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第112章 半化形 “去吧。” ...
-
“去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替老夫去灵界看看。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纪云开深深叩首,站起身来,走下圆台。
忽然,洞府大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整座洞府都在震颤,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令羽心头一凛,手已经按上了千机引。第二下撞击来得更快、更猛,石门轰然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条巨蟒从烟尘中探出头来。它的身躯粗如水缸,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灵石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的头部扁平,两只眼睛呈竖瞳状,金黄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幽冷的灯。它张开嘴,露出四排向内弯曲的利齿,一股腥臭的热风从它喉咙深处涌出,裹挟着潮湿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令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千机引已经出鞘。
纪云开站在她身侧,长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巨蟒。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他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丝毫颤动。晏如归的身影原本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忽然凝实了几分。他挡在两人前面,半透明的身躯在巨蟒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畜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的洞府,也是你能闯的?”
巨蟒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它感受到了威胁,可它没有退。
令羽看着那条巨蟒,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在此处待了至少一年,从没发现过任何活物。这座洞府被天然迷阵封锁,被禁制层层包裹,连灵气都被压得极淡,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妖兽潜伏在附近?除非——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它一直在这里。
晏如归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巨蟒身上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万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你倒是能忍。”
巨蟒嘶嘶地吐着信子,没有回答。它的竖瞳从晏如归身上移开,落在令羽和纪云开身上。
“前辈。”纪云开开口,声音很稳,“晚辈与它一战。”
晏如归没有回头。“你们不是它的对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它活了近万年,只差一步便能化形。你们两个筑基,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令羽的心沉了下去。晏如归说的是实话。这条巨蟒散发出的气息,比她在妖修森林遇到的那些妖兽强了不知多少倍。
晏如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老夫这缕残魂,撑了万年,也该散了好。”
令羽心头一跳。“前辈——”
晏如归抬起手,打断了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条巨蟒,半透明的身躯开始发光。
令羽看着那道半透明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晏如归动了。
他只是抬起了手,五指微屈,像是在虚握什么。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年迈的老人在晨光中缓缓伸展手指,可就是这慢得不可思议的动作,让那条巨蟒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它感受到了——那不是筑基、不是金丹、不是元婴能够拥有的力量。那是属于更高层次、更古老时代的东西,是这方天地早已容不下的力量。
巨蟒的身体开始颤抖。可它没有退。
只见它嘶吼一声,张开巨口,朝晏如归咬去。
晏如归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它,只是虚握着那柄看不见的剑,轻轻一挥。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可巨蟒的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它的鳞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浸入石缝,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它挣扎着爬起来,竖瞳里的贪婪变成了恐惧。它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快要消散的老东西,依然有能力杀了它。
可晏如归没有再出手。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身影比方才又淡了几分,淡得几乎透明,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看不清轮廓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老夫老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巨蟒察觉到他的虚弱,嘶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它没有给晏如归出手的机会——它绕过了他,朝令羽和纪云开扑去。
晏如归没有追,他只是抬起手,朝巨蟒的方向虚虚一按。
巨蟒的身体骤然僵住。它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动弹不得。它拼命挣扎,鳞甲崩裂,血肉横飞,可那只手越攥越紧,越攥越紧,像要将它捏碎。
晏如归的手在颤抖。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几乎融入了洞府的阴影中。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对,他没有血,那只是残魂将散时溢出的最后一丝灵力。
巨蟒的身体开始崩裂。鳞甲一片片剥落,血肉一块块撕裂,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洞府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忽然,嘶鸣声戛然而止。
晏如归的身影猛地消散在空中。
巨蟒像是知道自己不会死了。它挣扎着抬起头,仍由墨绿色的血液浸入石缝,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只是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幽冷的灯,死死盯着令羽和纪云开。
令羽握紧千机引,手心全是汗。
洞府在地底深处,唯一的出口被巨蟒的身躯堵得严严实实。就算他们能越过这条巨蟒,外面也是无尽的黑暗岩层和错综复杂的地下隧道——他们没有晏如归那样的修为,无法在地底穿行。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唯一的出路,是杀了它。
可她不知道晏如归那最后一击耗尽了多少残魂,只知道眼前这条巨蟒还活着,还有力气杀了他们。而他们拿什么杀?两个筑基修士,对上一头半化形的妖兽,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纪云开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到她面前。那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刚一出现,便有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令羽愣了一下,没有接。
“这是——”
“回灵丹。”纪云开的声音很平静,“上品。”
令羽接过丹药,低头看了一眼。
她见过上品回灵丹。这枚丹药上的金色纹路,她只在典籍里见过——那是失传已久的古法丹纹,只有炼丹技艺达到宗师境界的人,才能在丹成之时将灵力凝成纹路,封入丹中。
“你是炼丹师?”她抬起头,看着纪云开。
纪云开没有否认,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等我们安全了,再给你解释,如何?”
令羽看了他一眼。她不喜欢被人欺骗,可眼下的确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将丹药塞进嘴里,没有再说一个字。
药力炸开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比平时快了数倍,像干涸的河道忽然迎来了洪水,冲刷着每一寸经脉。
她来不及惊叹,千机引已经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纪云开也动了。他的剑很快,比令羽见过的任何一个用剑的人都快。不是徐战那种精准的快,不是柳清月那种暴烈的快,而是一种将每一分灵力、每一寸剑锋都计算到极致的快——没有一丝浪费,没有一丝多余。剑光如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巨蟒的头颅笼罩其中。
巨蟒受了重伤,鳞甲碎裂,血肉模糊,可它的每一次攻击依然带着令羽无法抵挡的力量。它的尾巴横扫过来,令羽侧身避开,尾风扫过她的肩膀,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她身上——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后背一阵剧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纪云开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稳稳扶住她的肩,将她从石壁边拉开,自己挡在她前面。第11他的剑迎上巨蟒的第二次攻击,剑身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令羽咬着牙,从他身后闪出。千机引出鞘,潮汐功法运转到极致——灵力凝成一道无形的力场,朝巨蟒笼罩过去。巨蟒的动作骤然一滞,鳞甲下的肌肉僵硬如石,连嘶吼都被卡在喉咙里。
只滞了一瞬。
但够了。纪云开的剑刺入巨蟒的另一处伤口,直捣内脏。巨蟒吃痛,身躯剧烈扭动,可令羽的灵力还缠在它身上,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让它的动作越来越慢。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着这条重伤的巨蟒。令羽的剑专往伤口处招呼,每一剑都带着潮汐功法的暗劲;纪云开的剑封住它每一次反击。他们没有交流,可配合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她退,他进;她刺,他斩。巨蟒的嘶吼声越来越弱。
终于,它不动了。
令羽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臂骨头像是裂了,右腿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握剑的手在发抖。可她顾不上,她盯着巨蟒那双渐渐暗淡的竖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一剑,它就会死。
就在这时,纪云开动了。他比她更近,比她的剑更快。长剑刺出的瞬间,令羽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可纪云开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剑,也攥住了他整个人。他的剑停在半空,寸进不得,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掀翻,重重摔在地上。
“纪云开!”令羽喊道。
他没有回应。
她来不及查看他的伤势,因为巨蟒动了。
它竖起头颅,那双暗淡的竖瞳死死盯着令羽,瞳孔深处泛起一圈一圈诡异的涟漪。
令羽避无可避的看见。
下一瞬,她看见自己站在白云城的破庙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剑谱,摊主笑着说“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上古剑修的传承”。她看见自己站在陆离峰的药园里,明月真君一剑劈下来,药园化为废墟。她看见自己在清瑶城的客栈里,沈薇把符箓塞进她手里,说“你先走”,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符箓,眼睁睁看着沈薇的身影被黑袍人的黑色灵力吞没。
令羽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摸到阵盘,灵力灌入,阵旗从袖中飞出,按照她在地底洞穴中使用过的方位插好。她改了阵眼,将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困”字上。
阵光亮起,金色的光纹从地面升起,将巨蟒的头颅锁在原地。巨蟒挣扎着,竖瞳中的涟漪开始紊乱,令羽的意识终于挣脱出来。她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可阵法撑不了多久。令羽看着阵盘上正在崩裂的纹路,扶着石壁站起来,握紧千机引,一步步走向巨蟒。
巨蟒的竖瞳冷冷盯着她,没有了涟漪,只剩下纯粹的杀意。它的身躯被阵法锁住,动弹不得,可它的嘴还能动,它只需要一口,就能将令羽撕成碎片。
令羽站在它面前,举起千机引。
巨蟒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嘶嘶声。它的竖瞳中倒映出令羽的身影,一个浑身是血、握剑的手在发抖的筑基女修。
令羽没有犹豫。长剑刺入巨蟒的七寸。
剑气入肉的那一瞬间,令羽感觉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完了。”她内心传来一声不甘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