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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母 ...

  •   母亲常说,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最不后悔的选择,就是选了父亲做自己的婚姻伴侣。两人携手走过四十年风雨,其中近三十年时光,母亲都在与病痛苦苦抗争,若不是父亲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不离不弃的坚守,她或许早就不在人世。在母亲眼里,父亲是世间顶好的人,宽厚、善良、大气、大度,刻在骨子里的孝顺更是难得,可这份在母亲眼里无比珍贵的姻缘,从一开始就不被爷爷看好。爷爷打心底里瞧不上父亲,总觉得父亲家里穷,又没太高文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来,从没给过父亲一句好话、一个好脸色。可父亲从未放在心上,逢年过节,依旧拎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和好酒,恭恭敬敬地去探望爷爷,从未有过一丝怠慢。母亲总说,父亲对身边的同事、朋友,也全是一片真心,待人赤诚从不计较,能遇上这样的人,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尤其是在她生病的无数个日夜里,是父亲一遍遍鼓励她不要放弃,重拾对生活的信心,是父亲的陪伴,把灰暗的病痛时光,揉进了温暖的光,能嫁给父亲,是母亲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爱,让被病痛折磨半生的她,始终觉得人间值得,岁月可亲。

      母亲的原生家庭,藏着她童年最深的委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重男轻女,让她和小姨从小就活在不被偏爱的阴影里。家里有母亲、小姨和舅舅三个孩子,可在那个家里,女儿从来都是不被待见的。母亲很小的时候,爷爷的父母就格外重男轻女,家里但凡有一点好东西,不管是鸡肉还是鸡蛋,全都是留给舅舅的,母亲和小姨连一口都碰不到。就算家里来了客人,杀了鸡煮在客人的面条里,剩下的也会分出大半给舅舅,姐妹俩依旧没有份。就连麻花这样不起眼的小零食,也唯独是舅舅的专属,有一次母亲和小姨实在嘴馋,搭着凳子偷偷各拿了一个,被爷爷的父亲发现后,追着姐妹俩打了好远,那顿打骂和心底的委屈,母亲记了一辈子。

      1969年,母亲一家人迁居到龙昌,一家人都不会说当地话,人生地不熟,母亲、小姨和舅舅经常被身边的孩子欺负。那时候奶奶有个同事,母亲叫她宋阿姨,宋阿姨家也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家境比母亲家好一些,便把大女儿和二女儿穿小的的确良短袖,送给了母亲和小姨。母亲视若珍宝,有一天穿着这件短袖,和宋阿姨家的二女儿在院子里跳橡皮筋,原本说好输了就换人牵皮筋,可那个女孩跳输了却耍赖想继续跳,母亲跟她理论,女孩竟指着母亲的鼻子破口大骂:“乡巴佬,臭不要脸,还穿我们不要的衣服。”母亲又气又委屈,一时冲动抬手给了她一巴掌,虽说母亲年纪比她小,可个子却和她一般高,女孩压根没想到母亲会动手,哭着跑到奶奶工作的机关院食堂告状,母亲也紧跟着走了过去。

      奶奶见状连忙询问缘由,母亲如实说:“她先骂的我。”随后赶来的宋阿姨,也当即批评了自己的女儿,奶奶和宋阿姨各自教育了孩子,这件事便就此作罢。回到家后,奶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爷爷,只是轻轻对母亲说:“这衣服以后咱们不穿了,等以后家里有钱了,给你们买新的。”那句平淡的安慰,是童年寒凉里,奶奶给母亲为数不多的温暖。

      1977年,母亲考入龙昌重点高中,当时整个年级只有一班和二班是快班,一班学英语,二班学俄语,母亲被分在二班,选俄语也是因为初中时学的就是这门语言。那时候的高中只读两年,高二临近毕业的前一个学期期末,学校突然通知高考改革,统一改考英语,二班的同学直到最后一学期、临近高考才仓促开始学英语,基础薄弱又时间紧迫,高考成绩出来后,二班整体比一班差了一大截,全是被英语拉了后腿。

      就在临近高考的前三个月,爷爷接到调令,要去晋石供电局工作。晋石离母亲的老家花洲很近,对方还开出诱人条件,只要爷爷愿意调过去,立刻给母亲安排工作,还能分到最大的住房。爷爷心动不已,当即先去了晋石,留下奶奶在家收拾行李,还强硬要求母亲放弃高考,直接参加工作,为家里分担负担。可爷爷到了晋石才发现,自己彻底被骗了,所谓的大房子只是简陋的招待所,就连供电局党委书记的女儿都没有工作,根本没法兑现给母亲安排工作的承诺。

      爷爷无奈,赶紧打电话回龙昌,让奶奶别再收拾行李。奶奶听完又气又无奈,对着电话那头的爷爷说:“你就在晋石养你的老人,我在龙昌养三个孩子。”那时候母亲没报名高考,班里的数学老师路老师十分惋惜,追问她快班的学生哪有不参加高考的道理,母亲如实说家里要搬去晋石。路老师耐心劝她:“你先考,万一考取了大学又找到合适的工作,也可以选择不去上。”说着便主动帮母亲报了名。可那段时间,母亲一直在家帮奶奶收拾行李,压根没有时间复习,最终没能考上大学,却达到了中专分数线。恰巧此时爷爷又说不用去晋石了,母亲便打算就读龙昌本地的中专。

      可爷爷却觉得龙昌的中专不好,当时武阳电校中专的指标已经分完,和林的丰满电力学校还有剩余指标,母亲的分数也够,毕业后还能定向分配回龙昌电厂上班。奶奶却坚决不同意,一是和林地处偏远,天寒地冻,环境艰苦;二是爷爷调回龙昌的时间未定,母亲去那里奶奶实在放心不下;三是小姨明年就要高考,若是母亲读中专,小姨再考上大学,家里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思来想去,奶奶最终跟爷爷商量,让母亲放弃读书,在龙昌找一份稳定工作。爷爷便托关系,跟龙昌变压器厂的武厂长说好,让母亲去厂里上班,几个月后母亲顺利通过体检,满心等着入职通知。

      就在这时,龙昌烟草发布内招通知,仅限50个名额,虽说爷爷已经调走,但奶奶还在龙昌,符合内招条件,母亲便报了名,最终放弃了变压器厂的工作。功夫不负有心人,母亲以内招第一名的成绩成功入选,恰好此时,爷爷也从晋石调回了龙昌。后来爷爷去武阳省开会,得知西洲坝电厂成立筹备处,副国级干部王鹏任命自己的同学、和林丰满电厂厂长陆策担任筹备处处长,陆策当时也在省里。爷爷抓住机会主动毛遂自荐,说自己是滨江工业大学发配电专业的高材生,要知道1979年正是国家高材生青黄不接的时候,1978年才恢复高考,此前十年都是工农兵大学生,靠推荐不靠考试,专业高材生格外稀缺。

      陆策一听爷爷是滨工大毕业的,当即眼前一亮,立刻让他回晋石收拾行李,跟自己回龙昌。当年的滨江工业大学学制六年,前两年专门学习俄语,由前苏联老师授课,专业课全程用俄语教学,只有语言过关才能修习专业课程,含金量极高。就这样,爷爷顺利进入西洲坝电厂筹备处,成了核心人员。

      爷爷一行人回龙昌那天,抵达时天色已晚,无处吃饭,爷爷便把大家带到机关大院,让奶奶在食堂给众人做饭。奶奶当时是食堂班长,做事利落能干,先给一行人安排好招待所住宿,又想着大家都是北方人,便用面粉做了热腾腾的面条,众人吃完连连称赞。陆策当即对爷爷许下承诺:“我成立筹备处后,第一件事就是建科长楼,保证你有大房子住;第二件事把你老家老人的户口迁到龙昌;第三件事,让你爱人帮我筹建西洲坝职工食堂。”明眼人都能听出,陆策是想把奶奶也一起调过去,他直言奶奶太过能干,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而王鹏任命他时曾说,全国电力方面的人才,只要本人愿意,他都有权调配,晋石公司不敢不放人,就这样,奶奶也随爷爷一起,调到了西洲坝电厂。

      1980年,小姨迎来高考,却遭遇了政策变动,当年教育厅下发通知,应届考生不能直接报名高考,必须先参加全省统一考试,达到分数线才有资格参加高考。小姨偏偏没能通过初试,别说高考和大学,就连中专都无缘就读,只能报考技校。小姨不甘心在龙昌读技校,一心想去武阳省,天天缠着奶奶哭闹,奶奶心疼女儿,只好找隔壁朗局长的爱人——劳动局副局长帮忙,好不容易给小姨争取到了武阳电力技工学校的指标,小姨这才如愿前往武阳求学。1982年,小姨从技校毕业,爷爷想让她回龙昌电厂上班,小姨却执意留在武阳电厂。

      母亲耐心劝她:“武阳电厂咱们爸妈都不熟,你去了要是被安排三班倒,可能一辈子都要熬在岗位上;可要是回龙昌电厂,就算一开始让你值班,爸也会想办法把你调到轻松的部门。”小姨仔细琢磨,觉得母亲说的句句在理,最终选择回龙昌电厂工作,安稳留在了父母身边。

      舅舅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被偏爱,却性格内向、不善言辞,胆子也小。1980年舅舅升入高中,高二那年,班上一个女同学偷偷写了一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上课的时候丢给舅舅,舅舅看都没看就随手扔了回去,偏偏这一幕被数学老师撞个正着。老师拿起纸条一看,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跑到家里告状,说舅舅不好好学习,给女生写暧昧字条。爷爷本就重男轻女,对舅舅寄予厚望,一听这话怒不可遏,不由分说把舅舅狠狠揍了一顿。舅舅满心委屈又无处辩解,一时气急,一拳砸破了家里的窗户玻璃,爷爷见状竟认定舅舅疯了,不由分说把他送到了龙昌精神病院。

      那个年代,精神病没有明确的检查指标,医生全凭家属描述确诊,爷爷一口咬定舅舅精神失常,医生便给舅舅开了氯丙嗪这类抗精神病药物,让他长期服用。直到出院后,舅舅才敢跟奶奶坦白,纸条根本不是他写的,是女同学主动塞给他的。奶奶又气又心疼,立刻跑到学校找领导理论,可学校却以纸条丢失为由,推脱无法查证,奶奶要求叫来那个女孩对质,校方又担心女孩不肯承认,迟迟不肯配合。最后学校为了平息此事,提出给舅舅补发高中毕业证,毕竟他缺了一个学期的课,没参加考试,没有毕业证很难找工作,奶奶无奈之下只好同意,这件事就这样草草了结,却成了舅舅一辈子的心病。

      1983年,舅舅也进入电厂工作,此时的舅妈还在农村务农,两人素不相识。舅妈家有个亲戚在电厂车队工作,1988年,这个亲戚给舅妈牵线,说舅舅只是受了点刺激,问题不大,在单位从不打人,能正常上班,还夸赞奶奶为人和善,更承诺只要舅妈愿意嫁过来,就帮她和弟弟妹妹三人解决户口和工作问题。舅妈心动不已,就这样嫁进了家门。1989年,爷爷兑现承诺,把舅妈三姐弟的户口全都迁到龙昌,舅妈被安排在电厂酒店做出纳,妹妹安排在电厂旅游船工作,弟弟没有文凭,想自己做小生意,爷爷便在龙昌幼儿园旁边,给他租了一间小门面,帮他站稳脚跟。后来电厂酒店生意不景气,舅妈又被调到车队当保管员,干了几年觉得不合适,又转去电厂车上做售票员,职工票价5角,对外1元,一天分三班,每月只需交给单位80元,剩下的收入都归自己,工资奖金还照发,舅妈觉得这份工作十分划算,一直干到了退休。

      家里三个孩子,舅舅和小姨都进了待遇优厚的电厂,唯独母亲在烟草系统工作,奶奶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在世时总念叨,当初要是让母亲去读中专就好了,也能进电厂安稳度日。她一遍遍埋怨爷爷:“就是你非要调去晋石,我才没让她读中专,你必须想办法把她从烟草调到电厂来。”爷爷拗不过奶奶,四处托关系,终于说好让母亲去电厂办公室当打字员,可父亲却坚决不同意。

      父亲耐心跟母亲分析:“你是家里的长女,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肯定都要你操心,电厂离市区太远,以后老人要是在市里住院,你送饭照顾都不方便;而且你要是调过去,爷爷奶奶以后来市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孩子还在上幼儿园,我又经常出差,你接送、照顾孩子也顾不上。”父亲的句句考量,全是为了母亲和这个小家,母亲最终听从了父亲的话,放弃了这次调动机会。

      1992年母亲生病后,奶奶更是懊悔不已,总说母亲要是进了电厂,工作轻松些,就不会得这么重的病,又逼着爷爷想办法。后来爷爷升任西洲坝电厂生技科长,又被调到石霞水利工程专家组,成了总公司的元老,陆策担任工程筹备处处长,爷爷再次争取到把母亲调去电厂的机会,父亲依旧反对,他说:“92年去武京住院,医生就说,你的身体起码要五到七年才能稳定好转,这才过去两年,现在单位同事都知道你生病,处处照顾你;可去了石霞,没人了解你的情况,不做事别人会说闲话,做事你身体又扛不住,万一病情恶化,后果不堪设想。”母亲觉得父亲说的句句在理,再次放弃。

      1997年,我上初二,爷爷第三次提出让母亲去石霞总公司上班,这一次,母亲主动拒绝了。她说我马上要中考,父亲工作繁忙,没人照顾我,不能因为工作耽误孩子。三次难得的调动机会,母亲全都因为家庭、因为父亲、因为我,一一错失。后来母亲回忆起这段往事,总是淡然地说:“我也不知道这三次机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说不清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可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守住自己在意的人,就不算亏。”

      母亲的懂事与坚韧,从小就刻在了骨子里。1976年元月,母亲还不到15岁,局长带着爷爷和另外两名同事去武阳开会,由司机小邓开吉普车接送,当年没有高速公路,全程走国道,路途遥远。原本约定早上六点半出发,另外两名同事却迟迟迟到,局长让爷爷去寻找,等人齐出发时,原本坐在司机后面的爷爷,被后来的同事占了位置,只能坐在副驾驶后排最外侧。车行驶到龙昌和武阳中间的净江路段时,司机小邓因为前一晚熬夜,开车时打起了瞌睡,吉普车与一辆改装车猛烈相撞,当场翻车,局长和爷爷伤势最重,其余三人只是轻伤。

      消息传来,武阳方面立刻联系净江医院紧急救治,同时派救护车赶往净江接人,龙昌这边也安排车辆,送家属前往照顾。奶奶第一时间随车赶往净江,奶奶的同事赶到母亲的学校,把爷爷出车祸的消息告诉她,说奶奶已经去净江照顾爷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临走前叮嘱母亲,已经在桌上留了买菜钱,让母亲放学回家照顾弟弟妹妹,还要按时去奶奶单位领工资,给老家寄钱。

      从那天起,不到15岁的母亲,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饭,那时候没有天然气,要先点燃柴火棒,再放上煤炭,等煤炭烧旺才能做饭烧水,家里有奶奶亲手砌的柴火灶,还有煤油炉,平日里早上用煤火炉做早餐,速度快一些,中午和下午就烧柴火做饭,放寒假后,更是每天早起烧煤炭忙活。下午舅舅和小姨在家写作业,母亲就去菜场买菜,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肉、豆制品、粮油全都要凭票购买,当月不买就会过期,母亲还要仔细算好用量,按时采购。每个月15号单位发工资,母亲准时去领取,再按时给老家寄钱,从未耽误过。

      没有冰箱,肉不能多买,可眼看要过年,母亲还是省吃俭用,买了腌肉和新鲜肉,包饺子准备过年。每天做完饭,母亲还要照顾舅舅和小姨洗澡,等他们洗漱完,再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干净晾好。原本母亲和小姨睡一张床,舅舅单独住一间,可爷爷奶奶不在家,舅舅胆小害怕,非要母亲讲故事才肯睡觉,母亲自己都没听过几个故事,只好去书店买了一本《新来的小石柱》,每天晚上读给舅舅听,等舅舅睡熟了,自己才能休息。那段时间,奶奶的同事来看过他们几次,都忍不住夸赞母亲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半大的孩子,硬生生活成了大人的模样。

      三名轻伤的同事在武阳观察一周后便回龙昌,局长和爷爷因为伤势严重,一个脑震荡加胳膊骨裂,一个脑震荡加腿骨折,直到过年前一天才回到龙昌。爷爷奶奶回家后,母亲把剩下的钱和记得清清楚楚的账目,一分不少地交给奶奶。母亲笑着说,那段日子家里安静了很多,因为爷爷腿骨折不能动,再也没法打骂他们兄妹三人。过完年,奶奶买了一箱炼乳,给爷爷补充钙质,爷爷每天冲一杯,舅舅眼巴巴地看着,想喝一口,爷爷却坚决不给,母亲当时心里又诧异又心酸,觉得爷爷像是被撞坏了脑子,从前最疼爱的儿子,如今连一口炼乳都不肯给。

      1982年,母亲和父亲确定恋爱关系,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遭到两边家庭的反对。爷爷打心底里瞧不起父亲,觉得他没文凭,没有年轻人的朝气,还跟奶奶抱怨,西洲坝电厂随便找一个人,都比父亲强。可母亲却十分坚定,她跟奶奶说:“条件再好有什么用,不是我看上的人,我谁都不嫁。”父亲这边,婆婆也坚决反对,觉得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还特意给父亲介绍了别的姑娘。

      那天父亲休息,婆婆知道他要回家,提前把介绍的姑娘叫到家里等着,想逼着父亲见面。可父亲看到家里有陌生人,连门都没进,转身就跑了。婆婆知道父亲心意已决,自己管不住,半年后终于松口,对父亲说:“你带她回家吧。”父亲满心欢喜地告诉母亲,母亲却不想去,父亲耐心安慰:“总是要见一面的,吃个饭我们就走,以后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第一次见面,母亲穿着一条十分破旧的裤子,那是母亲老家的婆婆用自家种的棉花,纺线、染色、织布,亲手缝制的棉布衣裤,厚实却显旧。婆婆悄悄问父亲:“不是说她家条件不错吗,怎么穿得还不如我们家孩子。”父亲如实说:“她家有三个老人要照顾,还有弟弟妹妹要操心,她向来节俭,从不舍得给自己添新衣服。”短短一句话,让婆婆对母亲的印象彻底改观,看出了母亲的善良与懂事。后来婆婆特意让父亲用家里的布票,买了做裤子的布料,让做裁缝的爷爷裁好,自己亲手缝了一条新裤子,送给母亲。

      参加工作后,母亲住在单位宿舍,每周回家洗澡换衣服,因为宿舍没有卫生间。冬天家里附近的澡堂一周只开放一次,有一次母亲洗完澡回宿舍,发现书和录音机落在家里,便让父亲帮忙去取。父亲取完东西回到宿舍,一言不发地抽完一整包烟,母亲追问是不是爷爷说了难听的话,父亲始终没有开口,母亲这辈子,都没能知道那天爷爷到底对父亲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好在随着时间推移,两边家庭的反对渐渐淡了,两人的感情也愈发稳固。

      1982年年底,父亲去母亲家吃饭,不懂事的舅舅故意把父亲坐的凳子踢倒,母亲说了舅舅几句,舅舅没吭声,爷爷却反而指责母亲不懂事,母亲忍不住跟爷爷理论,爷爷一气之下,抬手给了母亲一巴掌,还厉声让她滚出去。母亲又气又委屈,当即回道:“滚就滚,又不是我想回来吃饭,天天回来还不是给你们做饭。”要知道,母亲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包揽了家里所有人的洗衣做饭,任劳任怨,却换来这样的对待。爷爷听完更怒,抄起板凳就追着母亲打,直到追不上才愤愤回家。

      这件事被宿舍邻居看到,竟传出母亲和父亲未婚先孕,才被赶出家门的谣言,母亲又气又难过,那段时间无心复习,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后来母亲抽空回家,拿走了自己参加工作后买的水桶,那时候宿舍没有卫生间,单位烧火炉有热水,这个水桶大,能一次多拎些水,母亲把家里的钥匙放在饭桌上,从此再也没有拿过爷爷家的钥匙。以至于我小时候,去爷爷家要是赶上他们不在,只能在门口苦苦等候,而那个水桶,一直留在我家洗衣机旁,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那段委屈的岁月,陪伴母亲走过半生。

      被赶出家门后,母亲情绪一直很低落,奶奶的同事看在眼里,连忙提醒奶奶:“你去看看大女儿吧,别让她想不开。”奶奶赶到宿舍,母亲强装坚强地说:“以前什么都没有,在家熬了那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有工资,有住的地方,我不会想不开。”奶奶劝她回家过年,母亲坚决不肯,奶奶又说:“过年单位食堂关门,你去哪里吃饭?”母亲淡淡回道:“我值班的地方有饭吃。”奶奶知道母亲脾气执拗,不再勉强,叮嘱她缺什么就开口,便转身离开。

      父亲出差回来恰逢过年,他回婆婆家过年,母亲独自一人在宿舍留守,直到大年初一父亲回到宿舍,才知道母亲春节没回家。那个年代,粮食关系跟着单位走,母亲每月有36斤粮票,足够养活自己,只是没有布票,没法做新衣服。好在人工流产需要单位开证明,母亲偶尔也会出差,谣言渐渐不攻自破。大年初二父亲值班,初三两人一起去奶奶家吃饭,初四母亲值班,初五单位上班后,食堂恢复营业,母亲的生活慢慢回归正轨。那年春节、五一、端午,母亲都没有回爷爷家,端午后,爷爷去心海省开会,破天荒给母亲买了一张床,托运回龙昌,奶奶劝母亲:“他都低头了,你就回家吃饭吧。”母亲依旧没有答应,那份委屈,终究没那么容易释怀。

      1983年9月,爷爷奶奶分到了西洲坝电厂干部楼的三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厨房和阳台,条件十分优越。父亲和母亲要回老家,把母亲的爷爷奶奶接到龙昌一起生活,单位派了一辆小卡车,前排坐人,车厢载货。父母两人先把老人送到武阳,让他们跟着小姨坐火车回龙昌,自己则押车返程,车上装满了木箱子、木桶马桶和各种瓶瓶罐罐,一路颠簸,毫无怨言。

      安顿好老人后,父亲跟婆婆商量,想打一套结婚家具,那个年代没有成品家具,全都是找木匠定做,讲究“36条腿”和“三转一响”,36条腿指穿衣柜、五屉柜、食品柜、一张桌子和六个凳子,三转一响则是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有了这些,才算得上体面的婚事。婆婆问父亲有没有领结婚证,父亲说没有,婆婆便提议领完证再打家具,母亲却坚持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领证,婆婆只好同意。父亲的工资一半交给婆婆,一半自己存着,木匠工钱两人各出一半,为了省钱,父亲自己买五合板,用环氧树脂粘贴,亲手刷清漆,一点点打造属于两人的小家。

      12月,爷爷奶奶正式搬家,父亲主动去帮忙,母亲依旧没有回去。两人定在1984年1月结婚,母亲向单位申请住房,单位暂时没有空房,奶奶便找到单位党委书记,提议自己搬走后,让母亲暂住之前的老房子,等单位分房再搬,书记当即同意。就这样,父母搬进了烟草单位唯一带卫生间的宿舍,1月16日领结婚证,22日举办婚礼,因为母亲的爷爷奶奶在龙昌,接亲当天,母亲还是回了爷爷家,算是给了老人体面。1987年,单位分福利房,我们一家三口搬到了现在住的老房子,从此有了真正安稳的家。

      母亲的爷爷奶奶,从小把兄妹三人带到八九岁,感情深厚,老人在龙昌的那些年,父母逢年过节都会回去探望。当年龙昌只有一家留光照相馆,路途遥远,老人年纪大了不方便去,父亲便省吃俭用,买了一台日本理光照相机,给老人拍照留念,正是这台相机,留下了无数珍贵的老照片。1985年,母亲的奶奶患上白内障,需要做手术,当年的手术是开放式的,术后要住院、换药、拆线,前前后后折腾很久,老人便住在我家。那时候家里房子小,只有两间房,没有多余空间,只能支起行军床给老人住,家里和医院都没有电梯,来回医院、换药拆线,全靠父亲背上背下,从不喊累。

      老人痊愈后回到爷爷家,没多久又病重卧床,再也下不了楼,一家人在家拍了唯一一张全家福。后来这台相机被幺爹借走,他不会操作,谎称相机坏了,拿去修理时被人换了核心零件,当年买不到配件,相机彻底报废。母亲的奶奶是三寸金莲,脚特别小,买不到合适的鞋子,父亲以前在鞋厂打过工,特意找鞋厂工人给老人量身定做鞋子。父母那时候工资很低,每月只有一二十元,可每个月探望老人,都会给5元零花钱,还特意买软烂易嚼的食物,老人的身后事,也全是父亲一手操办,尽心尽力,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1986年,舅舅病情复发,被送到安市复员军人退伍医院治疗,父母每周只有一天休息,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带着我,早上7点坐班车从龙昌去安市探望,下午1点再返程,风雨无阻。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路过医院就会指着喊舅舅,成了那段艰难时光里,懵懂的印记。半年后舅舅出院,因为办理手续太晚,没赶上返程班车,在安市住了一晚才回龙昌。

      父亲曾给我买过一台录音机,我格外喜欢,舅舅出院后来我家玩,一眼看中,回去跟爷爷说了,爷爷便让母亲把录音机借给舅舅,结果没几天就被舅舅弄坏了,龙昌买不到配件,再也修不好,母亲心疼不已,父亲却劝她:“算了,舅舅也可怜,别跟他计较。”爷爷家里的冰箱、彩电、洗衣机坏了,随叫随到让父亲去修,奶奶想要取暖器,父亲立刻去商场买最好的送过去。单位有次资金周转不开,用消毒碗柜抵奖金,父母刚好领到一台,奶奶来家里看到很喜欢,父亲转身就给送了过去,凡事都把老人放在心上,孝顺二字,刻在了行动里。

      2000年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去爷爷家团年,母亲白天取出了我的学费和给弟弟妹妹的红包,来不及回家存放,便一起带到了爷爷家,把包挂在奶奶卧室的衣架上。吃完晚饭准备发红包时,母亲发现包扣被打开,里面少了200元钱,回想起来,只有舅舅的儿子梳恒下午进过房间,母亲便询问梳恒,孩子默不作声,母亲把这件事告诉奶奶,奶奶反而责怪母亲没有看好包,母亲一时气不过,反问:“长大了他要是去抢银行,难道还怪银行不该开门吗?”

      爷爷听到动静,进屋询问梳恒,孩子终于承认是自己拿的,爷爷关上房门把他揍了一顿,可出来后,却对着母亲发火:“大过年的,回来一趟搞得家宅不宁,以后别回来了。”一句话,彻底寒了母亲的心,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去爷爷家吃过一顿团年饭,这份隔阂,至今没能化解。

      过完年不久,我家老房子改造,要加盖一间房、阳台和卫生间,父母把家具寄存在同事弟弟的仓库,临时搬到办公室地下室居住。爷爷因为过年的事心存芥蒂,竟让单位停了我家的座机,奶奶打不通电话,找到家里,只见房子拆得乱七八糟,人也不在,四处打听才找到住在地下室的母亲。奶奶回家后,跟爷爷大吵一架,质问道:“你是后爹吗?停了他们的电话,知道他们房改没地方住,家里有空房也不让他们回来。”那时候爷爷奶奶已经搬到石霞总公司130平的大平层,三室一厅还有空房,舅舅舅妈则住在之前的干部楼,那套房子已经被爷爷买下来,送给了舅舅。

      暑假期间,我放假回龙昌,家里房子还没装修好,没法住地下室,母亲只好拜托小姑妈,让我去她家暂住,小姑妈刚买了新席梦思,把旧绷子床换掉,让我们在客厅打地铺,住了整整一个夏天。秋天开学后,家里房子基本装修完毕,奶奶突然来找父母,说爷爷要跟她离婚,还赶她出门,她想回老家。父亲连忙安慰:“老家早就没房子了,回去住哪里?真要是离了,您就跟我们住,新加的房间给您,家具我们给您做新的。”父母跟我商量后,把新加的房间留给奶奶,父亲还在阳台特意加装了坐便器,知道奶奶不喜欢灰色家具,特意做成她喜欢的黄色,亲手刷好油漆,一切准备妥当去接奶奶,奶奶却又改变主意,不肯过来。后来爷爷再次提离婚,奶奶直接放话:“离婚可以,大房子归我,小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带着自己的衣服走。”爷爷听完,再也没提过离婚的事。

      2004年,我18岁考上驾照,父母攒了十万块钱,同事都劝他们买房子,当时龙昌房价才2000元一平方,可父亲却执意要买辆车。父亲说,奶奶回老家花州没有直达车,要从龙昌转车去武阳,再转车回花州,折腾一整天,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加上我有驾照,买车能方便老人出行。买车加上牌照、税费,十万块不够,父母又找小姑妈和舅妈借了一些,8月8日龙昌荣马汽车开业,父母第一个进店交全款,作为首单客户,还领到了贴膜、脚垫和免费洗车的福利。我喜欢红色款,当时没有现货,需要等一个月,父母耐心等待,可等到10月提车时,我去武阳考试,只能让销售小姑娘冒充我办理手续。可谁也没想到,车刚办好手续,奶奶就突然生病住院,最终没能坐上这台父母精心准备、想带她回老家的车。

      母亲的一辈子,有过原生家庭的寒凉,有过病痛缠身的煎熬,有过错失机遇的遗憾,却也拥有父亲四十年如一日的爱与坚守。父亲用一生的温柔、孝顺与担当,抚平了母亲童年的伤口,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让母亲在半生风雨里,始终有依靠、有底气。这段平凡又厚重的岁月,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真情,藏着相濡以沫的最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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