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113章 良配 纪云开睁开 ...

  •   纪云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晏如归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而不是在一座即将崩塌的洞府中面对一个将死之人。

      纪云开猛地站起身,转身望去。他看见了另个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令羽蹲在“他”身边,正低着头,手指在“他”身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手从“他”的衣襟摸到腰间,从腰间摸到袖口,翻来覆去地找,找得很仔细,也很不客气。

      晏如归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戏的愉悦。“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有趣。”

      纪云开的耳朵微微泛红,又很快压了下去。他转回头,看着晏如归。“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晏如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里是老夫的识海。你方才被那条畜生的幻境所伤,意识险些被吞没。老夫用最后一点残魂将你拉了进来。”

      纪云开眉头微皱。“那我外面的身体——”

      “还活着。”晏如归放下茶杯,“那小丫头正在给你喂药。你身上那瓶回灵丹,被她翻出来了。”

      纪云开想起令羽方才在外面的“上下其手”,耳朵又红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假装没有听见。“师父,您是说——那条巨蟒的幻境,是针对我的?”

      “自然是针对你的。”晏如归看了他一眼,“那小丫头的意识比你强得多。你被幻境困住的时候,她已经挣脱了。”

      纪云开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令羽的神识很强,可没想到会强到这种程度。

      “你先不急,等着吧。”

      晏如归神色悠闲地看着识海中的画面,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纪云开站在他身后,看着画面中的“自己”被令羽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洞府。

      画面一转。两人来到外面。

      原本绿意盎然的山谷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莽莽苍苍的雪原——天地间只剩下白,白得刺目,白得瘆人。雪山巍峨如巨兽匍匐,山脊被风削成刀刃般的锐角,覆着万年不化的坚冰。寒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漫天飞雪不是飘落的,是被风卷着横着砸过来的,砸在石壁上,发出细密如砂纸打磨般的声响。

      令羽将“他”安顿在一个避风的雪洞里,掖了掖衣角,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如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不是惋惜,不是同情,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他等了一万年,看了一万年,什么没见过?

      纪云开垂下眼,声音很轻:“徒儿本就与她不熟。她独自逃生,也是人之常情。”

      晏如归转过头,看着纪云开。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纪云开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是一个曾在修仙界最顶端俯视众生的人,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人之常情?”晏如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纪云开在那笑容底下感觉到了威压——不是灵力的碾压,是岁月和境界带来的、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老夫等了她一万年。”晏如归的声音很平静,“你猜,老夫听过多少次‘人之常情’?”

      纪云开没有回答。

      雪山开始震颤。不是风,是晏如归积压万年的怨念在翻涌。山脊积雪大片滑落,发出沉闷的轰鸣。那不是怒火,是等了太久的人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等一个人,等了一万年,等来的却是她亲手封了路。

      “师父息怒。”纪云开单膝跪地,声音很低。

      晏如归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识海的画面上——

      晏如归看着她。画面中,令羽的外袍早已碎裂,单薄的中衣在寒风里猎猎作响,袖口破成布条,露出手腕上一道道冻裂的口子。她每走一步都要将腿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跌跌撞撞,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可她一直没有停。

      晏如归眼底翻涌的暗流渐渐平息。

      她在找什么。找了很久,久到纪云开以为她会放弃,久到晏如归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她没有放弃。

      她回来了。手指冻得发紫,怀里揣着一朵冰花——那是长在绝壁上的东西,采下来得拿命去换。她蹲在“他”身边,将冰花揉碎,把汁液一滴一滴挤进“他”嘴里。汁液没了,她还在挤,挤到花瓣碎成粉末,挤到手指被划破,血混着汁液一起滴下去。她浑然不觉。

      晏如归看着这一幕,脸上那层冷硬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转过头,看了纪云开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小丫头还算不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

      “堪为你的良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一件大事——仿佛他不是在评点一个晚辈的品行,而是在替纪云开做一个他等了万年都没等到的决定。

      纪云开低下头,没有接话。

      晏如归站起身,手臂一挥。

      “去吧。”他说。

      纪云开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回去,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他再次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恬静的面容。

      令羽正低着头,手指搭在他腕间,探着他的脉搏。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垂着,眉心还凝着一道浅浅的痕,像是方才那场恶战留下的余韵。

      纪云开没有动。他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面纱遮住大半的脸,看着她眼睑下方那一小片青灰色的倦色。

      然后他看见了。

      她身上的素白衣袍早已残破不堪。肩头的布料半悬着,露出底下的肌肤;腰侧一道裂口从肋下直延伸到胯骨。她自己浑然不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纪云开的目光一触即收,耳根微微泛红。他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李姑娘。”

      令羽抬眸看向他。“醒了?”

      “嗯。”他没有看她,偏过头,望着洞顶那片黑暗,“你伤如何了?”

      令羽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她连忙扯了扯衣襟,按住那片快要滑落的布料,又用手掩住腰侧的裂口。储物袋里有备用的衣袍,可她不想当着纪云开的面换。

      纪云开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撑着石壁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洞府入口处,负手而立。他的背影很直,肩背很宽,将洞口的风挡得严严实实。

      “我出去看看。”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令羽没有回答。她飞快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备用的衣袍,几下套在身上,又将那件破了的衣袍团成一团塞回袋中。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纪云开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站着。

      他在纪家长大,见惯了落井下石和各自飞的人。嘴上说着同生共死,事到临头跑得比谁都快——他不怪他们,趋利避害是本能。

      可令羽不一样。

      她没有跑。她把他从雪地里拖进山洞,一个人冲进风雪去找那朵冰花。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悲壮,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她只是做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纪云开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从不做抛弃队友之事。”他那时以为她在说气话。现在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喉结滚动,又咽了回去。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偏过头,望着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声音有些哑:“这里是哪里?”

      “这里怕是那蛇妖的幻境。”令羽的声音不大,却很稳,“但奇怪的是,居然真的有冰心草。”

      纪云开怔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洞口外的石缝里,长着一株通体晶莹的冰蓝色灵草,叶片上凝着细密的冰珠,在微弱的灵光下泛着泠泠的光。冰心草——只生长在极寒之地,对火寒之毒有奇效。可此处既不是极寒之地,也不该有这种灵草。

      纪云开的目光落在令羽脸上,停了一瞬。她靠在石壁上,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那株冰心草,眉头微蹙,在想事情。他忽然想起晏如归说的那句话——“这小丫头还算不错,堪为你的良配。”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弧度刚起来,令羽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警觉,像一只被风吹动草叶惊扰的兔子,耳朵竖起来,随时准备跑。他嘴角的弧度便僵在了那里,不上不下,有些尴尬。

      令羽看了他两息,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株冰心草。

      忽地,一个念头在令羽心间划过。她回过头,眼睛微微一亮:“我知道了。”

      纪云开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这里不是蛇妖的幻境。”

      令羽眼睛弯了一下,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快:“英雄所见略同。”

      纪云开怔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可那弧度还没成形,便被心里涌上来的那点慌乱压了下去。他垂下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我找找看——之前师父打入我识海的讯息,或许有收获。”

      令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第一次在这个世家子弟脸上看见不安,像一只被突然推上台面的小兽,爪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没有戳破,转身走出洞穴,重新评估起周围的环境。

      之前她以为这是蛇妖的魂力或天赋所化的幻境,那便麻烦了——怕是要等到突破修为才能化解。如今知晓是阵法中的幻阵,那便不一样了。阵法她懂,只要是阵法,就有纹路可循,有阵眼可破。

      她在雪地里蹲下身,手指按在冰面上,闭上眼,将神识缓缓探入地下。冰层很厚,神识穿透得极慢,可她不急。一寸一寸地探,一丝一丝地摸。

      片刻后,她睁开眼。纪云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找到了。”他说。

      令羽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师父当年布下的洞中幻境。”纪云开的声音很平静,比方才稳了许多,“想来是巨蟒的攻击触发了禁制,把我们拖了进来。破解的方法很简单——找到阵眼,打破它。”

      “阵眼在哪里?”令羽问。

      “我们进来的地方。”

      令羽站起身,握紧千机引,朝他点了点头。“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洞、冰崖、寒风呼啸的山脊,每一步都和他们来时一模一样。令羽走在前面,千机引已经出鞘,剑尖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纪云开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处可疑的角落。

      走到一处断崖时,令羽忽然停下了脚步。断崖下方的雪层里,埋着一截白玉般的东西,在积雪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她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巴掌大的白玉小舟,通体莹白,船身刻满阵纹。舱内挂着绣兰花的丝幔,风过时轻轻飘动,精致得不像法器,倒像闺秀的玩物。

      她伸手摸了摸船身,触手温润,灵力探入的瞬间,小舟微微一亮,竟有认主的反应。她来不及细看,将小舟收入储物袋中。

      纪云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将那艘小舟收起来,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阵眼在雪洞入口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半埋在雪层里,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可纪云开一眼就看出了不对——石头的纹路不对,灵气的流动不对,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令羽一剑斩下去。石头碎裂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崩塌。雪山、寒风、冰崖,像一幅被揉皱的画,从他们眼前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熟悉的洞府。

      灵石的微光,石阶上密密麻麻的阵纹,还有那盏已经熄灭的灯。

      他们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