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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澜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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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姜南絮早早起身,去给赵氏请安。
这是规矩。嫡女归家,第二日必须向嫡母请安,以示孝道。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姜疏月送的那支金钗——既用了对方的礼物,表示领情,又没有过于招摇。
赵氏住在正院,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赵氏,还有姜家的几个姨娘和庶女。姜怀仁有两个妾室,一个姓刘,生了一个庶女姜玉笙,今年十二;另一个姓孙,无所出。两个姨娘都坐在下首,规规矩矩。
姜南絮一一见礼。赵氏笑着受了礼,让她坐下。
“你来得正好,”赵氏说,“三日后城东孟家的赏花宴,我打算带你和疏月一起去。你是姜家的嫡长女,该出去见见世面。”
姜南絮欠身:“多谢母亲。”
赵氏又道:“赏花宴上人多眼杂,你第一次去,言行举止要谨慎。京城不比苏州,贵女们规矩大,稍有差池,丢的是姜家的脸。”
这话说得很重,是敲打,也是警告。
姜南絮面色不变:“女儿明白。还请母亲多指点。”
赵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出了正院,姜南絮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心中盘算。
孟家的赏花宴。孟家在京城是世家大族,家主孟尚书是六部之一的长官,在朝中颇有分量。这样的宴席,请的都是京城顶尖的贵女和世家子弟。
而镇北王府的凌辞舟——据她所知,此人虽然荒唐,却从不错过任何一场热闹的宴席。
“吟霜,”她边走边说,“回去之后,把我那件鹅黄色的裙子找出来。”
“姑娘不是说太艳了吗?”
“赏花宴,穿素净了反倒扎眼。”姜南絮折了一支海棠,放在鼻尖嗅了嗅,“我要让人看见我,但不能让人觉得我在刻意出风头。”
吟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南絮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花园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花丛后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粉色衣裙,头发也有些散乱。
姜南絮认出来了——姜家庶女,姜玉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三妹妹?”
姜玉笙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看见是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抹眼泪:“大、大姐……”
“怎么了?”姜南絮蹲下身,平视着她。
姜玉笙咬着嘴唇不肯说。她身后的丫鬟支支吾吾地开口:“回大姑娘,二姑娘方才……拿了三姑娘绣的帕子,说是绣得不好,扔进池子里了。”
姜南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池塘,果然看见一方帕子漂在水面上,湿漉漉的,绣样已经看不清了。
她沉默了一瞬。
姜疏月。昨晚才说了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就拿庶妹出气——与其说是针对姜玉笙,不如说是做给她看的。告诉她:你是嫡女又如何?在这个家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人不好过。
“帕子没了可以再绣,”姜南絮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姜玉笙擦眼泪,“但人不能总蹲在花园里哭。”
姜玉笙接过帕子,怯怯地看着她。
姜南絮站起身,想了想,从头上拔下那支金钗——姜疏月送的那支——插在姜玉笙的发髻上。
“这支钗给你。下次谁再扔你的帕子,你就告诉她,大姐送的钗,值不少银子,扔了可惜。”
姜玉笙愣住了,旁边的丫鬟也愣住了。
金钗是姜疏月送的,姜南絮转手就给了姜玉笙——这是在打姜疏月的脸,而且是打得明明白白。
“大姐,这、这我不能要……”姜玉笙慌了,伸手要拔钗。
姜南絮按住她的手:“拿着。你叫我一声大姐,大姐给的东西,你就安心收着。”
她转身走了。
吟霜小跑着跟上,急道:“姑娘!那是二姑娘送的金钗,您转手给了三姑娘,二姑娘知道了不得气死?”
“就是要让她知道。”姜南絮脚步不停,“她拿庶妹撒气,不就是想看我反应?那我就告诉她——我护着的人,她别想碰。”
“可是这样不就撕破脸了?”
“不会。”姜南絮走进东跨院,在廊下站定,“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这件事到此为止,她不会再为难姜玉笙。”
吟霜将信将疑。
果然,到了下午,听兰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说二姑娘听说金钗的事后,摔了一个茶盏,但随后便没了动静。到了傍晚,还派人给三姑娘送了一匹新缎子,说是赔礼。
吟霜目瞪口呆:“姑娘,您怎么猜到的?”
姜南絮坐在窗下绣花,头也不抬:“因为姜疏月要的不是欺负姜玉笙,而是试探我的底线。我给了她底线,她就不会再做多余的事。”
吟霜感叹:“姑娘真是算无遗策。”
姜南絮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算无遗策。她只是比别人更清楚——在这世上,每个人都在试探别人的底线。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你寸步不让,别人才会尊重你的边界。
这是她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两日后,赏花宴。
天不亮,吟霜就把姜南絮叫起来梳妆。
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的纱衣,腰间系一条湖绿色的丝绦。发髻梳了京城时兴的坠马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是姜南絮自己带来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看着素雅,实则价值不菲。
听兰给她上妆,只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描了眉,点了唇,便停了手。
“姑娘生得好,不用太多妆扮。”听兰由衷地说。
姜南絮照了照铜镜,满意地点点头。
她这张脸,是她最大的武器之一。但她知道,美色要用得恰到好处——太浓则俗,太淡则寡,要让人看了觉得舒服,觉得难忘,却又说不出哪里刻意。
这才是最高明的。
赵氏在府门口等着,看见姜南絮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嫉妒,又有忌惮。
姜疏月站在赵氏身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装,妆容精致,光彩照人。她看见姜南絮的装扮,微微挑眉,随即笑了。
“姐姐今日真好看。”她说,语气真诚。
姜南絮回以一笑:“妹妹才是光彩照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棋逢对手的谨慎,和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赵氏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向城东。
孟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光是花园就有三进。今日孟家办赏花宴,请了京城大半的世家女眷和年轻子弟,门口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姜家的马车在门口停下,赵氏带着姜南絮和姜疏月下车。
孟家的大管事亲自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花园——园中百花盛开,牡丹、芍药、海棠、玉兰,争奇斗艳。亭台楼阁间,三五成群的贵女们或赏花,或吟诗,或低语轻笑,衣香鬓影。
姜南絮一进花园,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漠然的——她一一收入眼底,面色不变。
赵氏带着她走到一群夫人中间,笑着介绍:“这是我家大姑娘,刚从苏州回来,初来乍到,还请大家多关照。”
夫人们纷纷打量姜南絮,有人夸她生得好,有人问她在苏州的事。姜南絮一一应对,举止大方,谈吐得体,没有半分怯场。
赵氏在一旁看着,面色微妙。
她本以为姜南絮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会露怯,没想到这个苏州长大的丫头,比京城贵女还从容。
姜南絮应付完夫人们,便寻了个借口退到一旁,带着吟霜在花园里慢慢走。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孟家的花园确实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远处有一座水榭,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正在饮酒作诗,笑声朗朗。
姜南絮的目光掠过那些人,忽然定住了。
水榭最里面的位置上,斜倚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襟半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正懒洋洋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即便是这样随意的姿态,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矜贵。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那是一张足以让京城所有贵女心动的脸。
但真正让姜南絮注意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深浅。可偶尔,薄雾散去的一瞬间,会露出底下极锐利的光——像刀锋,一闪而逝。
镇北王府世子,凌辞舟。
姜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警觉。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她正要移开目光,凌辞舟忽然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半个花园,隔着花影重重,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不是对贵女们的那种风流笑意,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味盎然的笑。
姜南絮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微微欠身,算是见礼,然后不慌不忙地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吟霜小声说:“姑娘,那位公子一直在看您。”
“我知道。”
“那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凌辞舟。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斗鸡走狗,流连花街柳巷。听说他去年把御史家的公子打了,打得人家卧床半个月,皇上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
姜南絮脚步不停:“所以呢?”
“所以……姑娘最好离他远点。”吟霜担忧地说,“这种人,沾上了就是麻烦。”
姜南絮没说话。
离他远点?不,她来京城,就是要靠近他。
因为那桩旧案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指向镇北王府。
但她不能急。接近凌辞舟这样的人,急就是死。
“走吧,”她说,“去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