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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 姜南絮在东 ...

  •   姜南絮在东跨院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夜晚,便遇上了试探。

      掌灯时分,听兰端着晚膳进来,摆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看着丰盛,可仔细一看——红烧鱼是凉的,清炒时蔬蔫了,汤上浮着一层油花。

      听兰笑眯眯地说:“姑娘,厨房那边说今日人多,菜做得急了些,您将就用。”

      姜南絮看了一眼,没说话。

      吟霜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姜南絮按住了她的手。

      “无妨。”姜南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凉鱼,面不改色地吃了。

      听兰站在一旁,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毫无异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姜南絮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撤了吧。”

      听兰收了碗碟退出去。吟霜忍了一肚子气,关上门就炸了:“姑娘!这分明是故意的!赵氏给的下马威!”

      “我知道。”姜南絮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将嘴里含了半天的那口鱼吐了出来,用帕子包好,丢进痰盂。

      吟霜一愣:“姑娘您没咽下去?”

      “凉的鱼,吃了闹肚子。”姜南絮端起茶漱了漱口,淡淡道,“但第一次送来的饭,我得吃。吃了,她们才知道我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不吃,明天送来的就是馊饭。”

      吟霜恍然大悟,又心疼道:“那您也不能委屈自己啊。”

      “委屈?”姜南絮轻笑一声,“这点算什么。”

      她从苏州一路走来,见过真正的委屈是什么样子——是寒冬腊月没有棉被裹着单衣睡在柴房,是被人在饭里掺沙土还要笑着咽下去,是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护着她的人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

      一碗凉鱼,真的不算什么。

      “去把我带来的那包茶叶拿出来,”姜南絮吩咐,“泡一壶,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姜家二姑娘,我那位好妹妹。”

      吟霜一愣:“现在?”

      “就是现在。”姜南絮起身,理了理衣裙,“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去,才是‘姐妹私话’的时候。”

      她带着吟霜,提着一盒茶叶,穿过花园,往西跨院走去。

      夜风微凉,花园里花香浓郁。月亮刚升起来,照着石子小径,影影绰绰。

      西跨院比东跨院大了一倍,灯火通明。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和琴声。

      姜南絮在院门外站定,示意吟霜去叩门。

      开门的丫鬟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身穿鹅黄衫子的少女迎了出来。

      姜疏月。

      她确实生得美。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娇憨。身量纤细,走起路来裙摆不动,是经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女做派。

      “姐姐?”姜疏月歪着头看她,语气亲昵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还想着明天去看你呢。”

      姜南絮微微欠身:“初来乍到,给妹妹请安。带了些苏州的碧螺春,给妹妹尝鲜。”

      姜疏月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盒上,笑意不变:“姐姐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她拉着姜南絮的手进屋,动作亲热,眼神却在打量她——从发髻看到裙摆,从耳垂看到指尖。

      姜南絮任由她看。

      进屋坐下,丫鬟上了茶。姜疏月拨弄着琴弦,漫不经心地问:“姐姐在苏州都玩些什么?听说江南的闺秀最会打扮,姐姐这一身,倒是素净。”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贬——说你土。

      姜南絮笑了笑:“江南那边时兴素色,说是‘淡极始知花更艳’。我身子弱,也不敢穿太重的颜色,怕压不住。”

      姜疏月拨琴弦的手一顿。

      淡极始知花更艳——这话既是自抬身价,又暗指姜疏月穿得太艳俗。

      她抬眼看向姜南絮,笑容微微一凝。

      “姐姐好口才。”姜疏月放下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难怪父亲说姐姐像母亲。我虽没见过周夫人,但听人说,当年的周夫人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才情也是一等一的好。”

      这话里有刺。

      姜南絮的“母亲”周氏,是姜怀仁的原配。周家曾是京城望族,后来家道中落,周氏郁郁而终。赵氏是姜怀仁续弦,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提周氏。

      姜疏月提周氏,不是敬重,是提醒——你母亲家道中落,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凭什么在我面前端嫡女的架子?

      姜南絮面色不变,甚至露出几分伤感:“母亲去世得早,我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只听说,她临终前还惦记着父亲和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

      姜家还有一个嫡长子,姜伯琮,周氏所出,今年二十一,在外地做个小官,尚未回京。

      姜疏月的脸色终于变了。

      姜伯琮是嫡长子,再怎么落魄,也是姜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赵氏生了儿子,却始终压不过周氏所出的嫡子,这是她最大的心病。

      姜南絮提起姜伯琮,就是在不动声色地宣示——我是嫡出,我哥哥也是嫡出,这个家,轮不到你说了算。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姜疏月放下茶盏,重新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姐姐果然不简单。”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不再装娇憨,“那我就直说了。你回姜家,想要什么?”

      姜南絮也笑了。

      “妹妹误会了,”她说,语气诚恳,“我在苏州长大,什么都不懂,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妹妹是京城长大的贵女,以后还要请妹妹多照拂。”

      这话说得漂亮——既是示弱,又是交换:我不会跟你争,你也别来惹我。

      姜疏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扑哧一笑:“姐姐真是个妙人。”

      她起身,从妆奁里拿出一支金钗,递给姜南絮:“见面礼。姐姐别嫌弃。”

      姜南絮接过,看了一眼——金钗做工精细,是京城时兴的样式,值不少钱。

      “多谢妹妹。”她将金钗收好,起身告辞。

      走出西跨院,吟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姑娘,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姜南絮走在月光下,声音很轻,“她想知道我是敌是友。我给了她答案——井水不犯河水。”

      “她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姜南絮推开东跨院的门,“重要的是,她知道我不是软柿子。这就够了。”

      回到屋里,听兰已经铺好了床,正等着伺候她洗漱。

      姜南絮坐在铜镜前,任由听兰给她卸钗环、散头发。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沉静,看不出喜怒。

      “听兰,”她忽然开口,“你在府里几年了?”

      听兰一愣,答道:“回姑娘,三年了。”

      “三年,”姜南絮点点头,“那对府里的事一定很熟悉了。以后有什么事,我多问你。”

      听兰垂下眼:“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姜南絮从镜中看着她的表情,微微一笑。

      知无不言——自然是向赵氏知无不言。

      “行了,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听兰退下。吟霜关上门,压低声音:“姑娘,这个听兰——”

      “留着她。”姜南絮吹灭了灯,躺在床榻上,黑暗中睁着眼,“她盯着我,我也正好借她的嘴,给赵氏传一些我想让她知道的消息。”

      吟霜恍然大悟:“姑娘高明。”

      姜南絮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始终握着枕下那枚玉佩。

      玉佩的纹路硌着掌心,提醒她——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是来当姜家嫡女的。

      她是来查清一桩旧案的。一桩十年前、牵连数百条人命的旧案。而姜家,不过是她的一把梯子。

      至于镇北王府——

      她想起临行前,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拉着她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记住,能帮你的人,也许就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

      老人没说完就断了气。

      姜南絮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的暗纹,无声地叹了口气。

      镇北王府。凌辞舟。

      那个京城最出名的纨绔世子,会是她要找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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