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裴夕

3、如果这就是爱

　　她见到他时，露出了三年来我见过最真挚幸福的笑容，即使心如刀割，我也只有承认，三年平淡的陪伴，终究抵不过三个月炽烈的缠绵。

　　三年前的夏天，程哲拉着我满大街地找卖焰火的地方，我坐在车内抽着烟，看他像中了魔一样跑遍青浦城区的每个角落，终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卖部里买到了一大捆焰火。晚上，他跑到了她学校的顶楼，放了一天空的璀璨。第一次见她，她笑声朗朗，漫天焰火闪耀，美不过焰火投射下她明明灭灭的笑容。我想，要是我碰到这么一个笑得真挚爽朗的女孩，我也会做着程哲的傻事。

　　她和程哲一路走来，我是瞧着的。内心隐隐为她不值，即使她不吵不闹，我也知道，她总是不能释怀。她是大鸣大放的人，她可以选择吵闹，没有人会责怪她。可是她没有，她安安静静地待着。这让人看着更揪心。秋天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我去医院瞧她，她脸色苍白，恹恹然地倚在窗口看着外面，她看到我，突然就哭了，她说，我以为像从前一样，你出现了一会儿，他就来了。说完，她边哭边笑地看着我，嘲讽地说，我又犯傻了。

　　她只在医院住了三天，就被接回去了。后来我去她家里看她，她坐在厅里逗弄着她从小养的一只土色小鸟。她垂头在那，一头长发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小心地别在耳朵后面，整个人精神了很多。那只小鸟被她都弄得上串下跳，她玩得很是投入。似乎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生病的样子。她抬头看我，问我，外面冷不冷。眼神微醺，似乎没有睡醒。可是笑得明朗，和几天前在医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开心地坐在她旁边，她专心地逗鸟，我专心地看她。

　　第二年鸟笼被台风吹走了，那只小土鸟也死了。她在家门口花坛里挖了个土坑把鸟给埋了。后来我买了只羽毛艳丽的金刚鹦鹉给她。她没要。她说，她以后再也不会养鸟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些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我施施然地带着那只金刚鹦鹉回去。可能是赌气，我养到了现在。她偶尔也会来我家逗弄它。当时她看到我养着鹦鹉时，很是惊讶地瞧了我半天，把我瞧得毛骨悚然。

　　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看上去通情达理，喜庆热闹，内心无比执拗。仿佛一个小孩，执着着那只从手里飘走的气球，再也接受不了其他哪怕颜色款式一样的气球一样。当时我就想，也许我可以用时间来感动她。

　　我和程哲虽然是表亲，可是截然不同。程哲高大威猛，站在他旁边，我显得又矮又胖。女孩子总是会第一眼就看到程哲，然后再看到我。我又不及程哲善谈，没有他值得炫耀的家世。我是月亮周围哑淡的星辰一颗。始终月明星稀地生活着。我从来没指望她会像对待程哲一样对待我，只要她能接受我就可以了。三年来，她总是巧妙地逃避着这个话题。看她为难的样子，我也不忍心再逼她。

　　当程哲出现时，我忍着揍他的冲动，内心一遍遍地骂着自己胆小鬼，没出息，没种，面色不善心情不佳地把他带到了她的面前。

　　她病怏怏地挎着包走上来，对我说，陪我去看病。

　　程哲对她打招呼，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她仿佛一下子睡醒了来了精神，先是迷惑，再是惊讶，然后笑容璀璨，仿若人间四月的桃李一下绽放。后来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持之以恒地守护了三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我取代不了她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位置。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突然很恨她的冷漠无情，恨她对我的熟视无睹，又很恨程哲，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又想要拥有，我最恨的是自己的没有用，木讷、愚蠢、甚至到了现在还在想她。

　　今年夏天很热。我和她去外地玩时，路过一个干涸的池塘，两条鱼依偎在一起涂着唾沫，当时她边擦着脸上的汗，边说，与其这样痛苦，不如入了河流，彼此相忘。

　　我想，我就是那条吐着唾沫的鱼，我以为我用尽所有，可以给予她水分，相濡以沫地感动她，原来她在那个时候就暗示我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女人，太冷血，太刻薄。

　　我抬头又看到了那只金刚鹦鹉，仿佛又看见了她在那为鹦鹉总是不吃她的东西而气鼓鼓地跟鹦鹉吵架，彷佛又看见了她笑嘻嘻地逗弄着那只爱掉毛的鹦鹉，见面就喊它丑八怪，或者用小水枪作弄得鹦鹉气得炸毛。

　　沙发上的粉红色抱枕也是她拿来的。

　　我闭着眼睛，可以数清楚家里究竟有多少东西是和她有关的，她的点点滴滴都清晰无比。

　　如果无法相忘又该如何。我无力地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间，接到了她的电话，她问我，明年能陪她去看海棠花嘛。

　　我说，那程哲呢。

　　她沉默了会儿，你那么关心他，自己去问他呀。然后将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手里传来的忙音，一片自嘲。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软弱成这样。

　　我打通了程哲的电话，故作轻松地问他，如何。程哲笑笑说，可能他不应该回来的。

　　我突然抓住了什么。立刻挂断了程哲打电话，打给她。

　　她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过他了嘛？

　　第二句话是，想起来关心我了嘛？

　　最后一句是，明年陪我去看海棠花嘛？

　　幸运之神终于光临我了。我得意，我开心，我激动。我拿着手机对着窗外的那片灰蒙蒙的天狂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