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裴夕

4、戴着草帽背着画板

　　我戴着我系着长长蓝丝带的草帽，拎着不是很多的行李，轻轻扣上曾经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那扇门。

　　今天天气晴朗，暖风拂面。风衣的一角在火车站的站台上鼓动，我定定看着自己被斜阳拉长的身影，抚摸了下背后背着的画板，内心的不安感稍稍减轻了许多。坐在火车上，我拉开画板，炭笔在画板上线条纠缠，一片光影明灭后，竟然还是他的脸。习惯如影随形。我为他画了三年的肖像，依然描绘不出他的心。他戴着只属于她的戒指，手臂上纹着她的名字，总是说着，如果那年她跟着他来这里，她一定会喜欢里昂，这里春花璀璨，风景如油画。他总是这样，吃到美味的食物，看到美丽的风景，在跳蚤市场上看到别致的饰物，一脸神往地在我面前怀念着另一个女人。我只有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

　　我也喜欢里昂。我更喜欢这里的云淡风清。他总是感慨，我的画永远颜色寡淡，一片素净。我一笑置之。我比不上他的她，注定没有鲜动的颜色。我每天只是戴着我的草帽，背着我的画板，骑着自行车，走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画着他不在时的风景。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他可以抛下往事，扔下生意跟争斗，来我这里。我们一起看蓝如海洋的天空上漂浮的几丝薄云，坐在街角旁的咖啡屋里看燕子飞过带来的细密小雨，每天去集市上将最鲜嫩的花朵带回我们的小家，然后我终于可以将他添置进我的画里，描绘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会是我寡淡的风景里唯一的色彩，终于填满我空落落的画布。我怀揣着期盼静静地想了三年。

　　当他一脸期待地跟方正刚步上了回国的旅程时，我知道，我也可以离开了。留在他的身边，却如何也驻留不进他的心里。这样的结果我实在难过。

　　我闭起眼睛，不再看这里每一颗树，每一朵花，每一片我熟悉的云朵，我用力地割舍着那部分仍然对他留恋的自己。灵魂被撕裂，三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知道，他曾经为她放了一天空的烟火。那些美丽的烟花，照耀了那个沉闷的夏夜，烟火下，是她生动的笑容。方正刚和我说，过去的遗憾太深，他对她很内疚，所以不能释怀，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下去，一定能够让他忘记从前。我自嘲，我只是路边寡淡的雏菊一朵，她是开放在他黯淡夜空里的烟花火，给他美丽和遥想的温暖，再等下去，也要不来我希望的结果。

　　我擦干了泪。心想，最起码我还有我的草帽和画板。我想好好地看一下这个国家。

　　我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那里起起伏伏的山峦，遍布每一寸田野的鲜花，礼貌善良的人群，还有风中飘荡的自由，占满了我画布的每一寸的角落。冬阳懒洋洋的挂在山坡旁，羊群瑟瑟发抖地从我身边路过，转眼间，已是春雨霏霏。我找了一个地方暂居。这里天蓝路白，时有野猫打翻我院落中的花盆，我积存了厚厚一沓的画，依旧色彩素净，只是多了田野间相扶而过的老夫妇，阳光下互相依偎的小狗，闲庭信步的野猫，木讷不知何事的羊群，以及我的那顶草帽，草帽上的丝带总是被风托起。

　　总有一片风景会让我停留。总有一个人会接纳我的草帽和画板。总有天，我会在我的家里摆满细细碎碎的花朵，让阳光铺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家门口会有两辆自行车，有人会欣赏我平淡的表情，会说这素淡也很美。

　　夏天来之前，我画了一副画，本想将他安置在画中间的，想了很久也记不起他曾经刻在我心里的脸，最终画了一山的野玫瑰，他背景稀疏。我按照印象中的地址，将这幅画寄给了他。从邮局回去的路上，我闻到空气中醇香的咖啡味，野猫继续翻着肚皮打盹，麻雀停在面包店门口等着它们的晚餐，放学的孩子追打着从我身边跑过，有人抱着一大束雏菊在路口朝我招手，我知道，我找到了。也许这次不会再离开了。那天晚上，星空格外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