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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卷商影 老槐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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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街的桂花香,飘不到沈家老宅的藏书楼。
沈家世代居沪西梧桐深处,宅子没有新派公馆的光鲜气派,却占着整条槐荫巷最深处的好地段。门前两株百年老槐,树冠如盖,夏日浓荫铺满整条青石板路,入了秋便开始落叶,枯黄的碎叶子随秋风卷进门槛底下,扫也扫不干净。
沈家的根基,不在宅子大小,不在门面阔气,全在那一楼一阁的古籍金石里。
整个沪宁乃至江北江南,但凡谈得上“藏书”二字的人家,谁都绕不开一个沈家。沈家世代收藏的宋元刻本、孤本手稿、名家题跋,是真正称得上“镇国之宝”的东西。外人常说,沈家的藏书楼里随便抽出一卷,抵得上寻常商贾半条街的营生。
这并非虚言。
前年沪上商界有位盐商巨贾,辗转托人递帖子上门,想重金求购沈家所藏一部宋版《文选》。沈宇颂的兄长沈琛贤亲自出面见客,温文尔雅地泡了一壶茶,聊了大半个时辰的风土人情、古籍源流,末了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那部《文选》连书匣的封绳都没解开过。
盐商后来跟人感慨:“沈家这位大公子,面子上客气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不卖。”旁人问他出价多少,盐商苦笑:“我开了三条货船的价,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家不缺钱。这“不缺钱”,是整个沪上商界公认的事实。沈家历代不以经商闻名,手里的产业却绵密扎实,粮行、绸庄、文玩铺子,大都不张扬,立在僻静街角,门面朴素,从不与人争利。可每逢沪上市面银根吃紧、商号大批倒闭的年头,沈家永远稳如泰山,从不向外挪借一分一厘。
坊间传言,沈家的真家底不在铺面上,在藏书楼里。那些宋元古籍随便卖出去几卷,就能盘活半个沪上的烂账。
但沈家从来不卖。
这条规矩传了四代,到沈琛贤这里,依旧雷打不动。
此刻沈琛贤就坐在藏书楼一层的茶案前。
西装配马甲,袖口的金属扣在穿窗而入的秋光里微微泛光。他手里捧着一卷刚整理完的明人笔记,指尖轻翻书页,神色温和专注,眉眼之间与沈宇颂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幼弟身上那股压不住的鲜活跳脱,多了几分持重沉稳的温润气度。
他身边站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管事,姓余,是沈家老宅管了二十年库房账目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本今年秋季的收支簿,正一桩一桩低声报着。
“西街绸庄上季盈余结了,比去年同季少了三成。米行那边倒还稳当,秋粮上市,往来出货没断过。文玩铺子的账目最难看,上半年只走了三桩像样的单子,客源越来越少,铺面租金都快撑不住了。”
余管事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在静谧的藏书楼里,显得格外分明。
沈琛贤听完,不急不躁,将手里的笔记轻轻合拢搁在案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
“绸庄少的三成,是租界那边的洋布压价压得厉害,还是我们自己出货慢了?”
“都有。”余管事如实道,“洋布行这两年铺得凶,价格越压越低,咱们的绸料再好,寻常人家也买不起贵的了。出货上倒还正常,就是利润薄了太多。”
沈琛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另一本账册,神色依旧温和平淡,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文玩铺子先撑一撑,不用着急关。那铺面是老宅祖上传下来的,关了再开就难了。实在周转不灵,从米行的盈余里拨一笔过去垫着,别声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余管事却听得心里踏实。
沈家大公子就是这个性子——天大的事到面前,照样端茶看书,不慌不乱,该给的主意稳稳当当给到位,从不折腾下面人。
“还有一桩事。”余管事压低了声音,“老槐街巷口那拨流民的事,底下人又来报了一回。原本只在巷口聚着,这两天又往里挪了几丈,靠近咱家西侧后门了。昨日下午有个挑担子卖糖粥的小贩路过,被几个流民围住抢了半担粥,虽没闹出大乱子,但宅子里的老人都有些心慌。二公子今早出门时说去宁安衙问问,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琛贤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余管事,笑意无奈:“他又跑去宁安衙了?”
“一早就出门了。”余管事如实禀报,“阮姑娘跟着一起去的,说去问问治安的事。”
沈琛贤沉默了片刻,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才慢慢说了句:“随他去吧。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招惹他。”
这话说得含糊,可余管事在沈家干了二十年,什么都明白——沈家二公子的“招惹”,素来只对着一个人去。而那个人,管着整个沪宁的地面治安。
主仆二人正说着,藏书楼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路噼里啪啦由远及近。沈琛贤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沈宇颂一脚迈进藏书楼的门槛时,手里还捏着不知从哪儿捡的一片枯黄梧桐叶,手指捻着叶柄转圈玩,身后跟着阮维玉,小姑娘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哥,回来了。”
沈宇颂随手把梧桐叶搁在门边的花架上,大步走到茶案旁,一屁股坐到沈琛贤对面的椅子上,动作利落自然,身上的月白长衫衣摆还带着外头秋风的凉意。
沈琛贤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嘴角。沈宇颂的唇角比平日里红了几分,下唇隐约有一道极浅的齿痕,不凑近了看不真切,可沈琛贤是什么人,一眼扫过便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宁安衙那怎么说?流民的事解决了吗?”
沈宇颂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灌了一口,润了嗓子才回话:“我随口提了一句,顾政权答应让陆衍帆去处理,今天就能把巷口清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衍帆做事利落,他既然应了,应该不会拖。”
沈琛贤微微颔首,没再追问细节,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如常:“方才余管事来报账目,绸庄和文玩铺子的行情都不太好。你既然回来了,明日跟我去西街铺面走一趟,看看具体什么情况。你年纪不小了,铺面上的事总归要慢慢上手。”
沈宇颂一听要去看铺面账目,立刻皱起了眉头,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拖得老长:“哥——我不懂那些商事账目,去了也是添乱。你看账,我在旁边站着打瞌睡,多难看啊。”
“不懂就学。”沈琛贤不急不恼,语气温温的,“沈家的产业早晚要交到你手里,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藏书楼看古籍。”
沈宇颂撇嘴:“古籍我能看一辈子。铺面的事有你管着就行了。”
沈琛贤看着他这副耍赖模样,没有继续逼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对这个弟弟向来纵容,从小到大要什么都给,想做什么都不拦着,唯独偶尔会在商事上劝两句,多数时候也是劝不动的。
“那行,不去就不去。但今天下午有一桩事你得去。”
“什么事?”
“金沪商会的会长递了帖子,请我们沈家出席今日下午在豫园办的秋茶会。”沈琛贤说着,从案角抽出一张烫金请帖递过来,“我不方便出面,你去。”
沈宇颂接过帖子,翻开来扫了一眼,上面写得客气又体面,无非是“秋日雅集、共话商情”之类的话。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哪是什么茶会,这是沪上商界每年秋风起时必办的交际场——表面是喝茶赏桂,底下是打探行情、交换消息、拉拢关系、刺探底细。
他随手把帖子搁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又去应付那些满口生意经的老狐狸?上回那个盐商盯着我看了半个时辰,全程都在旁敲侧击问那部宋版《文选》卖不卖,我被他烦得头疼了三天。”
“这回不一样。”沈琛贤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金沪商会新任的副会长也要出席,这人来头不小,祖上是北洋那边的旧人,手里握着几条货运线,近年在沪上铺得很开。沈家的米行往北走货全经他的码头,这个人不能得罪。”
沈宇颂听出兄长话里那层慎重,收了几分懒散,坐直了些身子。
“谁啊?”
“姓姜,姜岱川。年岁不大,三十出头,跟他父亲两代经营下来的货运盘子。底下人说他做事有分寸,不贪不抢,但该拿的利一分不让。这次递帖子的名义是‘秋茶会商’,实则多半是想跟沈家攀交情,看能不能在粮运上长期合作。”
沈宇颂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他性子看着散漫,可从小在沈家长大,该懂的世故半点不缺。兄长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自然知道轻重。
“行,我去。”
沈琛贤见他应得爽快,眼底浮起赞许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弟弟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穿得体面些,别一身长衫就去了。让维玉给你把那套藏青的西装找出来,别皱皱巴巴的。”
沈宇颂一听“西装”两个字就烦,皱了皱鼻子:“那玩意勒得慌,领口紧、袖口紧、腰线还收,穿半天能闷出一身汗,还不如长衫舒坦。”
“沈家的二公子出席商界茶会,总得有些样子。”沈琛贤笑着按了按他的肩,“听话。”
沈宇颂被他按着肩,心里再有怨气也发不出来了。他哥从小到大拿他最有用的办法就这么一招——温温和和地按着他的肩,低低说一句“听话”,他立马没脾气。
“知道了知道了。”他抬手挥开兄长的胳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脊背舒展,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维玉,走了。”
阮维玉应了一声,抱着裙角跟上去。
沈宇颂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兄长。
沈琛贤重新坐回茶案前,手里又拿起了那本明人笔记,侧脸在穿窗的秋光里温润沉静,眉目清朗,一如往常。可沈宇颂分明看见,兄长拿书的手腕外侧有一道青紫的淤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还没消透。
他心里微微一刺。
兄长从不在他面前提外面的难处,可他偶尔从余管事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也知道沈家如今的处境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样安稳。旧族没落,新贵崛起,沈家守着满楼的古籍金石和祖传铺面,立在乱世的夹缝里,四面八方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
沈琛贤一个人撑了太多年。
沈宇颂没说什么,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藏书楼。
秋光正好,金沪商会每年秋天在豫园办一次“秋茶会”,名义上是各家商号掌柜的联络聚会,实际是沪上商界权力场的缩影。来的人非富即贵,不带着真金白银的家底,连园子的门槛都跨不进来。
沈宇颂到的时候,园门口已经停了一排锃亮的轿车和马车,穿着体面的伙计在门前接引往来客人。他下了车,随手拢了拢藏青西装的衣领——确实勒得慌——带着阮维玉往园子里走。
没走几步,迎面便碰上了卿蕊。
卿蕊今日穿了件黛紫色的洋装,裙摆及踝,腰间收得极细,衬得整个人高挑又利落。她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没打开,权当装饰,远远看见沈宇颂便扬起下巴笑了一声。
“哟,沈二公子穿西装了?难得难得,我得好好看看啊。”
沈宇颂被她调侃惯了,脸皮也厚,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卿大小姐少说风凉话,你今日这身打扮也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相亲的。”
卿蕊被他一句话噎住,随即笑出声来,折扇朝他虚虚一敲:“你这张嘴,迟早要被人缝上。”
她说着目光越过沈宇颂,落在后头半步的阮维玉身上,眼神瞬间柔软了几分:“维玉也来了?怎么不多穿点,秋日午后的风还是凉的。”
阮维玉乖巧地笑了笑:“不冷的,卿蕊姐姐。”
卿蕊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拢了拢,动作温柔又自然,转头又冲沈宇颂道:“你带她来茶会做什么?一群老狐狸谈买卖,多闷啊。”
“她自己要来的。”沈宇颂往旁边迈了一步,把阮维玉让到前面,“说想来见识见识商会的排场,长长眼界。比闷在宅子里强。”
卿蕊闻言点了下头,又看了看阮维玉,笑意更深:“那行,今日跟着我走,我带你看些有趣的。”
她说着自然而然挽起阮维玉的胳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跟她低声说着什么,嗓音轻快,笑语不断。阮维玉被她挽着,原本有些拘谨的神色渐渐松了下来,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沈宇颂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卿蕊这个人,看着傲娇张扬、事事不放在眼里,可对维玉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随时随地落在细节里的——帮拢头发、提醒添衣、低声叮嘱别着凉,自然而然地像个亲姐姐。
他有时候想,要是卿蕊不那么要强,不那么撑着,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卿蕊这个人最不爱别人同情她,你要真替她操心,她反而会笑着拧你一把说“少来操心你姐”。
三人穿过回廊,拐过几道假山石屏,进了豫园深处最开阔的水榭庭园。满园桂树正值盛放,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水榭四周摆了一圈紫檀桌椅,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宇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水榭中央偏左的一桌。
那里坐着一个穿灰绸长衫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眉眼平和,姿态闲适。他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侧耳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神情不骄不躁。
桌边另坐了几位沪上商界有些头脸的人物,沈宇颂虽然不常出席这类场合,也认得其中两三个的面孔——都是每年账目上会跟沈家产业有往来的字号掌柜。
那个穿灰绸长衫的陌生面孔,多半就是姜岱川了。
沈宇颂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有急着上前寒暄,反而慢悠悠地挑了水榭外侧一处不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