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身世 ...
-
第二卷:深渊初见
第五章:身世
林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秦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连帽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林屿开了门。
“怎么了?”
秦川没说话,直接挤了进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档案。
“你让我帮你查归墟教团的事。”秦川的声音沙哑,“我顺着那条线往下挖,挖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关于归墟教团的——是关于你的。”
林屿的心跳快了半拍。
“关于我的?”
秦川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医疗档案,抬头写着“燕京市第六人民医院精神科”,日期是十八年前。
患者姓名:林屿。年龄:4岁。
诊断结果:视觉幻觉综合征。
主治医生:林兆坤。
林屿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林兆坤。
他父亲的名字。
“你爸是精神科医生?”秦川问。
“是。”林屿的声音有些干,“他是六院的主任医师。我妈也是六院的护士。我从小就被他们带着做各种检查,吃各种药。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因为关心我才这样。”
“但你不是病人。”
“我不是。”林屿说,“我是灵视者。”
秦川点了点头,把档案往下翻了一页。
“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手写的病历记录,字迹林屿认得——是他父亲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屿的眼睛:
“患儿林屿,4岁,自述能‘看见衣柜里的人’。经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建议药物治疗。同时建议——行为干预:当患儿描述‘看见’时,不予回应,不予确认,不予否定。通过长期的行为矫正,使患儿逐渐丧失描述‘看见’的意愿,最终达到‘看不见’的效果。”
林屿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行为干预。
不予回应,不予确认,不予否定。
让他逐渐丧失描述“看见”的意愿。
最终达到“看不见”的效果。
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他说“看见”了什么,父母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意的、训练过的平静。他们会说:“是吗?”然后转移话题。他们从不追问,从不深究,从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他们是不相信他。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是不相信。他们是在执行一个计划。一个让他“闭嘴”的计划。一个让他学会假装“看不见”的计划。
“你还好吗?”秦川问。
“继续。”林屿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秦川看了他一眼,把档案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不是病历,是一封信。手写的,笔迹还是林兆坤的,但比病历上的字迹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陈处长:
关于我儿子林屿的情况,我想了很久,决定向您坦白。他今年4岁,灵视等级初步评估为A级,且在持续增长中。我知道镇厄司的规矩——A级以上的灵视者必须在成年后接受招募,否则有失控的风险。
但我有一个请求: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不要让他知道叠界的存在,不要让他知道我和您之间的通信。让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长大。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见过太多灵视者的结局——方远、宋元、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孩子。我不想我的儿子成为其中之一。
作为交换,我会用我的专业知识,尽我所能为他‘压制’灵视。药物、行为干预、环境控制——我会让他‘看不见’。至少,让他以为自己‘看不见’。
请您给我十年时间。十年后,如果他仍然觉醒,我会亲自带他来见您。
林兆坤
2008年3月15日”
信的最后一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镇厄司的徽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是陈恪的:
“同意。但十年是上限。2018年之前,必须带他来见我。——陈恪”
林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2018年。
他今年22岁。4岁被确诊,7岁开始吃药,12岁停药,18岁考上燕大,22岁被沈夜找到。
十年之约是2018年。他18岁那年。
他18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他考上了燕大,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父母没有阻止他,没有挽留他,甚至没有送他去火车站。
他们是在遵守约定。
他们把他送走了。送到了一个远离他们的、安全的地方。然后等着镇厄司的人来找他。
“你爸……”秦川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林屿说。
他知道。从看到那封信的第一行,他就知道了。他父亲不是想让他“看不见”,是想让他“不知道”。不知道叠界,不知道虚境,不知道灵视,不知道那些孩子——方远、宋元——是怎么死的。
他想让林屿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看不见鬼的、不会被招募的、不会死在任务里的普通人。
“但你最终还是来了。”秦川说。
“因为十年到了。”林屿说,“2018年,他应该带我去见陈恪。但他没有。为什么?”
秦川翻到下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份死亡证明。
林兆坤,男,1965年生,燕京市第六人民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2018年6月10日,因车祸去世,享年53岁。
日期是2018年6月10日。
林屿的高考是6月7日、8日。他考完试的那个周末,他父亲出了车祸。
他想起那个夏天。他考完试回到家,家里没有人。他打了母亲的电话,没人接。他打了父亲的电话,也没人接。他在家门口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看见母亲从出租车上下来,眼睛哭得红肿。
“你爸出差了。”她说,“去外地开会,要一个月才回来。”
她没有告诉他真相。
她一个人扛着丧夫之痛,扛着对儿子的愧疚,扛着那个永远无法履行的十年之约。她把林屿送上了去燕京的火车,然后一个人留在了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
林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五年,他没有打过一次电话回家。他以为父母不想联系他,以为他们害怕他,以为他们觉得他是一个怪物。
但真相是——他父亲死了。他母亲一个人活着。而他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回去。”他站起来,“现在。”
“回哪儿?”
“家。”林屿拿起外套,“回老家。找我妈。”
---
凌晨五点,林屿坐上了开往老家的火车。
秦川帮他请了假,还帮他订了最早一班的车票。沈夜没有出现——秦川说他凌晨三点就出任务去了,还没回来。
林屿发了一条短信给沈夜:
“回老家一趟,有事。”
火车启动的时候,他收到了回复:
“注意安全。”
三个字。
但这一次,林屿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敷衍,是一种克制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心。沈夜不会说“我陪你去”,不会说“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不会说“我等你回来”。他只会说“注意安全”。
但这就够了。
林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铁轨两边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楼房、郊区的工厂、农村的田野。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火车已经驶入了一片他熟悉的山峦。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一个小县城,被群山环抱,空气里永远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县城不大,从东走到西只要半个小时,但每条街道、每个路口、每棵行道树,林屿都记得。
他下了火车,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林屿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他家的房子在巷子的最里面,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盆已经枯死的花。
他走过去,站在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门把手上有了一层薄薄的锈。
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一直留着那把钥匙,虽然五年没有用过——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都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没有通风的霉味。林屿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了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他拿起来看——那是一张全家福,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坐在父母中间,笑得很开心。
他把相框放下,往里面走。
厨房的水槽里放着几个没洗的碗,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冰箱里有一些过期的食物,几盒牛奶的保质期是三个月前。
他上了二楼。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是他的,一间是父母的。
他先推开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他的课本和作业本——还是高中时候的。墙上的海报已经褪了色,是一张银河系的照片,他高中时候贴的。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时间很荒诞。他离开了五年,但这个房间还停留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天。他母亲一直在保持这个房间的原样,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退出自己的房间,推开了父母卧室的门。
这间房间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坏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亮房间的瞬间,他看见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的母亲。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头发全白了——五年前还是黑色的。她的身体很瘦,薄毯下面的轮廓几乎看不出起伏。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他。手机的光太亮了,她看不太清,但她的嘴唇在颤抖。
“小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是我。”林屿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妈,是我。”
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上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枯枝。
“你回来了。”她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林屿握住她的手,“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爸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爸不让我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他说你要高考,不能分心。后来你考上了燕大,他又说……又说你到了该知道真相的年纪了,他应该带你去见一个人。但还没等到那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
林屿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妈,我知道了。”他说,“我都知道了。爸的事,我的事,镇厄司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
“你知道了?”
“知道了。”林屿说,“我不是病人。我是灵视者。我从小就看得见那些东西。”
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妈。”林屿的声音很轻,“你没有做错。爸也没有做错。你们只是想保护我。”
她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安静的、克制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哭。她抓着林屿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但林屿没有缩回去。
“小屿……小屿……”她反复叫着他的名字,像是怕一松口他就会消失。
“我在。”林屿说,“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坐在床边,让母亲靠在他肩上,等她哭够了,等她哭累了,等她终于在泪水中沉沉睡去。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林屿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愈合。
不是伤口。
是一道裂缝。
一道他从六岁起就开始生长的、贯穿了他整个童年的裂缝。他一直以为那道裂缝是因为“看见”而产生的——因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被当成怪物,被孤立,被抛弃。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裂缝不是因为“看见”。是因为“不被相信”。
而他的父母不是不相信他。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能看见鬼的儿子。他们选择了最笨的方式——让他闭嘴,让他假装看不见,让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长大。
笨,但出于爱。
林屿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
“妈。”他低声说,“我能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但是没关系。我不会疯的。我也不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道阳光。
“我答应你。”
---
母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看见林屿还坐在床边,眼睛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像是怕自己还在做梦。
“饿不饿?”林屿问,“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来做,你坐着。”
“你躺着。”林屿把她按回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下楼,打开冰箱,把那些过期的食物清理掉,找出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煮了一碗面。他端着面上楼的时候,看见母亲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全家福。
“妈,吃面。”
她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爸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林屿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面。
“妈,爸的事——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你刚考完试。”她说,“你爸说,该去燕京了。该去见那个人了。他说他约了陈处长,要去谈你的事。他开车去的,在高速上……”
她没有说下去。
“是意外吗?”林屿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爸开车很稳。”她说,“开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故。那天天气也很好,路况也很好。警察说是轮胎爆了,失控撞上了护栏。但——”
她犹豫了一下。
“但出事前一天,你爸接了一个电话。他在书房里说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第二天他就走了。”
林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一个电话。脸色不好。第二天车祸。
“妈,你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吗?”
她摇头。
“你爸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但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告诉小屿。让他好好考试,好好上大学,好好活着。’”
林屿闭上眼睛。
他父亲知道。
在出事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那个电话是警告,是威胁,还是——最后的告别?
“妈。”他睁开眼睛,“我要查清楚爸的事。”
“不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爸就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所以才——”
“妈。”林屿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卷入了。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卷入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小屿,你会死的。”
“我不会。”林屿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人保护我,有人教我,有人站在我身边。我不会像爸那样——”
他没有说“死”字。
但她听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屿。
那是一把钥匙。很小,很旧,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数字:037。
“你爸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她说,“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说,如果他出了事,把钥匙交给你。”
林屿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妈,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屿,你别恨你爸。”
“我不恨他。”林屿说,“我从来都不恨他。”
他说的是真话。
他恨过。恨了五年。恨他们把他当病人,恨他们不相信他,恨他们抛弃他。但现在他知道了真相,那些恨就像冰雪遇到了阳光,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剩下的,只有心疼。
心疼那个在深夜的书房里写下那封信的父亲。心疼那个在电话里听到威胁却不敢告诉妻子的丈夫。心疼那个在高速公路上独自面对死亡的男人。
“妈,跟我去燕京吧。”林屿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她摇头。
“我不走。你爸在这里。我走了,他会找不到我的。”
“妈——”
“小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管我。我在这里挺好的。邻居们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林屿看着她,知道劝不动她。
他从小就知道,他母亲是一个比石头还倔的人。
“那我常回来看你。”
“好。”她笑了,眼泪还在脸上,但笑容很真,“你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好。”
---
林屿在老家待了一天。
他给母亲买了菜,修了灯泡,换了门锁,把枯死的花盆搬走,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母亲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下午,他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医学书籍,从《精神病学》到《临床心理学》,每一本都被翻得很旧。林屿在书架后面找到了那个保险柜——嵌在墙壁里,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
他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它。
保险柜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信封上写着:“林屿亲启。”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他父亲的笔迹,比病历上的更工整、更认真,像是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
“小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首先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当了那么多年的‘病人’。对不起,没有告诉你真相。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你是A级灵视者——不,比A级更高。你出生的时候,我检测过你的灵视波动,强度远超A级标准。你是S级。至少是S级。
S级灵视者,在镇厄司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三个。第一个在成年后失控,造成了上百人的伤亡。第二个被归墟教团绑架,至今下落不明。第三个——就是你。
我不想你成为第四个。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让你‘看不见’。药物、行为干预、环境控制——我用了一个精神科医生能用的所有手段,试图压制你的灵视。我甚至联系了陈恪,求他给我十年时间。
十年。我以为够了。我以为只要你不接触叠界,不接触虚境,不接触那些东西,你的灵视就会慢慢退化,最终消失。但我错了。灵视不会消失。它只会沉睡。而沉睡的东西,总有一天会醒来。
你18岁那年,我该带你去见陈恪了。但我犹豫了。我想再等一年,等你考上大学,等你离开这里,等你开始新的生活。然后——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没有报名字。他只说了一句话:‘林医生,你儿子的事,我们知道了。我们会来找他的。’
我知道那是谁。归墟教团。他们一直在寻找S级灵视者。他们找到了你。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燕京,亲自见陈恪,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保护你。但那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被遮住了。车窗是深色的。我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在那封信的背面写了一个地址。那个地方,是我从方远的档案里查到的。方远——你可能不认识他,他也是灵视者,也是在燕大读书的。他牺牲了。但他的牺牲不是意外。他在调查归墟教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方——归墟教团在燕京的一个据点。他把那个地址记在了档案里,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死了。
我找到了那个地址。但我没有机会去查了。小屿,如果你要查归墟教团,可以从那个地址开始。但我求你——小心。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最后,还有一件事。你妈妈——帮我照顾她。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让她好好活着。
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爸
2018年6月9日”
信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
燕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37号·废旧印刷厂
林屿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打开了那本笔记本。
那是他父亲的日记。从2000年开始,到2018年6月8日结束。十八年,每一天都有记录。大部分是关于工作的——病人的情况、药物的效果、治疗的心得。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关于他的内容。
“2000年3月15日。小屿出生了。八斤六两,哭声很响。护士说是个健康的男孩。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出生的时候,产房的灯闪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他的灵视,从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
“2004年7月。小屿说他看见衣柜里有人。我打开衣柜,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他真的有灵视。而且等级很高。初步评估,至少A级。”
“2004年9月。我联系了陈恪。他听了小屿的情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S级。你儿子是S级。’我问他怎么办。他说:‘有两种选择。一是接受训练,成为共鸣者。二是接受封印,永远失去灵视。但封印的风险很高,可能会损伤大脑。’我不想让他冒险。我想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2007年5月。小屿开始吃药了。他看着那些药片,问我:‘爸爸,吃了这些药,我就看不见那些东西了吗?’我说是的。他点了点头,把药吃了。他没有哭。他才七岁。”
“2012年9月。小屿上初中了。他的药量已经加到了最大,但灵视还是在增长。他开始学会沉默了。不再跟我说他看见了什么。我知道他不是看不见了,是不敢说了。我把他变成了一个不敢说话的孩子。我是最失败的父亲。”
“2018年6月8日。今天小屿考完了最后一门。他在考场外面等我,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他说:‘爸,我考得还行。’我说:‘我知道。’他说:‘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我说:‘等你回家再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屿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保险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花的香气。
他拿出手机,给沈夜发了一条短信:
“我找到了一条线索。归墟教团在燕京的据点。酒仙桥路37号。”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个定位。
沈夜发了一个地址。不是酒仙桥路37号——是那个地址旁边的一条巷子。
然后是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那里等你。”
林屿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回了一条:
“好。”
然后他下楼,去厨房给母亲做晚饭。
红烧肉。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系上围裙、切肉、炒糖色、加水、盖上锅盖。她的眼睛里还有泪水,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爸也喜欢做红烧肉。”她说,“你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他就做这个。”
“那我以后每次回来看你,都给你做。”
她笑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厨房染成了橘红色。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林屿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忽然觉得——
这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最像“家”的一个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