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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1 ...

  •   1979年的大姑爹,也就是大姑妈的丈夫,时任武阳省军区独立营营长,彼时的他正值壮年,仕途顺遂,没过几年便顺利升任团参谋长,是家族里少有的体面人,也成了婆婆心里能帮衬子女的依靠。可谁也没想到,这份顺遂的仕途,却在他转业后彻底变了味。八十年代中末期,大姑爹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武阳海关工作,担任办公室主任,凭借着部队积攒的资历和灵活的处事方式,很快在海关站稳脚跟,到了九十年代初,便升任海关货运处处长,手握重权。

      当时武阳海关的关长,是副国级干部尧敬亭的女婿,靠着这层强硬的后台,关长私下里铤而走险干起走私的勾当,为了规避风险、推卸责任,便把所有需要签字放行的环节,全都推给了大姑爹。彼时的货运处处长权力极大,海关所有进出口物资,必须经过他签字才能顺利放行,大姑爹心里清楚,有些字一旦签下,便是触碰法律红线,可他被权力和利益冲昏了头脑,总觉得关长后台足够硬,一定会罩着自己,不会出任何事。

      这份侥幸心理,让他一步步迷失自我,从最开始被迫签字,到后来主动伸手收受贿赂,甚至得意忘形,在外包养情人,全然不顾家中的大姑妈和儿子王晓泽。最荒唐的是,他竟毫无顾忌地把包养的情人带回长巩老家,大摇大摆介绍给邻里乡亲认识,那个女人甚至扬言要给大姑爹生孩子,一时间流言蜚语传遍老家,大姑妈颜面尽失,却为了儿子的前途,只能默默隐忍。

      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东窗事发,□□直接彻查武阳海关走私案,□□总理更是明确表态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可到了追责环节,关长仗着后台庇护,仅仅被降级调到外省其他单位,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大姑爹身上,大姑爹被双开,还被判了刑,曾经风光无限的仕途彻底终结,而他包养的情人,在他出事之后立马卷走财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只剩大姑妈独自收拾烂摊子,承受所有的非议与压力。

      大姑爹转业到海关初期,也曾一心为家里谋划,先是把大姑妈从武阳省阳光小学,调到武阳经济区政协工作,等他升任货运处处长后,又把大姑妈从政协调到武阳省对外贸易进出口公司,单位还分了一套福利房,那是大姑妈后半辈子唯一的依靠。大姑爹出狱后,大姑妈为了不影响儿子王晓泽的前途,忍痛和大姑爹办理了离婚手续,却念及多年夫妻情分,依旧让他住在自己的福利房里,不离不弃。可好景不长,后来对外贸易进出口公司倒闭,大姑妈也随之下岗,没了稳定收入,日子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

      作为家里独子的王晓泽,也就是晓泽哥,在大姑爹风光无限的时候,曾被安排去美国进修两年,这笔不菲的进修费用,全是曾经找大姑爹帮忙办事的商人承担,好在他回国后不久,大姑爹才出事,没有直接影响到他的学业和初期工作。九十年代,晓泽哥进入商检旅检科工作,主要负责机场口岸的查验工作,服务对象大多是外国友人,因为有美国两年的生活学习经历,他英文流利,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凭借出色的能力,从普通职员提拔为科长,紧接着又升任副处长,一步步稳住了脚跟。

      2019年,海关和商检正式合并,晓泽哥就任海关卫检处处长,事业再上一层楼,可这份升迁,却成了他家庭破裂的导火索。升任处长没多久,晓泽哥便和嫂子闹起了离婚,矛盾的起因,是有人匿名举报晓泽哥贪钱。晓泽哥一口咬定,这件事做得极为隐蔽,只有极少数人知情,还是大姑妈当年教他处理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怀疑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嫂子,认定是嫂子心怀不满恶意举报。可嫂子百般辩白,说绝无此事,觉得满心委屈,便私下找我诉苦,希望我能帮她说说情。

      父亲和晓泽哥从小关系就亲如父子,感情格外深厚,我看着嫂子委屈的模样,于心不忍,便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了父母。第二天,父母便匆匆从龙昌赶到武阳,想从中调解,没想到晓泽哥转头就打电话把我臭骂一顿,指责我不该把他家的私事告诉父母,让长辈跟着操心。父亲耐着性子劝晓泽哥,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有矛盾坐下来好好沟通,没必要走到离婚这一步,可晓泽哥态度坚决,反过来倒打一耙,说嫂子早就出轨在先,还恶意诬告他,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嫂子哭着解释,说晓泽哥曾带着女儿璐璐,和单位女同事一起去看电影,举止过于亲密,才让人误会;可晓泽哥却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普通同事,毫无越界之举,反而翻出旧账,指责几年前嫂子和他的两个同学出去旅游,原本同行的同学都带了家属,订了三个单间,他因为单位临时有事没能前往,嫂子却叫了自己的男同事陪同,还和那个男同事同住一间房。父亲听完,当即追问晓泽哥,既然当时知道男同事陪同,也知道两人同住一间房,为什么不及时阻止,为什么当时不提出离婚,非要等到现在才翻旧账?晓泽哥无言以对,只是固执地坚持要离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最终两人协议离婚,单位分的房子留给女儿璐璐,两人共同购买的复式房留给嫂子,女儿璐璐的抚养权归晓泽哥。原本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父母也准备赶回龙昌,因为幺妈刚做完甲状腺肿瘤切除手术,需要去医院做第一次放疗,母亲必须回去陪同照料。可等母亲把幺妈的住院事宜全部安排妥当,大姑妈却突然打电话过来,把父亲狠狠臭骂了一顿,指责父母把晓泽哥离婚的事到处跟亲戚宣扬,让她在家族里丢人现眼。父母满心冤枉,他们从未向任何亲戚提起过半句,连我都以为他们去武阳后,晓泽哥夫妻已经和好,这场无端的指责,彻底寒了父母的心,从那以后,父母便不再主动和大姑妈一家来往,曾经最亲近的姐弟,渐渐生出了隔阂。

      在我从小到大的印象里,父亲和兄弟姐妹中,最亲近、走动最频繁的,一直是大姑妈一家,即便后来有了矛盾,那份血脉亲情也从未彻底割断。当年大姑爹东窗事发,□□上门调查,他家小区院子里停满了警车,家里被彻底查抄,昔日门庭若市的家,瞬间变得门可罗雀,亲戚朋友们更是避之不及,生怕惹祸上身。

      走投无路的大姑妈,挨个给大伯、小姑妈、幺爹打电话,希望他们能去武阳看看晓泽哥,怕大姑爹的事影响到儿子的工作和心态,可大伯、小姑妈和幺爹全都找各种理由推脱,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都怕被牵连,毁了自己的安稳日子。最后,大姑妈才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当即收拾行李动身前往武阳,没有丝毫犹豫。

      到了武阳,父亲先找到晓泽哥的单位,把他叫出来吃饭谈心,耐心开导他,稳定他的情绪,不让他被外界的流言蜚语击垮;随后又大摇大摆地去大姑妈家里探望,陪着大姑妈住了两天,给她宽心,让她知道娘家还有人撑腰,不是孤立无援。当时大姑妈家的电话已经被监听,母亲打电话过去,不敢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问父亲几时回家,生怕多说一句话,就给父亲招来麻烦。过了两天,父亲才从武阳回来,用自己的担当,守住了这份手足亲情。

      这样的挺身而出,父亲做过不止一次。2000年的一个晚上,晓泽哥年轻气盛,开着公路赛摩托车带着嫂子出去飙车,不慎发生严重车祸,两人都身受重伤,被送进医院抢救。当时大姑爹已经入狱,大姑妈单位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根本拿不出医药费,嫂子的母亲又是性格强势的人,天天在医院闹,逼着大姑妈凑钱。

      父亲得知消息后,当即问母亲要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款5000块钱,那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当时我正在武阳上学,离医院更近,父亲便让我带着这笔钱,赶紧给晓泽哥和嫂子送过去,免得嫂子的母亲继续闹事。我怀揣着厚厚的5000元现金,怕坐公交车被小偷盯上,特意叫了几个同学陪同,一路小心翼翼送到医院,交到大姑妈手里。后来他们出院,大姑妈攒了很久,才还了父母2000块钱,可没过一年,晓泽哥做甲状腺手术,父母专程赶到武阳探望,又把这2000块钱原封不动地塞回给了晓泽哥。

      2011年,大姑妈把孙女璐璐带回龙昌,说要在这边上幼儿园,从当年7月到2012年6月,整整一年时间,大姑妈和璐璐一直住在我们家老房子里,父母包揽了她们母女所有的生活费、学费、日常开销,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把璐璐当成亲孙女一样照料。一年后璐璐跟随大姑妈回武阳,2013年9月,父亲做甲状腺结节手术,大姑妈和大伯、小姑妈一起前来探望,几个人凑了1200块钱红包,母亲没有告诉父亲,她心里清楚,亲情不是用金钱衡量的,没必要计较这些得失。2019年,晓泽哥和嫂子离婚后没多久,便和那个曾一起看电影的女同事结了婚,开启了新的生活,而大姑妈一家和我们家的往来,也越来越淡。

      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幺爹,一生结过三次婚,日子过得颠三倒四,麻烦不断,大半辈子都是父母在身后帮衬、收拾烂摊子,操碎了心。幺爹先是在印刷厂工作,后来不幸下岗,幺妈也没有稳定工作,而且幺妈是二婚,身边还带着一个儿子彭远,彭远的亲生父亲只支付学费,其余生活费一概不管,幺爹一家四口,全靠他一个人支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1993年,看着幺爹一家走投无路,大伯、小姑妈和父亲三兄弟姊妹商量后,一起凑钱在街边租了一间门面,又共同投资一万五千元,买了一套印刷名片的设备,让幺爹开了一家小铺子,做名片印刷生意,顺带卖一些文具,约定等幺爹把每人投资的五千元赚回来后,这个铺子就完全交给幺爹自己打理。靠着这个小铺子,幺爹一家四口总算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勉强能维持生计。等女儿王晓雨两岁后,文具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幺爹又改做丝印,在衣服、包装盒、安全帽上印刷图案和文字,勉强维持生计。

      当年大姑妈心疼幺爹,还特意从武阳拖了三百多本书过来,放在我们家,让母亲帮忙找邮局的朋友代售,原价3元一本,低价卖1元,好歹能赚几百块钱贴补家用,可幺爹嫌赚的钱太少,执意不让卖,这些书就一直堆在我们家阳台,后来堆得太高倒塌,直接把阳台玻璃砸破,还好楼下没有人经过,才没酿成大祸。最后父亲没办法,只能把这些书拖到四零山婆婆家,结果幺爹依旧一本没卖出去,放了多年,最后只能当成废旧物品卖掉,白白浪费了大姑妈一番心意。

      幺爹的第一段婚姻,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第一任妻子小暮,是龙昌毛毯厂的职工,家里条件优越,父母在龙昌有私房,还有两个弟弟,在八十年代是名副其实的万元户。两人刚领完结婚证,还没来得及办婚礼,就因为婚后住房问题爆发激烈矛盾,小暮坚持要住在自己父母家,幺爹却觉得上门女婿丢人,执意要住四零山婆婆家,两人互不相让,直接闹到了父母家评理。

      母亲耐心劝幺爹,住小暮父母家上班更方便,没必要纠结面子,让两人回去好好商量,可两人回去后依旧谈不拢,争执中幺爹还动手打了小暮一巴掌,彻底寒了小暮的心,小暮坚持要离婚,这段还没开始的婚姻,就这样草草结束。幺爹的第二任妻子姚丽华,是他同事的妹妹,在龙昌下属县城的中学当老师,经同事撮合两人结婚,婚后小姑妈托关系把姚丽华调回龙昌市区中学,父亲还借出差的机会,帮她把所有家当拖回龙昌,帮他们安顿好小家,可这段婚姻也没能维持多久,仅仅一年时间,两人便因性格不合离婚。

      幺爹的第三任妻子,就是我现在的幺妈,两人婚后生下女儿晓雨,日子总算安稳了几年。可在晓雨两岁多的时候,幺爹在街上偶遇了第一任妻子小暮,得知小暮也离婚了,两人旧情复燃,小暮经常带晓雨出去玩,给她买衣服,幺爹竟动了和幺妈离婚,再娶小暮的心思。这件事被父亲知道后,坚决反对,母亲更是亲自找到幺爹,苦口婆心劝他别瞎折腾,要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好好把晓雨抚养成人。

      母亲当时严肃地对幺爹说:“当初你们刚领证就闹离婚,怎么劝都不听,现在后悔了?当初干嘛去了?婚姻不是儿戏,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如果你敢跟现在的幺妈离婚,娶小暮进门,家里所有亲戚都不会同意,你自己想清楚。”那时候婆婆已经去世,幺爹这辈子最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他妈也就是我的婆婆,另一个就是母亲,看着年幼的晓雨,幺爹最终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后来幺爹把母亲的话转告给小暮,小暮不甘心,特意找到母亲,说当年自己太傻,不听劝执意离婚,现在满心后悔。母亲平静地劝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坏都是自己的选择,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后悔,更不要打扰别人的生活,晓雨还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这是我们的底线。”小暮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进入王家大门,便转而求母亲帮她介绍保险客户,母亲心软,为了让她不再纠缠幺爹,便在她手里给晓雨买了一份保险,从晓雨6岁开始交保费,每年三千块,连续交9年,还给我和父亲各买了一份疾病保险,每年三个人的保费一共六千元。

      那时候我还在武阳上学,家里收入本就不高,母亲还要常年花钱治病,每年到了年底,都为这笔保费发愁,好在保险有60天宽限期,母亲都是等到发年终奖,再加上攒了一年的工资,才勉强凑齐保费。母亲常说,婚姻不是儿戏,需要用心经营,需要彼此忠诚,人生更要做好规划,不能浑浑噩噩过日子,幺爹的一辈子,就是吃了没有规划、任性妄为的亏。

      晓雨长大后,为了上学方便,常年住在我们家,从幼儿园到小学,她的学费、课外补习班费用,全都是父母承担,从来没让幺爹和幺妈掏过一分钱。母亲心疼晓雨,舍不得让她穿我的旧衣服,总是省吃俭用给她买新衣服、新鞋子,还带她拍当时刚流行的彩色艺术照,而我依旧穿晓棠姐剩下的旧衣服,缝缝补补过日子。父亲去丰圳省经济开发区参观学习,回来路过武阳,当时晓雨在武阳读警官大学,父亲把身上除了回家路费,仅有的500块钱全都给了晓雨,叮嘱她在学校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2019年父亲60大寿,特意请了所有亲戚小聚,可晓雨却没有到场,母亲心里既失落又生气,觉得多年的付出,没换来一丝感恩。

      2020年初,幺爹因为之前中风,身体留下后遗症,需要做手术,主治医生考虑到手术风险,要求心脑血管科、麻醉科、风湿免疫科三个科室的主任联合会诊评估,合格后才能做手术。母亲和医院工会主席是同学,父亲便拜托母亲找关系帮忙协调,母亲特意找到老同学,麻烦她亲自给三个科室主任打电话,恳请他们帮忙会诊,好在最终评估合格,顺利排上手术。

      可让父母万万没想到的是,幺爹和幺妈为了少出手术费,竟然在网上发起水滴筹,要知道水滴筹是专门给家境贫困、没有医保的困难群众准备的救助平台,可幺爹当时已经有房有车,医保还能报销大部分手术费用,根本不符合救助条件。没过多久,他们就筹到了好几万块钱,父母还是从一个下岗工人口中得知此事,那个下岗工人自己日子过得艰难,还给幺爹捐了钱,父母得知后,既生气又心寒,觉得幺爹这么做太没底线、太缺德。

      父母当即拿出一万块钱送到医院,让幺爹立马撤销水滴筹,把捐来的钱悉数退还,严肃地对他说:“你有房有车有医保,却占用困难群众的救助名额,让那些比你苦得多的人给你捐款,良心何在?”可幺爹依旧不以为然,从这件事之后,母亲彻底寒了心,再也不管幺爹家的任何事,任由他们自己打理,几十年的帮衬,终究换不来一句感恩,也让母亲彻底明白了“斗米恩,担米仇”的道理。

      1987年,是婆婆去武阳帮大姑妈照顾晓泽哥的第二年,操劳了一辈子的婆婆,这辈子从没出过远门,心里一直念叨着想去北京看一看,看看天安门,看看首都的模样。她先是跟大姑妈提起,大姑妈推说大姑爹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同;婆婆又跟大伯说,大伯说自己转业时路过北京,已经玩过,不想再去;婆婆再跟小姑妈说,小姑妈以晓棠年纪太小,离不开人为由推脱,始终没人愿意圆老人这个心愿。

      婆婆心疼父母平时照顾老人太累,没有跟父亲提起过半句,可父亲后来还是从旁人嘴里得知了母亲的心愿,心里又酸又涩。他回家问母亲家里还有多少存款,母亲如实说只有1200元,母亲觉得这笔钱太少,而且我当时还不满三岁,出门需要人全程抱着,还要照顾两位老人,体力和财力都跟不上,不太赞同出门。可父亲却坚定地对母亲说:“现在不去,等以后有钱了,孩子长大了,老人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利索了,想去也去不了了,这辈子就留遗憾了。”

      母亲听完父亲的话,瞬间红了眼眶,当即点头同意,哪怕钱不够,就算带老人去北京看一眼天安门,吃一顿北京烤鸭,就立马回来,也算了了老人的心愿。大伯得知父母要带婆婆爷爷去北京,主动说自己有朋友在火车上工作,可以让他们不用买票,跟着一起去;小姑妈有个同事,嫁给了北京来龙昌搞工程的负责人,对方在北京二环外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愿意免费让我们住一周,就这样,路费和住宿费都省了下来,父母带着年幼的我,陪着婆婆爷爷,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那趟火车没有龙昌直达北京的车次,需要先到西堰市中转,一路上全靠大伯的朋友照应,可那位朋友一离开,列车员就不停赶我们,从一个车厢赶到另一个车厢,来回折腾,父亲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恼火,也满是愧疚。在北京的一周,小姑妈同事一家特意搬到隔壁单元同事家住,把房子彻底腾给我们,每天早上还帮我们买好早点,晚上提前熬好绿豆汤,等我们逛完景点回家解暑,格外热心。

      父母带着婆婆爷爷逛遍了北京大部分景点,故宫、长城、颐和园、天坛全都去了,唯独□□和香山公园没去,□□当时一周只开放一次,本来可以等两天再去,可婆婆爷爷年纪大了,所有景点全靠步行,爷爷的脚已经走肿了,实在走不动,只能取消后续行程。好在老人心心念念的天安门看了,北京烤鸭和海鲜也尝了,心愿总算达成,没有留下太大的遗憾。

      返程的时候,父亲再也没找大伯的朋友,执意给婆婆爷爷买了卧铺票,让老人能舒舒服服回家,自己和母亲则买了硬座,一路颠簸回龙昌。母亲后来常常回忆,当年幸好听了父亲的话,带两位老人去了北京,不然真的会抱憾终身。从北京回来后,1989年家里遭遇骗局,负债累累,父母省吃俭用三年才还清债务,1992年母亲又确诊尿毒症,被病痛折磨半生,没过几年,婆婆便去世了,婆婆去世后不久,爷爷中风瘫痪,2008年也撒手人寰。婆婆爷爷这一辈子,就出过这一次远门,这趟北京之行,成了他们一生唯一的一次旅游,也成了父母心里最欣慰的事。

      婆婆爷爷去世后,父亲兄弟姐妹五人聚在一起,大姑妈反倒指责大伯和小姑妈,说父母想去北京,只有父亲带他们去了,老人生病住院也全是父母照料,其他人未尽到责任。大伯和小姑妈当场反驳,指责大姑妈身为长女,未尽到带头责任,反而指责旁人;大伯更是直言,当年转业的事和婆婆闹得不愉快,婆婆没帮他带孩子,他也没必要尽心照料,老人住院做手术,他也只去过一次。小姑妈则说自己和小姑爹工作太忙,没时间照料,幺爹更是指望不上,不给家里添麻烦就不错了。

      说到底,照顾婆婆爷爷的重担,从头到尾都压在父母身上,尤其是母亲,里外操劳。那个年代,外面没有餐馆,医院没有家属食堂,更没有外卖,老人住院,一天三顿饭都要在家做好,再送到医院,母亲既要照顾婆家四位老人,还要兼顾娘家父母,因为她在娘家是老大,娘家的事也全靠她操心。从1984年我出生,到1992年母亲确诊重病,这八年时间,母亲就像一台不停歇的机器,白天上班,下班做饭送饭,照顾老人,管我学习,没日没夜地操劳,长时间的超负荷运转,彻底透支了身体,往后三十多年,她一直被病痛折磨,再也没能恢复健康。也正是这份经历,让母亲反复叮嘱我,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健康,一切都是浮云,更让我明白,手足亲情,贵在真心,别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小姑妈和小姑爹的女儿李晓棠,也就是晓棠姐,从小就是家族里最亮眼的孩子,天生丽质,长相出众,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家境也比我和晓林姐优越,从小学舞蹈、学主持,是学校大型活动的专属司仪,聪明伶俐,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可小姑妈和小姑爹对她过于娇惯,奉行不打不骂的教育方式,每次晓棠姐犯错,都替她找理由开脱,慢慢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1999年,是晓棠姐上龙昌重点高中的第二年,她当年中考成绩不够重高线,是小姑妈花钱找关系才把她送进去的。可晓棠姐无心学业,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身边追求者众多,经常逃课出去玩,早恋、校园霸凌、抽烟、去网吧,样样都沾,小小年纪就沾染了一身恶习。有一次,她连续旷课好几天,班主任忍无可忍,要求请家长,小姑妈之前多次被请家长,都以工作忙为由推脱,这次好不容易去了,却和班主任话不投机,当场爆发矛盾,班主任气得直接放话:“王晓棠我再也不教了,有她在我班上,我就调走!”此后,班主任真的不让晓棠姐进教室上课。

      走投无路的小姑妈,想到母亲是这所高中毕业的,便找到母亲,求母亲帮忙找关系说情。母亲念及当年小姑妈一家在我们家还债、母亲生病时,多次帮衬照顾,不忍心拒绝,便答应下来。母亲1979年从这所高中毕业,时隔二十年,当年的班主任已经去世,数学老师定居美国,母亲只能找到当年的年级主任,母亲读书时是校团委委员,和年级主任有过交集,好在主任还记得母亲,愿意帮忙。

      年级主任告诉母亲,这位班主任业务能力极强,但性格倔强,吃软不吃硬,必须找能管到她职称、晋升的人出面才行,便推荐了当时任学校后勤处处长的吴老师,还有年级组长万老师。母亲又找到自己的闺蜜,通过闺蜜联系上吴老师的姨妹子,辗转托吴老师帮忙,再请吴老师找万老师说情,年级主任也从中帮忙协调,绕了一大圈,总算让班主任松了口,愿意坐下来谈。

      小姑妈和小姑爹连忙带着晓棠姐的检讨书赶到学校,可班主任看都没看,直接扔在地上,直言晓棠姐的检讨写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改过,想回教室上课,必须让我母亲过来,她只和我母亲沟通。母亲赶到学校后,班主任坦言,看在母亲四处托人求情的份上,愿意给晓棠姐最后一次机会,但要求晓棠姐搬到我们家居住,由我父母管教,以后晓棠姐的所有事,只和我母亲沟通,她说不想再见到小姑妈夫妻,还说如果再旷课,谁求情都没用。

      母亲当即答应,把晓棠姐接到家里,父母特意给她买新衣服、新鞋子,每天给她钱打车上学,给她充足的零花钱,晚上还准备宵夜和牛奶,悉心照料。班主任也特意把晓棠姐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二排,周围全安排班里的尖子生,希望能带动她学习,之前旷课的处分虽然公开,但没有放进她的档案,怕影响她将来的前途。可晓棠姐依旧不思进取,在我们家住了一个多月,就偷偷跑去武阳,彻底失联,学校再也容不下她,只能办理转学。

      小姑妈把晓棠姐从武阳找回来后,给她转到龙昌另一所重点高中,可晓棠姐已经无心向学,没多久便辍学在家,整日四处游荡,无所事事,后来更是染上毒瘾,为了筹钱买毒品,走上诈骗的道路,派出所、戒毒所成了她常去的地方。小姑妈和大姑妈常常半夜被电话惊醒,要么是派出所通知领人,要么是戒毒所告知强制戒毒,曾经风光无限的晓棠姐,彻底陨落,小姑妈每每提起,都满心悔恨,却再也无法挽回,逢年过节家族聚会,再也没人主动提起晓棠姐。

      母亲常常回忆,在子女教育上,她和父亲也有很多失误,我们家是母严父慈,导致我很多心事不敢跟母亲说,也不方便跟父亲说,只能闷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母亲说,她之所以严厉,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典型的父严母慈,教育方式过于粗暴,经常打骂孩子,她不想重蹈覆辙,却换了一种极端的方式,反而适得其反。更让母亲愧疚的是,她和父亲把我教育得过于单纯,不懂人心险恶,不会识人辨人,轻易相信别人,这也是我后来婚姻失败的重要原因。

      母亲常说,人生没有彩排,只有现场直播,教育孩子更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修行,需要父母和孩子共同学习、共同成长。她反复叮嘱我,将来一定要教孩子识人辨人,替孩子把好婚姻的关口,别再走你的老路,别再吃你吃过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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