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东南飞》山花醉

40、冬眠 我或许已经

　　寥大夫离开后，傅珩拿着药方单子回卧室。

　　宋景姝去净房待了很久，出来时顶着双通红的眼睛。看到傅珩还在屋里坐着，她竟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行尸走肉般坐到窗边的小榻，扭着身子和头沉默地看向窗外的青石砖地面。

　　傅珩捏着纸张像是自言自语般沉声道：“以后再不叫你喝了。”

　　宋景姝侧身对着人，说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自然不必了，因为没有必要了啊，又不会怀孕，以后大人可以放心又尽兴。”

　　傅珩说：“你在怪我？”

　　宋景姝心想：我不该怪你吗？
　　但宋景姝说：“我怪你做什么。”

　　傅珩走到宋景姝身前，弯腰扶住她的双肩，看着她水润的眼睛。

　　他幽幽道：“景姝，你知道的，这世上谁都可以有孩子，只有我们之间不能。”

　　窗外忽然飞过一只雀鸟，玩耍般停在院内光秃秃的树枝上横跳，啾啾不知在叫些什么，只是孤零零的好像也很快乐。

　　宋景姝转过头去看。

　　她好像总是这样，遇到实在不会解决的人或事就下意识开始躲避，会被一切其它有趣的动静吸引。

　　傅珩偏要人回话，强迫她看向自己。

　　宋景姝扯了扯嘴角，她点头说：“对，你说得对，我知道。”

　　点了引线的鞭炮没响，难道非要抱着炸伤彼此的风险反复查看吗？

　　傅珩慢慢站直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傅珩是决定离开杏雨庄的，临到门口却突然发现手中还抓着那张药方，他皱了皱眉，又原路回去。

　　从廊下过，靠近窗台，他听见窗边宋景姝在自言自语。

　　“我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小孩子那么烦人。”她小声嘀咕着。

　　傅珩停下了脚步，烦躁的心情平静了些。

　　下一秒，他听见宋景姝委屈地轻声道：“娘，夭夭不能像你一样生个可爱的女儿了呢。不过没关系，夭夭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

　　或许是天气日渐寒冷的缘故吧，宋景姝越来越不喜欢出门了。

　　她已经有足足二十天没有踏出过杏雨庄。吃了几副药后，月事没有再频繁光顾，傅珩来得到比原来更勤快，到了庄上也照常抱着宋景姝睡觉。

　　真的睡觉，闭上眼睛的那种。

　　傅珩这么热衷于床事，为什么不做了？或许怕又摸到月事带，临阵扫兴吧。
　　宋景姝这样想。

　　某日看着洋洋洒洒落下的初雪，宋景姝想起，这已经是她和傅珩成婚后的第四个冬天。

　　傅珩披着大氅走进来的时候，见她坐在廊下愣愣地抬头看着落雪。

　　“怎么坐在外面？”傅珩淡淡道。

　　傅珩的目光扫过她白皙的小脸，唇色尚且红润，没了前段时间的病恹恹。

　　男人宽阔的肩膀撑起狐皮的大氅，乌发浓眉，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有些碰到高挺的鼻梁融化成水，唇色在白的衬托下也变得殷红，站在雕花的廊柱旁，是浓墨重彩的俊美。

　　大概看这么些年看腻了，宋景姝竟然只觉得他挡了她看雪。

　　宋景姝想：我或许已经不喜欢傅珩了。

　　她没回他的话，只抿了抿唇后假装没看到人般继续扭过头去看天。

　　傅珩低笑了一声，缱绻的眉眼在雪花下也有了温柔的味道，像看雪看出的幻觉。

　　不过谁知道呢，冬天到了，或许人类暴躁的脾性也会冬眠。

　　傅珩解下大氅披到宋景姝肩上，站在她身后。

　　傅珩说：“景姝，去城里吃汤锅吗？”

　　宋景姝摇了摇头：“很冷，我不想。”

　　第四年的冬天，宋景姝变得话少，变得懒惰，整个冬天昏昏欲睡，变得不爱出门。

　　.

　　小年的前一天，难得出了天太阳。

　　洛京城的官员开始放年假，傅珩安排了年后复职事宜后在中午回了府，拿了些周泽叫人送来的爆竹和贡米。

　　周泽还送了两只肥羊，昨日已经吩咐杨管家叫人赶到庄上去。

　　宋景姝很喜欢买东西，往常的这个时候家里早已挂了桃符贴满窗花，对联是要叫傅珩亲自写的。

　　她自告奋勇地在一边研磨，神采飞扬道：“这可是我家状元郎的文采和字迹哎，我要把大门，偏门，后门全贴上！对了，马厩也要！”

　　傅珩：“......”

　　府上门这么多，她又闹着要亲自去贴，傅珩觉得这实在很浪费时间。

　　宋景姝把他刚写好的一副拿到一边晾干，满意道：“这副好！我要把这副贴大门！”

　　傅珩：“......”
　　先前那副她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家哪儿有这多扇大门。

　　傅珩又随手扯一副红联铺在桌上。
　　也罢，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被她拉着出门去宋府找她大哥大嫂，不如就当在家练字吧。

　　去杏雨庄的路上，傅珩今日乘坐马车，车里放了很多年货。

　　宋景姝怎么会变成了足不出户的淑女呢？
　　这听起来像个好笑的笑话。

　　到了杏雨庄，傅珩在院里走了一圈没看到宋景姝，陆时也不在，于是叫了田管事过来问。

　　田管事说：“今日天气好，夫人说想游湖，带着连云姑娘和陆时去远心湖了。”

　　宋景姝已经许久没有出这座宅院了，傅珩还难得为她出门感到新鲜起来。

　　远心湖就在杏雨庄附近，傅珩穿过那片光秃秃的银杏林走了过去。才到最近的湖边，竟然看到只有陆时和连云愁眉苦脸各自坐在一块石头上。

　　看到来人，他们赶忙站起来。

　　“大人。”

　　傅珩皱紧了眉头：“你们夫人呢？”

　　陆时回话道：“夫人到了湖边，走了几步后看到扁舟，说今年她都没有来这里泛舟游湖，非要乘坐小舟去湖心，我们想跟着，夫人也不让。”

　　傅珩的脸色很难看。
　　天气再好的冬日，哪怕出着太阳，出门风一吹，那也是冰凉刺骨的，湖心又多水汽，若不慎掉下......

　　傅珩诸多的想法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往湖心的地方远眺，冬日的暖阳洒下，湖上闪耀着一层细碎的光，一叶扁舟浮停在那里，舟上的人没有挥桨，只静静坐在船里不知在做什么。

　　傅珩随口吩咐陆时和连云，叫他们仔细关注着，自己却沿着湖岸往西边绕行。

　　不远处便是那个用于遮阳避雨赏荷的凉亭。

　　冬季的荷花早已落败，一片片腐败的黄黑色茎秆凌乱地扦插在湖里，有些断折于水中，与倒影相连成尖锐却规矩的形状。

　　傅珩走进凉亭里，面湖而立，湖上吹来的冷风拂动他的发丝，在他的眼前飞舞扰动。

　　湖心无荷，宋景姝被围在湖岸一圈的残荷中。

　　傅珩看她先是握桨停着，随后把桨随意放在船里，自己抱膝坐着。又过了一会儿，傅珩看见她慢慢躺在了船里，

　　宋景姝不知躺了多久，傅珩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是睡着了吗？
　　不是，傅珩看见她慢慢侧身蜷缩成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傅珩想起一件久远的事，德宣十二年的夏天，他也曾直挺挺躺在这片湖上的小船里。

　　那场被刻意忽视的过去在此刻再也堵不住的冒出来。

　　没有人知道。

　　傅珩与宋景姝初相见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宋景姝。傅珩与宋景姝初相见时，只是一个狼狈的落水鬼意外遇见了一个勾魂摄魄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