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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赏花宴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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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孟家的嫡女孟鹤雅出面,请众位贵女到湖心亭品茶。
孟鹤雅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年方十七,生得温婉端庄,行事大方,是孟尚书的掌上明珠。她与姜疏月交好,两人一见面便亲热地挽住了手。
“疏月,这位是——”孟鹤雅的目光落在姜南絮身上。
“我姐姐,刚从苏州回来的。”姜疏月笑着介绍。
孟鹤雅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姜家大姑娘。久仰。”
久仰二字说得客气,但姜南絮注意到,孟鹤雅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审视——和赵氏一模一样的审视。
她心中了然。孟鹤雅是赵氏为姜疏月物色的“盟友”,自然要帮姜疏月掂量掂量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嫡姐。
“孟姑娘客气。”姜南絮微微一笑。
众人入了湖心亭,丫鬟们端上今年的新茶和各色点心。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些诗词歌赋、胭脂水粉的话题。
姜南絮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听着众人说话,偶尔插一两句,不冷场也不抢风头。
她注意到,在场的贵女大致分成了几拨。
以孟鹤雅和姜疏月为首的一拨,是京城世家嫡女的核心圈,家世最好,气焰也最高。她们聊的是谁家的公子才学好、谁家的夫人穿了什么料子的衣裳、哪家胭脂铺新上了货。
以礼部王侍郎家的庶女王姑娘为首的一拨,是庶女和家世稍逊的贵女,她们坐在外围,说话声音也小一些,小心翼翼地附和着核心圈的话题。
还有几个独来独往的,比如角落里那个穿青色衣裙的女子——姜南絮记得,她自我介绍时说是“翰林院周学士家的姑娘”,周映寒。她一直安静地坐着翻一本诗集,不与人攀谈,也不刻意疏离,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姜南絮对周映寒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她太不特别了——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一个真正不起眼的人会努力融入背景,而周映寒的“安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低调。
有意思。
“姜大姑娘,”孟鹤雅忽然开口,打断了姜南絮的观察,“听说你在苏州长大,那边的园林甲天下,你觉得我们京城的园子如何?”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个坑。说京城的好,显得谄媚;说苏州的好,得罪主人。
姜南絮放下茶盏,笑道:“苏州的园子精巧,一步一景,像是把山水画搬进了院子里。京城的园子大气,开阔疏朗,有种吞吐山河的气势。一个是工笔,一个是写意,各有千秋,实在分不出高下。”
孟鹤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姜大姑娘好见识。”
姜疏月在一旁笑道:“我姐姐不仅见识好,女红也出众。听说她绣的花,连苏州的绣娘都夸。”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把话题往“女红”上引——在贵女圈里,女红是加分项,但不是核心项。核心项是家世、才学和交际手腕。姜疏月把话题往女红上引,是在暗示姜南絮“小家子气”。
姜南絮笑了笑:“妹妹过奖了。我只是在苏州闲着无事,绣着玩罢了。倒是妹妹的琴艺,听说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改日一定要请教。”
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又抛回给了姜疏月,还顺手捧了她一把。
孟鹤雅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姐妹,笑道:“疏月的琴确实弹得好,我们常听。姜大姑娘既来了京城,以后常来走动,咱们一起品茶赏花。”
这话等于是接纳了姜南絮进入核心圈。
姜疏月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湖心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园那头,几个年轻公子正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凌辞舟,他手里还捏着酒盏,走路的步子都有些飘忽,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孟姑娘!”凌辞舟在亭外站定,笑嘻嘻地朝孟鹤雅拱了拱手,“听闻孟家的牡丹开了,特来赏花。孟姑娘不会不欢迎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亭中众位贵女,最后落在姜南絮身上,停了一瞬。
孟鹤雅微微蹙眉,但还是客气地说:“凌世子赏光,蓬荜生辉。”
凌辞舟也不客气,大步走进亭子,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他身后的几个公子也跟进来,一时间,湖心亭里男女混杂,气氛微妙起来。
在座的贵女们有人红了脸,有人皱了眉。男女大防虽不苛刻,但凌辞舟这样大摇大摆地闯进女眷聚集的地方,确实有些过分。
但没人敢说什么。镇北王府的世子,谁得罪得起?
凌辞舟浑然不觉——或者装作浑然不觉——他灌了一口酒,目光再次落在姜南絮身上。
“这位姑娘眼生,”他歪着头看她,语气轻佻,“是哪家的?”
姜南絮垂眸:“姜家。”
“姜家?”凌辞舟想了想,“礼部姜侍郎家?”
“正是。”
“哦——”凌辞舟拉长了声音,忽然笑了,“我听说姜侍郎有个嫡女在苏州养病,最近刚回来。就是你?”
姜南絮不卑不亢:“世子消息灵通。”
凌辞舟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苏州好啊,出美人。难怪姜姑娘生得这般好看。”
这话已经算是调戏了。
亭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孟鹤雅脸色微沉,姜疏月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凌辞舟会这么直接。
姜南絮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一笑:“世子过奖。苏州不仅出美人,还出好酒。我看世子手中的酒,怕是比不上苏州的桂花酿。”
凌辞舟一愣,随即大笑:“有意思!姜姑娘这是在嫌弃我的酒不好?”
“不敢,”姜南絮淡淡道,“只是觉得,好酒配好景,才能尽兴。世子若是在亭中喝酒赏花,自然别有一番风味。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这亭中多是女眷,世子一人独饮,未免孤单。不如移步那边的观景台,居高临下,既能赏尽满园春色,又不扰了旁人清净。”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请你离开。
亭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凌辞舟,等着他的反应。这位纨绔世子的脾气可不好,去年御史家的公子不过是说了他一句“不学无术”,就被他打得卧床半个月。如今一个刚进京的小小侍郎家女儿,竟敢当面赶他走?
凌辞舟的酒盏停在半空。
他看着姜南絮,目光里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几息之后,他忽然笑了。
“姜姑娘说得对,”他站起身,将酒盏随手放在桌上,“好酒配好景,在这亭子里喝酒,确实委屈了这满园春色。”
他朝姜南絮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他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
走出亭子十几步,凌辞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花影,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姜南絮身上。
这一次,他眼底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底下锐利如刀的光。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真有意思。”
旁边的随从阿九凑上来:“世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凌辞舟收回目光,将空酒盏抛给阿九,“去查查,姜家这个嫡女,什么来路。”
阿九一愣:“查她?一个侍郎家的女儿——”
“让你查你就查。”凌辞舟懒洋洋地说,眼底的光却冷了下来,“一个在苏州长大的闺秀,面对我的时候,手不抖、眼不眨、话不结巴——你不觉得奇怪吗?”
阿九挠了挠头:“世子您说的是,我这就去查。”
凌辞舟嗯了一声,大步走了。
湖心亭里,凌辞舟走后,气氛渐渐恢复如常。但所有人都多看了姜南絮几眼——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凌辞舟吃瘪还不被记仇,这个姜家大姑娘,不简单。
孟鹤雅亲自给姜南絮续了茶,语气比之前热络了几分:“姜大姑娘好胆识。”
姜南絮接过茶,笑了笑:“孟姑娘谬赞。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姜疏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容有些僵硬。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姜南絮这个姐姐,比她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赏花宴散场后,姜南絮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吟霜兴奋得脸都红了:“姑娘,您今天太厉害了!那个凌世子,那么多人都不敢吭声,就您敢!”
姜南絮没睁眼:“我不是厉害,是赌。”
“赌什么?”
“赌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纨绔。”姜南絮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一个真正的纨绔,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要么暴怒,要么记仇。但他没有。他笑着走了——这说明,他在意的东西,根本不是面子。”
吟霜似懂非懂。
姜南絮不再说话,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中盘算。
凌辞舟。镇北王府世子。
今天这一面,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凌辞舟的纨绔是装的。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雾散之后,底下是比任何人都清醒的锋芒。
第二,他对她产生了兴趣。不管是好奇还是怀疑,他都会查她。
而她,正好需要他查。
因为一个人在被调查的时候,往往有机会往调查者手里塞一些“他想看到的”东西。
姜南絮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看了片刻,又重新收好。
凌辞舟,你想查我,那就来吧。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