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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闭庭见锋   宁安衙 ...

  •   宁安衙的偏厅不同于外头议事大堂的沉肃,少了刀兵戾气。
      陈设极简,一桌四椅,壁上悬着一幅规整的军政舆图,边角平整,没有半分多余装饰。窗棂敞开,秋风穿堂而过,带进来满院桂香,也吹得案上堆叠的公文纸页轻轻掀动。
      顾政权进门后随手摘下军帽,递给身侧的陆衍帆,动作自然利落。
      “外头值守照旧,不许任何人靠近偏厅半步。”他声音沉稳。
      陆衍帆应声:“是,长官。”
      吩咐完毕,厅堂里的公务气息瞬间淡了大半。
      沈宇颂跟着走进来,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背脊依旧不挺,长腿随意伸着,姿态散漫得像是回了自家老宅,而非森严军政官署。
      阮维玉端着茶盏跟进屋,轻手轻脚将两杯温热的清茶摆在桌上,正要退到门边候着。
      沈宇颂抬眼瞥她,随口道:“累了就去外头廊下坐着歇歇,不用在这儿站桩。”
      阮维玉犹豫了一下,看向顾政权。
      顾政权淡淡颔首:“去吧。”
      小姑娘得了准话,轻轻福了下身,转身带上偏厅木门,脚步轻缓走远。
      木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头庭院的风声与人声。
      偌大偏厅,瞬间只剩他们两人。
      安静骤然落下来,原本松弛的空气,莫名紧绷了几分。
      沈宇颂没察觉异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还在自顾自唠嗑,嘴没片刻闲着。
      “说真的,你们宁安衙也太压抑了。”
      他抬眼扫过满室规整陈设,语气带着十足的吐槽意味,“天天对着地图公文,一群人板着脸说话,走路不敢快,笑不敢响,活得比我家库房里锁着的古画还僵。”
      顾政权刚坐下,闻言抬眸看他。
      他不接话,只是安静听着,目光落在沈宇颂脸上。
      少年人眉眼干净,坐姿懒散,说话时嘴角轻轻扬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万事不上心的顽劣模样。
      这间紧闭的偏厅,没有旁人目光,不必守世俗分寸,不必顾官面体面。
      有些在外人面前收着的分寸,此刻不必再忍。
      顾政权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淡无波:“你今日过来,真只是为了看花?”
      “不然呢?”沈宇颂抬下巴,理直气壮,“我还能是来查你公务纰漏的?”
      “你不会。”顾政权淡淡道,“你是来闹我的。”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
      沈宇颂瞬间不服,往前倾了倾身,眼神亮得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蛮横较真:“我什么时候闹你了?我全程安分守己,蹲台阶看蚂蚁、站廊下赏花,哪一条犯你们宁安衙的规矩了?顾政权,你别凭空给我扣帽子。”
      他语速快,句句有理,模样一本正经,看着格外较真。
      顾政权看着他这副睁着眼讲道理、实则全程胡闹的样子,心底那点惯有的无奈又漫上来了。
      “安分守己?”顾政权低笑一声,笑意很浅,没达眼底,“全宁安衙上下,敢在长官议事时蹲阶前逗虫、当众吐槽官署刻板的,就你一个。”
      “那是他们无趣。”沈宇颂半点不心虚,撇嘴,“别人不敢,不代表我不对。”
      顾政权静静看着他。
      看他鲜活的眉眼,看他不服输的小神态,看他明明坐在肃穆官署里,却活得比谁都肆意张扬。
      过往那些隐晦、黏腻、旁人不知的亲密画面,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世交、不是官与民、不是熟客与常客。
      早有逾越分寸的纠葛,早有撕破体面的温存,早有只关你我、不见外人的纠缠。
      只是平日里人前人面,各自端着分寸,互不点破。
      沈宇颂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我做什么?公事忙完了?没事干就回你桌前坐着,别盯着我,怪别扭的。”
      他越是别扭、越是嘴硬、越是故作坦荡,顾政权心底那点隐忍的张力就越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的挑衅:“沈宇颂,你是不是笃定,我永远不会对你怎么样?”
      沈宇颂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半点不怕:“不然呢?你还能拿我怎样?关我?罚我?顾政权,你舍不得。”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笃定。
      也是实话。
      整个沪宁谁都知道,顾长官杀伐果断、铁面无私,唯独纵容沈家这位小公子纵容得毫无底线。
      顾政权看着他嚣张肆意的模样,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舍不得?”
      他重复一遍,语气很轻。下一秒,他骤然起身。
      椅脚轻擦地面,发出极浅的一声响。
      沈宇颂还没反应过来,人还维持着坐姿,嘴巴刚要张开继续怼人,眼前光影一覆。
      顾政权一步跨至他身前,俯身,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沿,直接将他圈在桌椅之间狭小的方寸里。
      压迫感骤然落满全身,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致。
      沈宇颂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后背贴上冰冷的椅背,退无可退。
      “你——”
      后半句调侃还没来得及出口,唇上骤然一沉。
      毫无温柔,带着强势的侵占与隐忍已久的偏执。突如其来,蛮横、用力、不容挣脱。
      沈宇颂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压根没料到顾政权会在白日官署、在偏厅之内,骤然撕破所有体面。
      方才还嬉闹怼人的底气,一瞬间被撞得支离破碎。
      错愕、恼火、猝不及防,层层情绪翻涌上来。
      他性子本就暴,最受不住这种不由分说的压制,瞬间生理性抗拒涌上心头,抬手就去推顾政权的肩。
      顾政权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单手依旧撑桌,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躲闪半分。
      力道不重,却彻底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唇齿纠缠,强势又霸道。
      沈宇颂被惹得彻底火了。
      挣扎不开的瞬间,他眼底戾气一闪,牙关狠狠一合。
      齿尖直接碾过顾政权的唇瓣,一丝腥甜瞬间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漫开。
      顾政权动作猛地一顿,禁锢的力道松了一瞬。
      沈宇颂立刻趁隙偏头挣脱,猛地往后撤开,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底带着未散的怒火,眉眼桀骜,脸颊染着薄红,又气又恼,狼狈却依旧强硬。
      唇间还沾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眼瞪着面前的人,声音微哑,带着炸毛的怒意:“顾政权!你有病?!”
      顾政权直起身,他下唇破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细微血迹沾在唇角,醒目又刺眼。
      可他半点不在意伤口,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炸毛的少年。
      眸色深沉晦暗,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纵容、隐忍、占有,还有一点被咬伤后极致的、沉默的纵容。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角的血珠,动作极淡。
      指尖染上一点红。
      “脾气还是这么烈。”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怒意,反倒像早已习惯他这般不管不顾的反抗。
      沈宇颂胸口还在起伏,又气又堵。
      他不怕他的气场,不怕他的身份,不怕他的权势,此刻只觉得这人蛮不讲理、肆意妄为,欺负人。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沈宇颂瞪他,字字带着火气,“好好说话不行?非要来这套?这里是宁安衙!是你办公的地方!你要不要体面?!”
      “体面?”
      顾政权低眸看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在你面前,我不需要。”
      一句话,堵得沈宇颂瞬间失语。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过往那些逾越的、隐秘的、两人都默契不提的纠葛,在这一刻彻底被掀开遮羞布。
      他们早就没体面可言了。
      早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早在一次次克制崩塌、温柔沦陷、拉扯纠缠里,体面就碎得彻底。
      只是平日里,谁都不肯挑明。
      沈宇颂别开眼,耳尖却悄悄泛红,嘴硬得很:“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政权没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又气又慌、心绪大乱,却还要强装冷漠强硬的模样;看着他清冷眉眼覆着薄怒,鲜活又真实;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依旧让他心底半点火气都生不出来。
      “我不跟你讲道理。”顾政权缓缓开口,“对你,没用。”
      沈宇颂咬牙:“那你也别随便动手!”
      顾政权目光沉沉锁着他,语气认真得过分,“忍不住。”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略显不稳的呼吸声,交错回荡。
      窗外秋风不息,桂香一阵阵钻进来,本该温柔的气息,此刻衬得屋内氛围愈发黏腻紧绷。
      沈宇颂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慌乱,强行稳住情绪,重新摆出冷淡疏离的模样,试图把方才失控的氛围盖过去。
      他抬手捋了捋微乱的衣襟,语气冷下来,刻意恢复平日的漫不经心:“顾政权,我说清楚。私下归私下,官署归官署。你下次再这样,我不会轻易算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态度顺从得反常,沈宇颂反倒一愣,准备好的一堆狠话瞬间没了用武之地,憋得胸口更闷。
      他斜睨他一眼:“你知道还犯?”
      顾政权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坦然承认:“忍不住。”
      沈宇颂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扭过头,看向窗外庭院,不再跟他对视。
      “懒得理你。”
      他装出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手指却悄悄蜷了蜷,心绪根本压不平稳。
      顾政权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唇角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却奇异地平静松弛。
      别人的顺从、讨好、温顺,他见得太多,早已无感。
      沉默片刻,顾政权终于转开话题,语气恢复了正经公事的平稳,像是方才那场失控的亲吻从未发生过。
      “今日你来,除了闲逛,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沈宇颂闻言,愣了下,随即想起正事。
      他本来真没大事,就是在家闲得发慌,想来闹他一闹。但被他这么一问,又不甘心自己白被占了便宜,干脆顺嘴扯出一桩事来。
      “有。”他故作正经,“我家老宅西侧巷口,最近来了一拨外地流民,没人管束,天天堵巷口,维玉昨日出去采买,差点被冲撞。我来问问你,你们宁安衙管不管地面治安?”
      是实话,也是他临时拿来转移注意力的由头。
      顾政权闻言,神色微敛,彻底进入公事状态。
      “地段在哪?人数多少?有无滋事扰民?”
      沈宇颂见他认真询问,便一一作答:“西巷老槐街,二三十人左右,不打不抢,就是聚集逗留,堵路拦人,看着不安生。我家老宅老人多,藏书器物多,进出不便,总归是隐患。”
      顾政权微微颔首,记在心里。
      “我让陆衍帆今日处置,清散流民,派人值守街巷,不会扰到沈家老宅。”
      他做事向来利落稳妥,一句承诺,便是落实到底。
      沈宇颂嗯了一声,心里那点火气稍稍散了些,虽说这人蛮横不讲理,但做事确实靠谱。
      他嘴上依旧不饶人:“早这样好好办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非要动手动脚,自讨苦吃,嘴破了活该。”
      顾政权看着他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眼底浮起浅淡笑意。
      “嗯。”
      他坦然认下,半点不反驳。沈宇颂被他顺着话头哄得没脾气,心里更别扭。
      这人最无赖的地方就在这——你跟他硬刚,他纵容你;你跟他讲道理,他听着;你骂他,他认着。
      所有针尖麦芒,尽数打在软处。
      屋内气氛稍稍缓和,紧绷的张力淡了些许,却依旧残留着方才唇齿交锋的黏腻暧昧。
      血腥味散去,只剩淡淡的桂香萦绕。
      沈宇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纷乱,试图彻底翻篇。
      可刚平复没多久,顾政权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笃定。
      “沈宇颂,你方才躲得很快。”
      沈宇颂手一顿。
      “你不是讨厌,你是怕。”一句话,精准戳穿他所有伪装。
      沈宇颂瞬间抬眼,眼神锋利:“我怕什么?我什么时候怕了?”
      “怕我。”顾政权看着他,语气平静,“怕我在人前失控,怕分寸撕破,怕外人窥见你我之间的事。”
      屋内空气再次一紧,沈宇颂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神色冷了几分。
      这件事,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默契,唯一的秘事,也是唯一不能摊开细说的底线。他们私下如何纠缠、如何温存、如何逾越分寸,都可以。
      唯独不能摆上台面,不能被任何人知晓,不能毁了沈家百年清名,不能乱了顾政权军政体面。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沈宇颂盯着他,语气冷硬:“顾政权,适可而止。”
      顾政权看着他紧绷的眉眼,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不再逼他。
      “好。”他退让,“不说。”
      可退让归退让,眼底深沉的占有欲,半点未减。
      现在藏得住,以后未必。乱世将至,风波将起,世道一旦动荡,所有体面、所有分寸、所有遮掩,都会被烽烟撕碎。
      到那时,他不必再忍,不必再藏,不必再隔着世俗身份,小心翼翼纵容、克制、拉扯。
      顾政权抬眼看向窗外。
      秋日晴空看似安稳,可远处天际云层隐隐堆叠,暗流涌动。
      沪宁的平静,撑不了太久。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语:“沈宇颂,安稳日子不多了。”
      沈宇颂没听懂他话里深意,只当他又在感慨时局,随口敷衍:“能安稳一天是一天,想那么多干嘛。”
      顾政权回头看他,深深看了一眼。
      有些风雨,他提前看见,独自背负,不必让这依旧鲜活顽劣的少年过早沾染沉浊风霜。
      他护得住一时,便护一时。
      偏厅之内,风波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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