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渡仙劫》聆汐漫

101、第101章 沈薇的困境 莲花座继续

　　莲花座继续往西南飞去，穿过薄雾，穿过晨光。那个背篓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中间，像一个沉默的、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小东西。

　　沈薇坐在莲花台上，身下的莲蓬柔软舒适，她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铜镜的边缘，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盘算什么事。

　　令羽看着沈薇，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山门出来，沈薇就有些不对，话比平时少，笑也比平时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压了一路，终于快要压不住了。

　　“沈姐姐，”令羽忍不住开口，“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可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她自己看得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在这宗门里，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方修真君收我，是为了还人情。朱师兄接近我——”她顿了顿，“也是为了还人情。”

　　令羽怔了一下。

　　她当时听到好友被元婴真君收归座下，还曾真心为她高兴，以为沈薇是资质出众、福缘深厚。却不知这里面还有这样的过往。

　　“我父亲是散修，在一次妖兽潮中救了方修真君的命。自己却没回来。”沈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旧事，“这次在妖修森林，方修真君认出了我。他说要收我做弟子。我知道他是想还人情，可我没有拒绝——那时候的我，没有资格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至于朱师兄——”她摇了摇头，“妖修森林里，他被困在阵中，生机都快被抽干了。我给他喂了药，帮他包扎了伤口。”

　　令羽点点头。她做这些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想过要谁报答。

　　“后来清月走丢那次，队伍被打散了。”沈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在林子里找清月的时候，碰到了朱师兄他们。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浑身是伤，灵力都快耗干了。我们就合在了一起，互相照应着走完了剩下的路。这本也寻常。”

　　令羽点了点头。战场上分分合合是常事，沈薇带队的风格她清楚——谁有难处都帮，从不问对方是什么来头。

　　“回宗之后，他隔三差五便来。”沈薇的声音低了几分，“不是送丹药，就是借典籍，一开始还只是道谢。我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他一直来，一直提。”她顿了顿，“后来他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他不听。还说要与我结为道侣。就连我说我有婚约在身，他都不介意。”

　　令羽听着，心里有些发堵。她想起沈薇在战场上的样子——谁受伤了她都救，从不问对方是谁、什么身份、值不值得。可那些人，却把她的善意当成了债，急着要还，还不完就不走。

　　“你救他，是因为你懂医理，是炼丹师。”令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少见的认真，“不是要他报答。”

　　沈薇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终于深了几分。

　　“是啊。”她说，“可惜他不懂。”

　　令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下次你给他们治伤，先谈好价钱。灵石、丹药、材料，明码标价，一概不赊。免得有人把救命之恩当成别的什么东西。”

　　沈薇被她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对。”她说，“以后还是多多收灵石吧，免得成了别人的心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这些天来沈薇脸上最真的一次。

　　“所以你才要刚回宗门就又出门历练？”令羽问。

　　沈薇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躲一躲吧。躲远了，他找不着了，也许就消停了。”

　　令羽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元霜呢？她知道吗？”

　　沈薇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闪，手指在铜镜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以为朱师兄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殷勤？”

　　令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元霜不想嫁给朱师兄，又不好自己退婚，便想把我推出去。”沈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在朱师兄面前说我的好话，在我面前说朱师兄的难处，两头哄，两头骗。等事情成了，她全身而退，我替她收拾烂摊子。”

　　令羽听着，后背微微发凉。她想起元霜站在比武台下、唇角噙笑看着自己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元霜只是个仗着姿色攀附男人的女修，如今才知，那人心机之深，远不止于此。她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轻轻推一把，便能让别人替她做她想做的事。

　　“所以你躲的，不只是朱骄。”令羽说。

　　沈薇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晨风从耳边掠过，将她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手段你见识过。”沈薇说，“比武台上，她轻易就能让朱骄替她出头。”

　　令羽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劝解的话太假，骂元霜的话沈薇未必想听。她只是坐在那里，陪沈薇坐着，风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

　　莲花座穿过一片薄雾，前方的天色亮了几分。

　　“你有我们。”令羽忽然开口。

　　沈薇转过头，看着她。

　　“赵大牛、周慧、徐战、清月。”令羽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还有我。”

　　沈薇看了她很久。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可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不那么沉了。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终于深了几分。

　　“嗯。”她说，“我有你们。”

　　莲花座继续往前飞，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云海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穿过最后一片云雾，清瑶城已在脚下。莲花座缓缓降落在城外的坊市入口，晨光正好，将城门上那三个大字照得熠熠生辉。

　　坊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摆摊的、采买的、闲逛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莲花座的出现引来不少目光——那法器精致得很，花瓣层层叠叠，灵气氤氲，通体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

　　能坐这样莲花座的人，该是怎样的仙子？

　　不少人停下脚步，伸长脖子，等着看莲花座上的人下来。

　　令羽收了莲花座，两人落在地上。

　　众人看清了——先下来的是一个蒙面女修，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容貌。她怀里抱着一个……背篓？方方正正，粗粗糙糙，边角还带着毛刺，像个乡下农夫背在身上的东西，和方才那精致的莲花座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紧接着下来的女修，容貌还算清秀，衣着朴素，但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众人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地碎了一地。

　　有人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嘛”，转身继续逛摊子。还有几个不死心的，又往两人脸上多看了几眼，确认没有什么仙子，才悻悻地散了。

　　令羽将背篓背在背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沈薇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压低声音：“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嗯。”令羽应了一声。

　　“结果等到了我们。”

　　“嗯。”

　　沈薇看着她那张被面纱遮得严严实实的脸，忽然笑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故意扮丑。”

　　令羽没有管沈薇的调侃，抬头望向这座庞然巨物。

　　上次令羽只摇摇领略了这座城的威严，如今站在城门下再次感受到它的强大，城门宽阔得能并排驶入三辆马车，两侧站着身穿铠甲的修士，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墙上空，几座飞岛悬浮在半空，被粗壮的铁链与城墙相连。那些飞岛上建有楼阁亭台，云雾缭绕其间，隐约可见飞瀑流泉，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沈薇仰头望着那些飞岛，目光落在最大的一座上——那座岛上有一座白色的塔楼，塔尖直插云霄，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座清瑶城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灵光之中。

　　“那就是随心境的入口？”沈薇问。

　　令羽点了点头。“听说是。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是从那里进去的。”她顿了顿，“不过那时候去的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沈薇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两人交了入城费，走进城门。城中的景象比城外更加震撼——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应有尽有。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各色衣袍的宗门弟子，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还有几个身穿异族服饰的修士，操着生硬的通用语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两人在这繁华的街市中，像两粒不起眼的尘埃。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令羽说。

　　沈薇点了点头。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找到一家客栈。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来客栈”三个字，字迹有些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筑基初期的修为，正嗑着瓜子翻一本话本。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住店？”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两间房。”令羽说。

　　“一间。”沈薇忽然开口。

　　令羽看了她一眼，沈薇面不改色：“省灵石。”

　　令羽想了想，没有反驳。中年妇人这才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令羽的面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楼上左手第三间、第四间，都空着。一间房一晚两块下品灵石，先付后住。”

　　令羽付了六块灵石，订了三晚。两人上了楼，推开左手第三间的门。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沈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令羽将背篓放在桌上，从储物袋里摸出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着清瑶城的位置，沿着标注的路线一路往下划。

　　“先在清瑶城待几天，打听打听消息。然后往西南走，去万宝山，听说那边有坊市，能淘到不少好东西。再从万宝山往北，去碧落湖，那里有一种特殊的灵鱼，鱼血能入药。”她抬起头，看了沈薇一眼，“你觉得呢？”

　　沈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令羽将地图收好，在背篓查看了一番灵药，确认它们都活得好好的，才松了口气。沈薇靠在窗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背篓，倒是比储物袋好用。”

　　令羽头也不抬：“那当然。”

　　沈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的街市，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也不知道这城里有没有随身药园卖，我也想要一个了。”

　　“这怕是咱们自流宗地界内最大的城了。”令羽将最后一株灵药安置好，抬起头来，“去多宝楼打听一下不就好了？”

　　沈薇转过头，目光落在令羽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欣赏。那眼光像是在说——可以啊令羽，快赶上徐战了。

　　想到那个人，她的目光微微一闪，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