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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宴夜伏   日头西 ...

  •   日头西斜时,水榭里的茶盏陆续撤了大半,余下一些意犹未尽的商贾又挪到园子东侧的暖阁里续茶、谈事。沈宇颂原想趁乱溜走,却被姜岱川一位姓徐的旧识拦住了。那人五十来岁,生得富态,在沪上开了三家绸缎庄,拉着沈宇颂的胳膊直说"世侄难得来一趟,多坐坐多坐坐",硬是又耗了他大半个时辰。
      等他终于脱身从豫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暮色像一层半透明的灰纱罩在沪上的屋脊之上,街边的路灯亮得迟,只有几间铺面挑出的灯笼映出昏黄的光。阮维玉等了许久,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递了杯温过的姜茶:"宇颂哥,冷了吧?我给你留着的。"
      沈宇颂接过茶灌了两口,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才觉得被秋风吹得发僵的身子缓过劲来。他把空杯子还给维玉,随口问:"卿蕊呢?"
      "蕊姐姐方才先走了。她说家里今晚有客人要来,她父亲让她早些回去。"
      沈宇颂闻言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裹紧藏青西装的外套,带着维玉往停车的巷口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急着要逃离这满园虚与委蛇的应酬氛围。
      回沈家老宅的路不算远,马车穿过几条渐次寂静的街巷时,沈宇颂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歇了一会儿。方才在茶会上应付那帮商贾已经耗了他大半心力,此刻耳根清净下来,疲惫感才慢慢涌上来。
      马车拐进老槐街时,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沈宇颂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老槐街巷口昨日还聚着的流民果然散了,地面也比前两日干净了许多,像是被专门清理过的。街口立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男人,看着像是被临时差遣来的值守伙计,手里虽没拿明面上的武器,但腰侧鼓囊囊的,分明别着东西。
      阮维玉也探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顾长官动作好快。"
      沈宇颂嗯了一声,目光从那两个值守的脸上掠过,没有多说什么。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座椅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上的纽扣。
      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在沈家老宅的门前停稳。沈宇颂跳下车,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衣领,正要往里走,余光却瞥见西侧巷口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子熄着火,车窗紧闭,安安静静地嵌在暗处。若非沈宇颂对这附近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几乎不会留意到那辆车。
      他脚步顿了一下。
      阮维玉跟在他身后,见他驻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宇颂收回视线,推门进了宅子,"把门关好,今晚别出去了。"
      阮维玉应了一声,转身去落门闩。
      沈宇颂进到前厅时,沈琛贤正坐在灯下看一沓信函,手里捏着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姜岱川那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至少面上比上回那个盐商讲究。"沈宇颂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兄长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温茶,"不过他提了想看藏书的事,我说可以来坐坐看看,但不卖。"
      沈琛贤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手里的笔没停:"客气应着就行。姜家这两年势头不差,多条路总比少条路好。"
      沈宇颂又喝了一口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老槐街巷口多了两个值守的,是顾政权的人吧?"
      沈琛贤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今早你出门之后,宁安衙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地面清查,顺带帮咱们附近几条街都安排了定时巡视。"
      沈宇颂没接话。他坐在灯下,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碎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闷雷,秋夜的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点,砸在庭院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连成了密密的一片,雨声压过了屋檐下的风声与远处弄堂里依稀的人语。
      沈宇颂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雨雾模糊的庭院,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回去了吗。"
      沈琛贤抬眼看他:"谁?"
      沈宇颂没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夜的凉雨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老槐街的方向,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此刻应当也隐没在雨中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折回厅里,顺手从门边的衣架上扯了一件灰布薄氅披上。沈琛贤皱眉:"外面雨大,你要去哪?"
      "出去透口气,一会儿就回来。"
      沈宇颂话音未落,人已经跨出了门槛。阮维玉在小厨房里听见动静追出来喊了一声"宇颂哥你带伞——",回应她的只有雨幕里那道疾步远去的背影和啪嗒溅起的雨水声。
      沈宇颂沿着老槐街往巷口走,雨丝细密地打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灰布薄氅很快就被洇湿了一层。他没带伞,步子却不见慌乱,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压着节奏。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还在。
      他走近时脚步轻了几分,隔着雨幕能隐约看见驾驶座里坐着一个人影,身形轮廓被车窗玻璃挡得模糊。沈宇颂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
      车窗降下来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进车内,顾政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有穿军装,肩线依旧笔挺利落。车窗降下时他正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文件,听见敲窗声偏过脸来,目光在雨幕里对上沈宇颂的脸,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宇颂站在车外,浑身湿了大半,灰氅下摆滴滴答答淌着雨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隔着半扇车窗和顾政权对视了片刻,开口的语气像是闲聊般随意:"你停这儿做什么?"
      "察看街面情况。"顾政权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哑,"今日清散流民,顺便确认附近街道无异样。"
      沈宇颂盯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陆衍帆不够用?你自己来察。"
      顾政权没答这句话,只是看着他湿透了的肩头和发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车。"
      "不要。"
      "外面雨大。"
      "我知道。"
      顾政权沉默了一瞬,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动作利落,一步跨到沈宇颂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伞,撑开挡在少年头顶。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伞下的方寸之地瞬间安静了许多。
      沈宇颂被他忽然靠近的动作弄得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湿冷的车身旁。顾政权低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们之间隔开一道不断流动的水帘。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宇颂的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仿佛憋着一团火,"在偏厅闹还不够?追到我家巷口来守着,你想让全宁安衙的人都知道你顾长官夜雨夜蹲沈家后门?"
      顾政权垂眸看着他炸毛的模样,语气不紧不慢:"谁说我蹲的是沈家后门?我蹲的是老槐街地面秩序。"
      "你——"
      沈宇颂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牙根发痒。他抬手指了指巷口那两个值守的位置:"你安排人盯着巷口就算了,自己坐在车里守着?这算哪门子的地面秩序?"
      顾政权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里那点冷硬的防线又一寸寸地软下来。他抬起没撑伞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擦过沈宇颂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动作极轻,像是在拨开一片碍事的落叶。
      沈宇颂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连原本要怼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回去换身衣服。"顾政权收回了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秋雨凉,别在风口站着。"
      沈宇颂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喉咙滚了两滚,半天才挤出一句生硬的话:"你也早点走。被人看见你停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嗯。"
      顾政权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上车。他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沈宇颂转身往回走的背影,灰布薄氅在雨幕里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脚步依旧走得散漫随性,像是无事发生。
      直到沈宇颂的身影彻底隐没在老槐街尽头的雨幕里,顾政权才收回目光,收了伞,弯腰坐回车里。车窗重新升起,黑色轿车在雨中静默了片刻,而后无声无息地驶离了巷口,像来时一样不引人注意。
      沈宇颂一路走回沈家宅院,进门时浑身都湿透了。阮维玉拿着干布巾等在门廊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一边替他擦脸上的雨水一边小声念叨:"说了让你带伞,你偏不听。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沈宇颂没吭声,由着她拿布巾糊弄了脸上的水,才慢吞吞地脱下湿透的薄氅递给旁边的下人,往自己住的西厢房走去。他推门进屋,点上灯,把湿衣服换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桌前端起阮维玉备好的热茶喝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漫进四肢,他却迟迟缓不过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方才伞下那个短短的画面——顾政权看着他湿透的睫毛和鼻尖,抬手替他拨开碎发时的指腹温度,那种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的力道。
      沈宇颂越想越烦躁,索性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有病。"
      也不知骂的是谁。
      雨停了,庭院里积了一夜的桂花被雨水打成湿漉漉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像碎金铺地。
      沈宇颂起床时觉得嗓子有些痒,没太在意。阮维玉一大早就去了学堂,临走前还在他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叮嘱他把厨房煨好的姜汤喝了。沈宇颂看了一眼字条,端起来一口灌完,顺手把碗搁回托盘里。
      他换了件干净的月白长衫,坐到前厅吃早饭时沈琛贤已经在往外走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拿着一份信函:"今日要到江那边走一趟,下午才回。你留在家里好好歇着,别又往宁安衙跑。"
      沈宇颂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应了声"知道了",沈琛贤看他一眼,像是想再叮嘱什么,最终还是没多言,带着余管事出了门。
      沈宇颂独自吃完早饭,坐在厅里百无聊赖翻了一会儿闲书,又到庭院里逗了两圈鱼池里的锦鲤,实在闲得发慌。他想了想,干脆去了西侧的书房,打算把昨日从豫园带回来的一叠商会名册整理整理。
      那叠名册是临走时姜岱川塞给他的,说"沈二公子若是有意了解沪上商情,这些或许用得上"。沈宇颂当时随手接了,回来就搁在书房案头没动过。
      他坐到案前翻开来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沪上各家商号的名称、负责人、主营营生、往来的银号与码头。沈宇颂慢慢翻着,越看越觉得这薄薄几页纸里头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名册上标注的"姜氏货运"条目下,不仅列了常规的货运路线和码头点位,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写的是"与宁安衙军需采买有往还"。
      沈宇颂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姜岱川把这份名册给他,是随手送个人情,还是有意透露什么?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宅子里看门的李伯的声音:"二公子,外头有位先生递了帖子来,说是姓姜,昨日在豫园和您见过的。"
      沈宇颂放下名册,站起身走到前厅。姜岱川果然站在门廊下,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衫,手里没带随从,只独自一人立在晨光里,笑容温厚客气。
      "二公子,叨扰了。"姜岱川见他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昨日听您说沈家藏书可看,我今日恰好路过贵宅附近,斗胆登门一观,不知是否唐突?"
      沈宇颂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啧了一声——这人嘴上说着"恰好路过",可大清早就守在老槐街附近,分明是有备而来。
      但他既然昨日开了口应承,此刻自然没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他侧身让开门口,做出请的姿势:"姜会长客气了,请进。"
      姜岱川跟着沈宇颂穿过前厅,往宅子深处的藏书楼走去。一路上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家老宅的庭院格局、檐角雕花、廊下的老树与石缸,嘴角始终挂着赞赏的笑意,嘴里说着"果然古朴雅致"之类的话,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到了藏书楼前,沈宇颂推开门请他入内。姜岱川甫一踏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满楼古籍特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檀木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每一层都整整齐齐码着书匣与卷轴,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书脊斑驳的旧痕上,明暗之间整座楼阁静谧得像沉在时光底部的河床。
      姜岱川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那层商人惯有的客气散去不少,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感慨:"从前只听人说沈家藏书甲沪上,今日亲眼得见,才知传言不虚。"
      沈宇颂站在书架旁,随手抽出一卷明人手抄本递给他:"姜会长感兴趣的话,可以翻翻看。不过还是那句话——只管看,不往外拿。"
      姜岱川双手接过那卷手抄本,没有急着翻开,反而先将书卷平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封面的题签,神色认真极了。
      沈宇颂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松,但面上看不出分毫。他等姜岱川翻了几页书卷,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姜会长今日过来,当真只为看书?"
      姜岱川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从书卷移到他脸上,嘴角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沈宇颂一时辨不分明的东西。
      "实不相瞒,"姜岱川将手抄本轻轻合拢,放回书架原位,转过身来正对着沈宇颂,"今日登门,看书是真的,另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二公子聊聊,也是真的。"
      "说。"沈宇颂靠在书架旁,双臂抱在胸前,姿态看着随意,目光却锐利了几分。
      姜岱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而后低声道:"二公子应当也知道,沪上商界如今的日子不好过。新派商会立了规矩,老字号不认;旧派行会死守章程,不肯变通。货运、粮价、绸缎、银根——每一样都被掐在权力手里,谁手里有实权,谁就能捏住别人的命脉。"
      沈宇颂没接话,安静听着。
      "沈家守着满楼古籍,不动不摇,自然比旁人从容几分。"姜岱川的语气始终温厚平和,"可沈大公子近年在外面奔走的次数越来越多,想必二公子心里也有数。沈家的底子再厚,也架不住世道一点点剥蚀。"
      沈宇颂眼底的神色没变,但抱着臂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姜岱川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我姜家虽比不上沈家根基深厚,但手里握着几条货运线,在沪宁之间多少有些话语权。我今日来,是想跟二公子递个话——若沈家往后在粮运、货路上有什么难处,姜某愿意尽力帮衬。不为别的,只为交沈家这个朋友。"
      这番话听着句句体面,客气得滴水不漏。可沈宇颂听得明白,底下藏着的是一种试探——姜岱川在试探沈家如今还有几分底气,也在试探他沈宇颂这位沈家二公子,在这盘棋里能坐到什么位置。
      沈宇颂没有急着接话。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书架上某卷古书的系绳,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才合适。
      片刻后他抬起眼,语气随和里带着一分不容错辨的疏淡:"姜会长好意,沈家心领了。粮运货路上若有需要,自然会找可靠的人合作,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姜会长。"
      他把"可靠的人"四个字咬得极轻,既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留足了回旋余地。
      姜岱川闻言,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复。他拱了拱手:"二公子通透。那姜某今日便不叨扰了,改日若有好茶好书,再登门向二公子讨教。"
      沈宇颂客客气气将他送出藏书楼,陪他走到宅院门口时,姜岱川临上车前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二公子。昨日茶会上那位南城绸缎行的宋掌柜,今早他的铺面被人砸了。底下的人说是几个地痞流民闹事,但宋掌柜报了宁安衙,顾长官那边态度冷淡,只说会派人查,至今没给准话。"
      沈宇颂脚步骤然顿住。
      姜岱川看着他,笑容温厚如旧,像是随口递了一桩无关紧要的闲话:"商场上的人都说,顾长官如今正缺一个机会,把沪宁地面的商路抓得更紧。宋掌柜昨日当众拍了桌子,今日铺面就被砸了——巧也是真巧,您说是不是?"
      他没等沈宇颂回答,弯腰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驶离老槐街时,沈宇颂站在宅门前的石阶上没动。秋风从他衣摆间穿过去,带起一阵凉意。他垂着眼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缓缓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姜岱川最后那两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沈宇颂转身走回宅内时,步子比出来时沉了几分。
      他经过庭院时抬头看了一眼藏书楼的方向。阳光正好落在二楼窗棂上,照得那些沉寂了上百年的古卷书脊泛出温润的旧色。这满楼的书,这百年的根基,这看似安稳的老宅与铺面,从来不曾真正与世无争。
      它们一直都在局中。
      只是从前有兄长替他挡着风浪,他还能蹲在台阶上逗蚂蚁、在桂树下胡闹、理直气壮地闯进宁安衙偏厅去讨一杯茶喝。
      可那些日子,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一寸一寸地远去了。
      沈宇颂在庭院里站了很久,直到秋风灌满衣袍将他从头到脚吹透,他才垂下眼睫,低低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这操蛋的世道。"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书房,把姜岱川留下的那叠名册重新翻开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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