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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烧 “你别丢下 ...

  •   江微也在想同样的事。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徐行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还是合作伙伴,徐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笑起来很好看,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她当时对他的印象其实挺好的,觉得这个人专业、靠谱、有分寸感。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好像是从那个项目开始的,然后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失控。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在针对自己,都在防御,都在反击,都在积累怨恨。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最初到底是因为什么翻的脸。

      “其实我一直想问。”江微忽然开口。

      徐行看着她。

      “华跃那个项目之后,你是不是在你们公司内部发过一封邮件,说我的团队不专业?”

      徐行皱了一下眉:“没有。”

      “没有?”江微有些意外,“但我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邮件截图,上面是你的签名。”

      徐行想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说的是不是去年三月的事?”

      “对。”

      “那封邮件不是我发的。”徐行说,“是我的一个副总发的,他当时在负责那个项目,对我有意见,用了我的邮箱账号发了一封骂你的邮件,想挑拨我们的关系让我下台。”

      江微瞪大了眼睛。

      “后来我把那个人开了。”徐行说,“但我不知道那封邮件被传到了你那边。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江微靠在岩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三年的恩怨,无数次的互相攻击,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咀嚼的委屈和愤怒,现在突然被告知——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误会。

      就不是误会,是有人在中间添油加醋,是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失真,是两个人都在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对方的动机。

      “操。”江微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用手捂住了脸。

      徐行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江微放下手,看着火堆,声音有些沙哑:“那我们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

      徐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十七天,一场意外打破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

      那天徐行独自去海边查看有没有船只经过,回来的时候发现江微不在岩洞里。他等了一个小时,她没回来。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回来。

      他开始在岛上的几条小路上找她,一边走一边喊她的名字。他喊了很多声,从“江微”到“喂”到“江微你到底在哪”,喊得嗓子都哑了,但始终没有回应。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这个岛虽然不大,但地形复杂,有悬崖,有礁石区,有几处非常陡峭的斜坡。如果江微不小心摔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咬了,或者……

      他不敢往下想。

      他加快脚步,在密林里穿梭,树枝刮破了衣服,石头划破了脚上的简易草鞋,他完全顾不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他找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在岛南侧的一片礁石区发现了她。

      江微躺在一块大礁石上,半截身子泡在海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徐行冲过去,一把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抱到干燥的礁石上。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江微!江微你醒醒!”他拍着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

      江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徐行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徐行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江微想说什么,但咳了几声,没说出话来。她指了指礁石下面的一个缝隙,徐行探头一看——缝隙里卡着一条不小的鱼,已经死了,可能是被海浪冲上来的。

      她是来捡鱼的。

      为了食物。

      徐行看着那条鱼,又看着怀里烧得神志不清的江微,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江微背了起来,往岩洞的方向走。江微趴在他背上,滚烫的脸贴着他的后颈,烫得他眼眶发酸。

      “徐行。”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别丢下我。”

      徐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会。”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那一夜,徐行几乎没睡。他把江微安置在火堆旁边,用椰壳装了淡水,一点一点喂给她喝。他把她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了下来——准确地说,是用自己的衬衫把她裹了起来,然后把她湿掉的衣服搭在火上烤。

      他不敢合眼,每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

      凌晨的时候,江微的烧退了一些,但她开始说胡话。说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合同第三页要改一下”、“那个报价不对”、“再跟客户确认一遍”——有时候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后半夜,她说了一句让徐行愣住的话。

      “妈……我不去相亲……我真的很忙……”

      徐行看着她在睡梦中皱紧的眉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微也是一个人。不只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刀枪不入的江总,也是一个会被母亲催婚、会因为工作太累而生病的普通人。

      他们在这个岛上一起生活了十几天,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头发乱成鸟窝,脸上糊着泥巴,蹲在小溪边用沙子洗椰壳,被螃蟹夹到手指之后咬着嘴唇忍住没叫出声。

      这些画面,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精致得体、永远滴水不漏的江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而他自己呢?西装早就破了,皮鞋早就不穿了,头发长得可以扎小辫子,胡子拉碴,像半个野人。

      在这个岛上,他们谁都不是“徐总”和“江总”,就是两个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

      天亮的时候,江微的烧终于退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裹着一件男式衬衫,徐行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用棕榈叶编的“上衣”,正在火堆边烤鱼——就是她昨天在海边捡到的那条。

      “醒了?”徐行头也没抬,“吃点东西。”

      江微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又看了看徐行身上的棕榈叶衣服,沉默了几秒钟,问了一句:“你昨天背我回来的?”

      “不然呢?你自己飞回来的?”

      江微没怼回去,因为她注意到徐行的脚上多了几道新的伤口,膝盖上的旧伤也裂开了,血迹干涸在皮肤上,看着就疼。

      她接过徐行递来的烤鱼,咬了一口,鱼肉的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这是她上岛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当然不是因为味道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条鱼是她用一场高烧换来的,是徐行背着她走了半个岛带回来的。

      “徐行。”她吃了几口鱼,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这是江微第一次对他说这两个字。

      徐行拿着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鱼是我自己烤的,不用谢。”

      江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第二十一天,两人之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说话的频率和长度。以前他们一天说不到十句话,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现在他们会聊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天气怎么样、海里有没有看到鱼群、岛上那种紫色的果子到底能不能吃。

      虽然聊天的内容依然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至少不再是一问一答的审讯式对话了。

      第二个变化是分工变得明确了。徐行负责体力活——爬树摘椰子、搬石头搭遮蔽所、砍树枝生火。江微负责精细活——编网兜、磨石刀、辨认可食用的植物和草药。

      他们依然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合作”这种话,但行动上已经比很多团队还要默契了。

      第二十五天,徐行在爬椰子树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摔得不轻,躺在地上好几分钟没动。江微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他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

      “徐行!你怎么样?”她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手在发抖。

      徐行睁开眼睛,看到她发白的脸色,忽然笑了。

      “你怕我死?”

      江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摘椰子?”

      徐行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笑着:“口是心非。”

      江微没理他,低头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脚,确认没有骨折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下次爬树之前说一声,我去下面接着。”

      “你接着?”徐行坐起来,揉着摔疼的后背,“你一个不到一百斤的人,怎么接我?”

      江微没回答,转身走了。

      但徐行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第三十天的晚上,两人坐在海边看星星。这是他们上岛以来第一次主动来到海边,不是为了找船,不是为了捡物资,就是想看看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黑暗。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棕榈叶沙沙作响。

      “你说,会有人来找我们吗?”江微问。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徐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不管有没有人来找,我们都要活下去。”

      江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比她记忆中的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还是很坚定,和在会议室里谈判时一模一样。

      “徐行。”她忽然说了一个不相干的事情,“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讨厌你。”

      “我知道。”徐行说,“我也特别讨厌你。”

      “那现在呢?”

      徐行没有马上回答。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带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现在嘛……”他顿了一下,“没那么讨厌了。”

      江微轻轻哼了一声:“我也是。”

      两个人继续看海,谁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棕榈叶衣服,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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