龙昌长航医院,说是已经找好了这里的医生。母亲放心不下,反复劝说奶奶转去医疗条件更好的市医院做手术,可奶奶认准了爷爷安排的医院,怎么劝都不听。
无奈之下,母亲只能两头奔波,一边照顾住院的爷爷,一边照看要做手术的奶奶,连日的操劳压垮了她的身体。仅仅一周后,母亲开始频繁呕吐,肾病出现了复发迹象,父亲见状赶紧请假,接过做饭送饭的担子,一家人忙得焦头烂额,直到爷爷奶奶先后出院,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舅妈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慌乱地说奶奶在家疼得快晕过去了,让母亲赶紧接她去医院。母亲火急火燎地把奶奶送到龙昌市医院,爷爷一口咬定还是疝气复发,毕竟刚做完手术不到一个月,医生便按照外科病症,把奶奶安排进了外科住院部。可全面检查后,医生却明确告知:不是疝气,具体病因需要进一步排查,但可以肯定和疝气无关。
爷爷非但不担心,反而大发脾气,指责母亲找的医院水平差,连病因都查不出来。母亲又急又气,只能求助自己在医院工作的同学,同学提议安排专家会诊,会诊前先做B超确诊。当时医院有一位返聘的吴教授,B超诊断准确率极高,母亲的同学特意联系吴教授,拜托她亲自给奶奶做检查。
B超检查当场,吴教授就皱起眉头,直言大概率是卵巢癌,为了验证判断,她提议抽血复核。在B超精准定位下,吴教授从奶奶卵巢附近抽取了一管血液,特意叮嘱母亲不要沾到手上,立刻送往特检室检验。几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卵巢癌确诊无疑,母亲当场瘫软,满心都是绝望。
父母赶紧把爷爷叫到病房,告知奶奶的病情,提出立刻转去妇科准备手术。可爷爷却异常淡定,轻飘飘地说:“我早就知道了,在长航医院开刀的时候,医生就发现了癌症,只是做不了手术,直接缝上了。”母亲听完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追问爷爷,既然早就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谎称是疝气,坚持让奶奶住外科?为什么一直瞒着全家人?爷爷却一言不发,满脸漠然。
母亲强压怒火,立刻联系同学,安排院里最好的妇科医生制定手术方案,很快方案就确定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母亲把方案告知爷爷奶奶,两人当时都点头同意,可等母亲回家做好饭再送到医院时,奶奶却突然改口,说坚决不做手术了。母亲追问原因,奶奶只说自己年纪大了,血压又高,怕下不了手术台。
母亲又急又无奈,忍不住劝道:“长航医院那么小的医院,您开刀都不怕,现在在三甲大医院,反而怕下不来手术台?”后来母亲才从同病房病友口中得知,自己离开后,爷爷一直在极力劝说奶奶放弃手术,说手术风险极大,不如保守治疗,还撺掇奶奶去武阳肿瘤医院,说小姨夫的父亲患淋巴癌,在那里手术后放疗,存活了很多年。奶奶一辈子都听爷爷的话,对他深信不疑,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出院。
可出院后,他们根本没去武阳,因为爷爷在武阳肿瘤医院没有关系,根本住不进去,只能备选协和医院,一家人犹豫不决。爷爷又突然提议,说大姑妈曾得过甲状腺癌,就住她之前就医的医院,父亲只能联系大姑妈,得知大姑妈是在龙阳市医院手术后,去肿瘤医院分院做的放疗。爷爷当即拍板,直接去分院做放疗,父母极力反对,病灶都没切除,单纯放疗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可爷爷一意孤行,奶奶也完全附和,父母拗不过,只能陪着他们去武阳,办好入院和食宿手续,才独自回龙昌。
那段时间,母亲每周三都要赶往武阳,陪着奶奶周四做放疗,放疗结束后再连夜赶回龙昌,身心俱疲。可没有手术切除病灶,放疗完全是无用功,一个多月后奶奶出院回到龙昌,没多久癌细胞就全面扩散,彻底失去了手术机会。父母四处求医,找老中医开了中药调理,可丝毫不见效果,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过完年,奶奶开始出现严重腹水,肚子一天天胀大,痛苦不堪。2006年8月,小姨突然打来电话,说出了一件让母亲彻底崩溃的事:爷爷在家打了奶奶。母亲根本不敢相信,奶奶已经卧床好几个月,连下床都费劲,爷爷怎么忍心对她动手?
小姨哭着说出真相:那天爷爷接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电话就放在床头,奶奶听得一清二楚,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我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找下家了?”就这一句话,惹得爷爷当场动手,打了病重的奶奶。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赶去奶奶家,小姨连忙拦住,劝道:“你别去了,去了又要跟爸吵架,咱妈时间不多了,让她安安静静走完最后这段路吧。”小姨还说,奶奶每天都被剧痛折磨,只能靠吗啡止痛,可吗啡是管制药品,只能在医院注射,如今奶奶已经无法接受系统治疗,只能去家附近的卫生院打针。
母亲和小姨立刻把奶奶送到卫生院,两人轮流照顾,母亲白天请假守在病房,夜里小姨彻夜守夜,寸步不离。奶奶生命的最后时光,已经无法进食、无法喝水,连输液都输不进去,只能用棉签蘸水,一点点湿润干裂的嘴唇。每天都要打好几针吗啡,才能勉强压住剧痛,腹水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再到脖子下方,整个人肿得变了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就让人揪心。
2006年9月27日晚上九点多,母亲安顿好奶奶,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可凌晨两点,就接到了小姨的电话,电话里小姨泣不成声,说奶奶走了。父母连夜赶到卫生院,殡仪馆的车很快就到了,将奶奶的遗体接走。凌晨四点多,父母和小姨从殡仪馆出来,赶回奶奶家,按照奶奶生前的嘱咐,简单布置灵堂——奶奶特意交代过,不开追悼会,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后事由小汐和静子(父母)办理,你(爷爷)拿一万块钱给他们。”
爷爷当时满口答应,可事后只给了父母七千块。后来收人情礼金收了四千块,父亲怕母亲为难,对她说:“把礼金放到那七千块里,凑够一万,按咱妈说的办。”父母在龙昌办完奶奶的身后事,又特意去武云山给奶奶做了法事,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道士,他看着我,对父亲说:“这孩子要晚婚,不然会婚姻坎坷,遇人不淑。”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不懂其中深意,直到多年后结婚,才真正应验了这句话。
奶奶走后,母亲在家躺了整整一周,是被爷爷的所作所为气到下不了床。在母亲心里,爷爷根本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故意为之。早在长航医院,爷爷就知道奶奶患的是癌症,却刻意隐瞒,谎称疝气;在市医院确诊后,明明有最好的手术机会,他却从中作梗,劝奶奶放弃手术;转去武阳放疗期间,还听说爷爷逼得奶奶差点在医院跳楼,还是大姑妈赶过去才平息了事态。
母亲始终觉得,爷爷的种种行为,就是变相的故意杀人,她甚至在办完丧事后,想要起诉爷爷,可身边的朋友都劝她:人已经走了,爷爷也退休了,这些都是单方面的猜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起诉也没有结果。母亲思前想后,只能咽下这份委屈,可这份怨恨,却刻进了骨子里。
二十年来,母亲从来没有去看过爷爷一次,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母亲常说,两个人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奶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绝不会拦着,可爷爷不该用这样的方式,一步步把奶奶推向死亡,这份狠毒,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奶奶离世后,爷爷的日子过得愈发荒唐,也彻底暴露了他孤傲、自私、偏执的本性。2007年,舅妈提醒母亲,爷爷找的伴侣都很年轻,对方多半是看中了爷爷的房子和存款,劝母亲想办法把房产转到舅舅或者梳恒(舅舅儿子)名下,避免被外人骗走。
母亲找到爷爷,开门见山地说:“妈去世快两年了,您想找伴我们不拦着,但把两套房子转到梳恒名下,您可以永久居住,我和小姨愿意放弃所有存款和房产的继承权,这些钱您留着,怎么花都行。”爷爷同意了,母亲立刻找律师拟定公证条款,确保房产不会落入外人手中。
律师拟定的条款里,关键内容有两条:一是公证之日起,爷爷享有永久居住权,但房屋产权归梳恒所有,当时梳恒未成年,由父母监管,产权与爷爷彻底无关;二是与爷爷无血缘关系的人,爷爷百年后不得在此居住,防止后续伴侣赖着不走。母亲和舅舅、小姨都签了放弃继承的文件,公证全程,爷爷也逐条签字按了手印。
可没过多久,爷爷就反悔了,打电话让母亲过去。母亲猜到他的心思,借口工作忙,拖到正月十六,才在父亲的陪同下回家。爷爷一见到母亲,就改口说不能按公证来,怕自己以后的伴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执意要把房产转回自己名下。母亲耐心解释,爷爷却不听,气得拿起手边的茶杯,直接朝母亲头上砸去。
母亲坐的地方在一处夹角,爷爷动手时她原地无处闪躲,父亲伸手去挡,也没能拦住,杯子掉在地上,砸掉了母亲的眼镜。爷爷还不罢休,冲过去用脚狠狠踩碎眼镜,指着母亲破口大骂:“你们用紧箍咒捆着老子,老子打死你!”父亲拼命拖住爷爷,母亲才侥幸逃了出来。
这件事后,父母彻底寒了心,决定不再管爷爷的事,任由他折腾,等他老得动不了了,再尽赡养义务。可爷爷依旧我行我素,很快就找了一个比母亲还小两岁的女人结了婚,单位组织离退休人员周边游玩,他次次都带着这个女人,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他女儿,夸他女儿孝顺,爷爷反倒得意地说:“这是我老婆。”听着别人夸他艳福不浅,他更是满心欢喜。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女方就提出离婚,要求要么分一套房,要么拿走全部存款,甚至找社会人员威胁爷爷。爷爷不敢告诉家人,只能偷偷给了女方85万,才顺利离婚。舅舅舅妈得知后,又劝母亲把爷爷的工资卡要过来保管,母亲直接拒绝:“帮你们要回房子,被他又打又骂,我再也不管了,他的钱爱给谁给谁,我不稀罕。”
离婚后的爷爷,不甘心人财两空,找舅妈要房产证,想重新公证。舅妈打电话问母亲意见,母亲让她转告爷爷,房产证在母亲这里,要拿就亲自来找她,同时叮嘱舅妈,绝对不能把房产证给爷爷,否则就追回自己的继承份额。按2007年龙昌的房价,两套房子兄弟姐妹每人能分近二十万,舅妈牢牢守住房产证,爷爷没能得逞,只能对着外人破口大骂母亲,母亲全然不在意,只守住奶奶留下的房产,不让外人侵占。
此后,爷爷再也没要回房产证,也不敢随便结婚炫耀,可他性格怪癖,又没了存款和房产,找的伴侣都相处不久就分开。他曾向丧偶的同事妻子提出搭伙过日子,被对方直言拒绝:“我没有李姐(奶奶)能干,不会伺候人,我受不了你的脾气。”后来爷爷觉得城里人难缠,托人从龙昌县找了一个保姆,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同居,结果2017年,爷爷报警称保姆偷走他全部工资,可警察调查后发现,是爷爷主动把存折和密码交给保姆,让她负责日常开销,根本不算盗窃,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2018年夏天,爷爷突然离家出走,一整天都没回家,全家人急得四处寻找,挨个医院急诊室打听,又去找他之前的相好,都一无所获,直到半夜才无功而返。第二天在派出所帮助下调取监控,才发现爷爷坐上了公交车,还没等去公交公司查详细路线,舅妈就打电话说爷爷回家了。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出去逛了逛,找了个空屋子睡了一夜,具体位置绝口不提。父亲心疼他年纪大了,提议接来一起住,被爷爷断然拒绝。直到梳恒从云海回来,拿走爷爷的存折替他保管,爷爷才彻底消停,每天在家下棋聊天,不再折腾。
爷爷的自私与偏执,还体现在骨子里的重男轻女上,这份偏心,从小就刻在了我们几个孩子的心里。1984年我出生,母亲刚从产房出来,爷爷奶奶来看望,爷爷一见是女孩,当场皱着眉头抱怨:“哎哟,怎么是个女娃呀!”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父亲连忙打圆场,让他们先回去,怕影响母亲休养。傍晚四零山婆婆赶来,安慰母亲说:“女娃好,儿子不听话愁死人,女儿贴心。”这番话,成了母亲当时唯一的慰藉。
同年,小姨和姨夫确定恋爱关系,爷爷极力反对,嫌弃姨夫是普通工人,油嘴滑舌。即便姨夫的父亲和爷爷是平级,一家人都在电厂工作,爷爷依旧看不上。1986年春节前,小姨和姨夫准备结婚,爷爷甚至放话:“结婚可以,我们家不发亲,也不让他们来接亲。”奶奶劝他顾及邻里情面,爷爷丝毫不松口,父母反复劝说,才让爷爷勉强同意,可小姨没要任何嫁妆,两家人连一顿正式的饭都没一起吃过,这场婚就算结了。
也正因如此,姨夫一直记恨爷爷,逢年过节从不主动看望,也不买任何东西,小姨回去,他才跟着一同上门,其余时间一概不问。1989年,小姨的女儿丽丽出生,1990年舅舅的儿子梳恒出生,奶奶开始专心照顾梳恒,重男轻女的差距愈发明显。
丽丽和梳恒相差不到十个月,同在一个院子,同在电厂幼儿园、小学上学,爷爷奶奶只接梳恒上下学,从不理会丽丽,除非小姨再三请求,才会偶尔帮忙接一次。梳恒想要吃的、穿的、玩的,爷爷奶奶无不满足,却从来不给丽丽买任何东西。有一次下雨天,姨夫开车接丽丽,路上碰到爷爷和梳恒,没有停车搭载,爷爷回家就大骂小姨,指责姨夫不懂事,小姨当场反驳:“您从来不管丽丽,全厂都知道您只疼孙子,不疼孙女,他凭什么要讨好您?”爷爷气得把小姨赶出家门。
我和丽丽从小就明白,爷爷奶奶只喜欢孙子,不疼两个孙女。有一年过年,梳恒趾高气扬地对我们说:“爷爷奶奶的两套房子,以后都是我的。”奶奶问他原因,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她们不姓李。”爷爷奶奶听完,非但不制止,反而哈哈大笑,觉得孙子说得有理。奶奶做的鱼圆子是我们最爱吃的,Q弹无刺,可只有梳恒想吃时,奶奶才会立刻做,第一碗也永远端给梳恒。我因为住得远,感受的偏心少一些,丽丽每天面对,受的伤害更深。
奶奶过世后,爷爷还曾因为丧葬费刁难小姨。他让小姨帮忙领取丧葬费,可手续尚未审批完成,爷爷却认定小姨私吞,上门索要,小姨解释不清,爷爷当场发飙,摔碎小姨家的饮水机、餐具,还把铁门砸变形,丽丽吓得大哭,给母亲打电话求救。不久后,姨夫拿到丧葬费,直接送到爷爷家,放下狠话,彻底和爷爷断绝关系,直到姨夫后来因胃癌手术离世,爷爷都没有露面,丽丽也从此再也没叫过一声爷爷。
我曾问过母亲,同样是重男轻女,为什么能原谅奶奶,却一辈子都不肯原谅爷爷。母亲叹了口气,慢慢说出了心里话。
奶奶是个善良的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付出。她在单位食堂当班长时,总有职工出差、加班回来晚,饭菜凉了或者没菜了,别的值班人员只会敷衍了事,奶奶却总会帮他们热饭热菜,没菜就炒鸡蛋饭,没饭就煮肉丝面,那个年代外面没有多少餐馆,奶奶的热饭热菜,温暖了很多职工的心。有个职工不吃葱,奶奶每年过节都会特意留一份无葱的馅料,给他单独包饺子,一直坚持到调离食堂。
奶奶还一直教育子女,要三观正、懂感恩。刚到龙昌时,母亲的爷爷奶奶偏心舅舅,对母亲和小姨刻薄,母亲跑去告状,奶奶劝她:“他们带我们不容易,没让我们饿死,就别计较了。”母亲和小姨吵架,爷爷只让母亲让着妹妹,还动手打了母亲,奶奶找到母亲,一边安慰她受了委屈,一边教她担当:“你是姐姐,照顾妹妹是责任,但也要守住底线。”奶奶从不否认父母的付出,总说父母老实厚道,不像小姨,回家蹭饭还拿东西,送给她的礼物都是发霉变质的。
奶奶虽然重男轻女,那是旧时代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并非本心歹毒,她一辈子善良、隐忍、勤劳,对得起所有人。可爷爷不一样,他自私自利,一辈子只想着自己,做人做事毫无底线,对陪伴自己一生的奶奶,没有半分情义,甚至间接害了奶奶的性命,连子女都寒透了心。母亲说,舅舅发病时,谁都不打,唯独打爷爷,医生询问舅舅,他也说父母和两个姐姐最好,可见爷爷的为人,连生病的人都看得明白。
母亲常说,人无完人,她能接受奶奶的不完美,却永远无法原谅爷爷的狠毒。爷爷的所作所为,让她一度对婚姻和男人失去信心,若不是遇到父亲,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结婚。而我,也在后来的婚姻里,应验了老道士的话,遇人不淑,历经坎坷,才明白好男人可遇不可求,也更懂母亲当年的委屈。
二十年过去了,奶奶的音容笑貌还留在记忆里,她的苦难、善良与温柔,永远被我们铭记。而母亲的心结,或许这辈子都解不开,那段伤痛的过往,是家族里无法抹去的印记,也让我们明白,善良要有底线,婚姻要选对人,做人更要守住本心,不负他人,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