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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乖巧 她什么都不 ...

  •   不知何时,天空竟然开始飘起毛毛细雨。

      傅珩的脚步停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微光从身后照过来,地上他们的影子交缠在一起。

      池中融化的妆容已经盖不住宋景姝苍白的脸庞。
      她垂着眼眸冷得僵住了似地站在原地,嘴唇在抖,挂了细雨的长睫也在轻微的颤动。

      宋景姝感觉高大的身影完全挡在了身前,全然将她笼罩。

      傅珩居高临下地望着,看到她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故陷入恍惚。

      有些威胁哪怕微不足道,但只要出现就足够令人恶心。

      就像散进空中的毛毛细雨,淋不湿人,不阻碍出行,但天空被带来细雨的乌云笼罩得阴沉沉一片,埋头走便罢,抬头总叫人厌烦疲倦。

      宋家仅剩的两姐妹早该一起死去,这样宋家没的干干净净,他的计划才算完美执行,这样就再好不过。

      傅珩是这样想的。

      但他忘了,他应该确实是忘了,宋景姝会游水的,水性还很好。

      宋景姝爬上岸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吧。

      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呼:“侧妃娘娘!侧妃娘娘!你醒醒!”

      有经验的御林军已经不顾尊卑地接连按压胸腔,扣去宋景秀灌入口中的淤泥,给她渡气。

      宋景姝如梦初醒,刚刚周围像是背景一样的声音和人影突然恢复了清晰和明朗,她一把推开傅珩,踉跄着走过去趴到栏杆边。

      宋景秀横躺在桥下的池岸边,湿透的锦衣华服也盖不住狼狈。

      身旁接连响起叹息。

      “宋侧妃去了。”

      宋景姝瘫坐在栏杆旁,傅珩慢慢走到她身前。

      他弯腰拽起她的胳膊,语气冷淡道:“景姝,天气不好,当心着凉,我们回家吧。”

      .

      时逢多事之夜,意料之外的事情频发,意料之中的也还在进行。

      宫宴尾声,大家陆续退场的时候,德宣帝身边的太监差人来请恭王。

      御书房内。

      德宣帝质问:“水土不服?藏水,那外邦世子和译员朕暂且不论,鸿胪寺那帮官员也水土不服?临阵腹痛腹泻,朕听了都嫌脏耳朵!”

      周泽跪在地上:“父皇英明。儿臣今日得知有外人进了会馆膳房,于是怕出错耽误了大事,有损国威。傅珩和骨力凌罗有些交情,于是儿臣便叫他顺势请了使团人员用饭。但儿臣又担心是自己多疑,使团人员的饭食既多了出来,便叫会馆官员自行挑选享用,左右是自己人,谁知真有官员吃了身子不适。”

      说到底,他做多余的事儿,只是因为谨慎小心。

      德宣帝注视着地上的人,只沉声关注着他一开始的话:“外人?”
      周泽顿了顿,像是忍不住辩驳道:“是鸿胪寺的主簿,他是皇兄姬妾的族弟。”

      德宣帝眯了眯眼:“既有疑心,为何不先查清。”
      周泽:“临近饭点,又忙于宫宴安排,儿臣只简单验证无毒,无暇多顾。”

      德宣帝:“你不怕官员们用后失了性命?”
      周泽:“儿臣相信即便真有问题,皇兄也绝不会只因与我不和就暗杀使臣,那有损我大兴国威,皇兄身为太子,必然知其轻重。”

      “你此话有点意思,所以你认定是太子干的了?”德宣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随后突然语气凌厉地问:“既换了使臣的,为何不干脆换了整个会馆的,岂不万无一失?”

      周泽沉默不语。

      德宣帝盯着他道:“故意捅到朕跟前来的。”

      “是。”周泽咬牙承认,他突然俯身呈叩首态,看不清面容,只听见厚重低哑的声音:“父皇,若儿臣没有提前发现,整个使团不能参加宫宴,以至损我大兴国威,破坏两国邦交,儿臣岂能承担得起!可儿臣怀疑的时候也甚为痛心,儿臣委屈,当时只想,若真如此,我不甘心平白遭人陷害,所以才出此下策。儿臣现在知道了,是儿臣狭隘,儿臣愿接受惩罚,今后必以此为戒!”

      德宣帝只觉胸中满是怒气,糟心不已。

      “起来说话!”

      他沉沉地目光落在这第三子身上,许久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事情面上既过去了,也不要传开声张!明日见了问诊太医,朕再决议。”

      周泽退出了御书房。

      刚走出殿门,急得在门口打转的王全赶忙迎上来,凑过去低声道:

      “殿下,傅夫人和宋侧妃于欢池落水,宋侧妃当场身亡,傅夫人昏迷,被傅大人带回府了!”

      “什么!”周泽瞪了一眼王全。

      今日刚阴了周浩一把,虽然目前不知道阴没阴成功,转眼他宫里侧妃又死了,事都撞一起,怕不是会彻底激怒周浩?

      周泽扶正刚刚叩首时歪了的大帽,甩了一下宽大的礼服袖袍。

      他走出皇城上了马车,吩咐道:“去福广街。”

      .

      福广街,大理寺卿府。

      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宋景姝被抱进净室,连云进去伺候。

      傅珩刚从净室出来没多久,刘方就请了大夫回来,顺道告诉傅珩,周泽正在青竹院等他。

      怕不是王全告诉他了。
      傅珩皱了皱眉,随意扯一块帕子擦了擦双手,也不管沾湿的衣袍,抬步去了青竹院。

      刚进书房,看见周泽正满脸头大地坐在那里。

      傅珩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找我什么事?”

      “你怎么突然就把宋景秀杀了?”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杀了?”傅珩撇了他一眼,“她自己挟持人溺水身亡,干我何事。”

      周泽:“......”
      他往后瘫在椅子里:“不管这些,反正当时你在场,周浩肯定算你头上,四舍五入定算我头上。”

      傅珩淡淡道:“没事,晚点还有一个算你头上。”

      薛伟既然没找到机会,下药这事儿傅珩就差人替他干了,只是换成了会令人腹痛腹泻的药,吃的人也变成了鸿胪寺的官员。

      至于塞尔斯奎和译员,傅珩后来得知,这二人吃酒楼送的菜没吃饱,午饭后饿得快,隔两个时辰叫会馆膳房又上了一顿他们本地菜,这才跟着鸿胪寺一干人一起中了招。

      周泽笑道:“皇兄这位小舅子,药本来就是他要下的,如今也只能是他下的,当然要来个死无对证。”

      此时此刻,周泽的护卫该已经取了薛伟性命。

      明面上,自然是周浩为了抹去罪证杀的自己人,他当初既想陷害,现在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

      宋景姝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兴许是骤冷和惊惧,傅珩拉她要回家的时候她晕倒在了欢池旁边。

      她一阵晚都在反复发高热,嘴里不时含糊说些字眼,连云凑近一听,就听见一些气音,偶尔夹杂着痛什么的。

      连云急道:“大夫!您再仔细看看,我家夫人说痛呢!”

      方才洗漱时就叫这婢女仔细看过,宋景姝落水时没有磕到碰到,身上没有外伤,按理说不会疼痛。

      大夫看向宋景姝放在小腹上的手,恍然大悟似地:“夫人这几日可是正逢月事?”

      “是。”连云想了想,“但且不说今日已经快要干净了,我们夫人来月事从来不会腹痛的。”

      大夫摇摇头道:“姑娘,早冬水寒,夫人落水后兴许寒气入体,说不一定的。”

      连云守在床边喂水擦身,直到天将明,宋景姝才退了高热静静安睡。

      床边的连云疲乏地半趴着,宋景姝外表看不出什么受伤的迹象,只从脸上看出没有血色的苍白,过于白皙清透的皮肤,加上轻蹙的眉头和满枕的黑发,病得莫名带了丝鬼气。

      宋景姝确实也觉得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被惊吓住了。

      推在自己背后的那只大掌是真的吗?或许是她的幻觉吗?
      宋景姝一直被梦魇着。

      第二日,宋景姝掀开沉重的眼皮从床上睁开眼,再次看见熟悉的床帐,慢慢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回了金翠堂。

      昨晚的事情潮水一般涌入脑海里。

      连云端着药碗走进来,发现宋景姝已经醒了,她高兴地走过去,把碗放在一边。

      “夫人,你醒了!”

      “嗯。”宋景姝撑着坐起身,除了感觉身子有些沉重有些没有力气,好像没什么其它症状,昨晚濒死的感受也像是错觉一样过去了。

      连云:“夫人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昨夜一直说疼呢。”

      宋景姝端过旁边的碗,摇了摇头。

      她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然后哑声问道:“大人呢?”

      连云的眼神飘向屋外,“大人中午从青竹院过来,刚刚大夫来给你把过脉,大人正在与大夫说话呢。”

      宋景姝端着碗的手不自觉扣紧,心被大手攥住了似地感觉到紧张。

      连云给她塞了个靠枕,她倚靠着床架自己端着碗,心不在焉地搅动,时不时喝一小口,面色苦得皱起,眼睛还不时往窗外瞟。

      满打满算,离宋良斩首之日已经过了两三个月,离宋家事发也过了半年。

      宋景姝回忆这段时间。

      原以为不管是仇恨还是喜欢,即便是敷衍,她和傅珩度过的这几年也是真的,哪怕其中充满了欺骗。时光赋予人羁绊,总有些说不清的感情,哪怕是恨,会无法彻底丢弃的,不是吗。

      所以最糟糕的时候,宋景姝想的也就是他要折磨她,折磨后抛弃,看她生不如死。

      这真的是宋景姝想过最坏的想法了,所以前段时间她还可笑地挣扎着用自己威胁他。

      在傅珩没有被威胁到,在他把她关在金翠堂这么多天的时候,宋景姝就该想清楚的。

      她以为她算什么东西啊,她什么都不算。

      傅珩走进来看到床上的宋景姝,她半靠在床上,手里端着碗胡乱搅动着,微挑的杏眸里没有了从前常带的嬉皮笑脸,充满了惊惶和质疑。

      似乎变得警惕乖巧了些。

      他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后收回视线,走到床边。依旧是那副沉肃淡然的表情,这回不止连云打起精神,宋景姝也不再不管不顾,开始揣摩起他的情绪。

      “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碍,但你昨晚既觉得腹痛,以防万一,我叫刘方去请城中的妇科圣手寥巧瑛大夫,她来看过以后,开些药为你调理。”

      宋景姝喝完最后一勺,捧着空碗沉默地点点头。

      她眼巴巴看向连云。

      傅珩已经提前弯腰为她端来了一旁碗碟中备着的蜜饯。

      宋景姝捻了一颗,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许久,口中的苦味褪去,宋景姝抬眼望着傅珩,哑着嗓音,语气轻轻道:“傅珩,我能不能...我身子好了后,我可不可以搬去杏雨庄住。”

      傅珩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宋景姝找补似地,赶忙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以前每年都要去庄上游船摘莲蓬,看银杏。今年夏天不方便,只有银杏到了末期,还可以看。”

      傅珩依旧抿着唇不说话。

      宋景姝的语气带上恳求:“只是去杏雨庄,你知道的,好不好。”

      傅珩看着这个终于变得温柔淑女的宋景姝,她从前做事总是天马行空,我行我素,远处要拉着他,叫他做计划。近处洛京周围,实在要去玩,她带着人会说走就走。

      傅珩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

      从前他忙,莲蓬旺季,远心湖荷花摇曳时她也曾去小住。

      傅珩回府的时候,得到宋景姝给他留的信:“阿珩,我去摘莲蓬啦!你回家的话来杏雨庄找我好不好,给你做银耳莲子粥啊。当然,我这么这么爱你,天天都想看到你,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只能大晚上连夜赶回家了,呜呜,可是我都玩得好累了,不想赶路。你来嘛,来嘛,来嘛......”

      说是信,孤零零一张纸被叠了两三下,简陋得像随便哪里扯的厕纸。

      没有文采的家伙只能靠重复来表达情意。
      来嘛两字凑字数似的,铺满了剩下的整张纸,吵得傅珩眼睛疼。

      傅珩毫不怀疑,他不去的话宋景姝真的会大晚上赶回来折腾他,与其被大晚上折腾,不如趁现在还没换衣衫过去。

      傅珩还没回到院子,干脆拿着信转身骑上马,迎着晚霞落日飞奔出城。

      这决定显然很英明,到了后宋景姝确实备好了饭菜,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不必深夜被折腾。

      现在宋景姝听话多了,不会先斩后奏,不会创造出这么多不确定。

      傅珩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他站在原地沉默着想了想,她既然这么乖了,那也没必要拒绝,要不然在府里总是闹人,不情不愿地也烦心。

      但可能宋景姝上次要搬去杏雨庄的原因让傅珩不满。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道:“看银杏?难道不是要和离搬出府去?”

      宋景姝呐呐道:“没有,真的,只是想看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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