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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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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知道,原来避来避去,还是避不开。
方正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我喜欢涂着赤豆红的指甲油,一张红唇翕合间配合着一双吊梢桃花眼间的波光粼粼。说完这些,方正刚脸更黑了,活脱脱一个方包公。
三年后我再次来到上海,居然是陪人看病。她病怏怏地埋在一堆灰头土脸的人里面输着液,没有颜色,仿佛变成了白色的墙上的一块剥落的油漆。我问她,怎么一见面就这副鬼样,那么大的人了,一点也照顾不了自己。她眨巴着她的吊梢眼,哑着喉咙说,你福气不够,是没瞧见我平时生龙活虎上天入地的样子。我扶额不语。这女人,病成只恹猫了,还不忘亮下爪子。吊水间,她眨巴着那双不安分的眼睛,从旁边的高中生那里要来了报纸跟零食,一副享受的样子。我实在很气愤,我不在的这几年,她过得竟然这么逍遥。
我听说她最近开始学算命了。我让她给我算算。她还真有模有样地开始算起来了。说了一堆奉承恭维的话。她说,你这人有钱,有女人,还源源不绝,命怎么可以这么好的呢,羡慕嫉妒恨,诶约,你不得了啊,以后还能一方称王。然后又说,我的那个很会算命的朋友不在,否则让他给你算,一定更准。说得煞有其事,有棱有角,我哭笑不得,这几年,她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啊。
陪她走过一片枯林。她若有所思,指着那片矮树说,你要是晚来几个月,便能瞧见海棠花了。我好像想起来,她很喜欢那种俗艳的花,这花就像她一样,喜庆,热闹。
经过一座桥,狭窄无比,冬日里的河水都结了层薄冰。周围杂草枯败。突然想起几年前的青浦,一场大雨来得措手不及。我与她躲在一户农户家屋檐下避雨,她指着那户农户家的鸭子嬉笑不已。我就想,以后我也做个农户,围着一个池塘,建几间房,弄一群鸭子,每天听它们恬噪热闹的声音,给她弄几条狗,天天看她逗狗,日子过得鸭飞狗跳。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与她就着晚霞离开农户家时,她赖在一座破旧的青石板桥上,问我,要是她跳下去我会怎么办。实在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出。我顺着河水的方向,看见农户家的河塘波光粼粼,一群灰鸭子挤在河塘上,迎着夕阳肆意得很。心中顿生无限向往,我扔掉了手中的伞,对她说,为你,我愿弃伞,纵身一跳。
三年过去了。我仔细打量着她。她的脸更圆润成熟了。一脱那时的稚气。从前我一直都是不相信感情这种事情的。每天有很多痴男怨女唱着都市情歌,最后徒留伤感,爱得再轰轰烈烈也抵不过现实的风雨。可是,当你遇见一个很欣赏你,很懂得你的人时,便会心生眷念。或许就是这份眷念,促使了我今天会再次来到上海。
我想试试看,我像三年前一样,对她说,为你,我愿弃伞,纵身一跳。
她眼中有星光闪灭,彷如案台上的香烛,于烟雾缭绕后闪着明明灭灭的亮光,却又看不清楚。我不放过她每一丝的表情变化。她恍惚了很久,终于只是笑笑说,有些事,可一不可再。
我记得她从前有块碧水一样的琉璃吊坠,后来弄丢了。她难过了很久。后来我说要买块新的给她,比她从前那块更灵气通透。她拒绝了。她说,她只喜欢那块,其它的都抵不上那块。她就是这样的人,看似大度得很,仿佛极为恬淡,内心无比执拗任性。
她笑得极为敷衍,对我说,可一不可再。
以前她还懵懵懂懂时,她很喜欢两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这一刻,我仿佛看见杏花飘落在深巷,那个卖花姑娘不再出现。桃花笑春风,人面难寻。
若早知今日,我当初又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我想,我还是会选择离开。有些事,超越了小我。在我有能力给她一生的许诺前,我必须去为明天努力。然而今天呢,一切都顺当时,江月年年在河岸边徘徊,夏雨来来去去,农户还在,那片屋檐又给多少年轻的情侣躲过雨,从前的那人,江月却不再见到她。
这次来之前,方正刚就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你这次去,肯定没结果。当时我很鄙视他,他明显是见不得别人好。现在看来,是我自负了。
走之后,路过冬日萧瑟的街头,梧桐树一身孑然,只余了托住天的虬枝,一片萧杀的气势,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个梦境,她一人在曾经逗留过的山林中隐居很多年,见风沙,也见过满城春花。却终于只有她一个人。她说的时候,很认真,我听得更认真。这仿佛一个寓言,预示了我终究要失去我最想要的事物。
可是我又是这样的不甘心。没人能够像她这样熟悉我、清楚我,没人能够像她这样真挚热诚地陪伴。终究只有梦中的那个我,留住了她,躲在了她的梦里,从此洒脱自由。
其实我一直知道,对她而言,可一不可再。
我留不住我自己,也留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