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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衙人扰 入秋的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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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宁安衙,桂花开得铺天盖地。
细碎的金蕊落了满阶,风一吹,便顺着朱红廊柱绕,沾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清淡的香漫得整座官署都是。
宁安衙上下肃穆规整。廊下卫兵站姿笔直,步履轻缓,往来皆是低声议事,无人敢喧哗。这里是沪宁一地最高军政处置之所,掌一方军务民政,规矩森严,气场凛冽,寻常世家子弟,连靠近正门半步都心生敬畏。
这份肃静,被一个人搅得干干净净。
沈宇颂穿一身月白长衫,料子轻薄,洗得干净发白,没有半点世家贵公子刻意堆砌的华贵。他手里没拿书卷玉佩这类体面物件,反倒捏着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倚在议事厅外的廊柱边。
背脊不直,站姿散漫,一条腿微微屈着,脚尖轻点地上散落的桂花碎瓣,百无聊赖。
廊下两名值守卫兵目不斜视,脊背绷得笔直,眼角余光却时时刻刻瞟着侧边这人。
没人敢上前劝,也没人敢开口赶。
阮维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素色布裙,手脚轻利,手里端着一盏刚温好的清茶。小姑娘眉眼温顺,时不时抬手轻轻拦一下飘落在沈宇颂肩头的落花,动作小心翼翼。
“宇颂哥,别靠太近。”她压着声音,小声提醒,“里面正议事呢,顾长官最讲规矩,等会儿出来撞见,又要说你胡闹了。”
沈宇颂闻言,头都没抬。
他指尖捻着那根狗尾巴草,慢悠悠扫过自己垂落的袖口,扫落几片细碎桂花,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欠揍。
“撞见就撞见。”
他说着,干脆站直身子,抬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舒展,长衫微微绷起,身姿清挺利落,一眼望去,是旁人描摹不出的清冷骨相。
他踮起脚尖,悄悄探着脑袋往议事厅的雕花窗棂里瞄。窗户半掩,能隐约看见里面端坐议事的人影,桌椅规整,气氛沉肃。
看了两眼,他又缩回头,撇了撇嘴,拿着狗尾巴草,低头去逗脚边路过的一只黑蚂蚁。
蚂蚁搬着碎花瓣,跑得极快。
沈宇颂就弯着腰,屈着腿,一路用草尖轻轻挡它的路。
蚂蚁往左,他草尖往左拦;蚂蚁往右,他草尖往右截。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堂堂百年沈家养出来的幼子,守着满室古籍金石长大的人,此刻蹲在军政官署的石阶旁,认认真真跟一只蚂蚁较劲。
阮维玉看得无奈,端着茶盏不敢动,只能轻声劝:“宇颂哥,别玩了,不雅观。”
“什么雅观不雅观。”沈宇颂头也不抬,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理直气壮的蛮横,“这台阶是公家的,蚂蚁是野生的,我逗我的,碍着谁了?”
话音刚落,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整齐利落,步步有声,是常年行军带兵养出来的规整步调。
阮维玉瞬间站直身子,气息一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宇颂却跟没听见一样,依旧蹲在地上,手指捻着草茎,还在孜孜不倦地堵蚂蚁的去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一身深黑军装,肩线利落挺拔,身姿挺拔如松。袖口扣得严丝合缝,周身带着久经官场沙场的冷硬气场。
顾政权从议事厅侧门走出,身后跟着副官陆衍帆。
一场半个时辰的公务议事刚结束,他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沉敛冷意,眉眼锋利,神色淡漠,周身气场压得周遭秋风都静了几分。
廊下卫兵齐齐垂首行礼,鸦雀无声,石阶正中,蹲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沈宇颂。
陆衍帆目光先扫过去,瞥见那道蹲得松散的身影,神色微顿,下意识看了眼自家长官,随即规规矩矩垂眸,装作视而不见。
整个宁安衙,天不怕地不怕,纪律规矩压得住所有人,唯独压不住这位沈家公子。
顾政权的脚步停在廊下。
他垂着眼,目光落向石阶那一处。
沈宇颂终于把那只折腾半天的蚂蚁逼得原地打转,无路可逃。他心情极好,指尖一挑,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拍了拍掌心的灰,慢悠悠站起身。转头,就对上顾政权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换作旁人,此刻早已手足无措,躬身致歉。
可沈宇颂半点不怵。
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摆,脸上半点闯祸被抓包的局促都没有,反倒先挑了挑眉,率先开口。
“顾长官议事结束了?”语气平平,顾政权看着他。
少年衣衫清浅,眉眼生得极净,眉目疏离清冷,是那种站在古籍古物旁,不染烟火的干净模样。
可方才蹲在地上逗蚂蚁、耍赖胡闹的模样,偏偏鲜活又顽劣,半点世家矜贵的样子都无。
反差直白又刺眼。
顾政权眸底的冷意淡了几分,染上一点无可奈何的沉郁。
他声线偏低,带着公务过后的沙哑,字字清晰:“你来这里做什么?”
宁安衙不是闲游之地,军务重地,闲人勿入,是定死的规矩。
沈宇颂闻言,往前走了两步,踏上台阶,离他近了些。
他身姿清瘦挺拔,站在肃冷威严的军政官署里,像一轴随意铺开的闲墨山水,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找你呀。”沈宇颂说得坦荡。
顾政权眸色微沉:“找我何事?”
“无事。”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顾政权:“……”
一旁的陆衍帆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早已习惯这位沈公子的行事风格。
阮维玉站在后面,悄悄捏了捏手心,生怕他真把长官惹恼。
沈宇颂半点没察觉气氛微妙,甚至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就是在家待着无聊,老宅古籍看腻了,出来逛逛。听说宁安衙秋桂开得最好,过来看看。”
说着,他还特意抬眼扫了一遍满廊桂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确实不错,比我家院子里的开得热闹。”
顾政权盯着他那张清清冷冷、偏偏满口胡闹的脸,沉默良久。
旁人入宁安衙,皆心怀敬畏,步步谨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唯独沈宇颂,把军政重地当成自家游园,闲来闲逛,无事扰局,肆意妄为。
偏偏他生得一身清冷气质,站在这里,明明是胡闹,看着却不显粗鄙,只显得顽劣天真。
顾政权压下心底那点无奈,语气淡冷:“此处是军务重地,不是游玩之地,看完便走。”
“急什么。”沈宇颂摆摆手,完全不接他的逐客令,反倒侧身往廊下的栏杆处靠,姿态懒散随意,“我又不闯议事厅,不碰公务卷宗,就在外面站站,不耽误你办公。”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指了指满地落花。
“你看这花开得这么好,没人欣赏多可惜。你们天天闷在屋里办差,不懂赏花,浪费景致。”
顾政权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
他执掌宁安衙数年,处置过闹事流民,震慑过跋扈乡绅,压过派系纷争,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令行禁止。
唯独对着一个沈宇颂,所有规矩、威严、强硬,全都无从施展。
软硬不吃,规矩不怕,说教不听,偏偏伶牙俐齿,歪理一堆。
顾政权气息微沉,淡淡开口:“沈宇颂,别胡闹。”
这三个字,算是他唯一的警告。沈宇颂听得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顾政权胸前的军装纽扣上。
纽扣规整发亮,扣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刻板规矩。
沈宇颂看着看着,心里的顽皮心思又冒了出来。
他往前微倾身,凑近半步,距离不远,分寸刚好,不算逾矩,却足够让人看清他眼底藏不住的促狭。
“顾长官,你天天穿这身衣服,不闷得慌?”
顾政权垂眸看他:“公务在身,理应规整。”
“规整是规整。”沈宇颂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点评,“就是太死板了,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一点趣味没有。你这人,跟这宁安衙的石头柱子似的,又冷又硬,半点不通情趣。”
这番直白又大胆的评价,听得身后陆衍帆眼皮微跳。
顾政权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他望着眼前少年眉眼鲜活、肆意张扬的模样,语气依旧平淡:“身居其职,当守其规,无需趣味。”
“那多没意思。”
沈宇颂啧啧两声,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单手撑着石栏杆,低头继续看着阶下落花,自顾自絮叨。
“人生在世,总得找点乐子。你们天天公文军务、开会议事,活得也太压抑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方才蹲地逗蚂蚁的事,心情愈发愉悦,嘴角悄悄翘着一点弧度。
清冷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可那点偷偷窃喜的小神态,幼稚又好笑。
顾政权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旁人见沈宇颂,只知沈家世代书香,藏古守礼,这位沈公子出身名门,气质清冷疏离,是不染尘俗的世家君子。
唯有他见得多。
见他无聊逗虫,见他耍赖胡闹,见他伶牙俐齿怼人,见他一身清冷骨相,藏着最鲜活跳脱的性子,脾气烈,心思灵,爱闹爱玩,半点没有世人想象中的端庄持重。
阮维玉见两人僵持着不说话,怕真闹得尴尬,连忙上前一步,轻声打圆场:“顾长官,是宇颂哥闲得无聊,一时贪玩,没有故意捣乱的意思,您别介意。”
顾政权淡淡颔首:“无妨。”
他从不会和沈宇颂计较这些琐碎胡闹。
沈宇颂听见维玉替他道歉,反倒不乐意了,立刻回头,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没捣乱,道什么歉?我安安静静站在这里赏花,哪里胡闹了?”
他嗓门清亮,语气理直气壮,半点认错的自觉都没有。
顾政权看着他理直气壮耍赖的模样,终于低低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尽数藏在这一声叹息里。
“既然来了。”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廊外走,语气妥协,“随我来。”
沈宇颂一愣。
他本来只是随口过来闲逛,做好了被赶回去的准备,没料到顾政权居然不赶他,还让他跟着。
他立刻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小争执,抬腿就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像捡了便宜的小孩。
“去哪?”
“偏厅歇脚。”顾政权脚步不停,声音平稳,“别在阶前蹲着胡闹,碍眼。”
沈宇颂闻言,不仅不生气,反倒乐呵呵地跟上。
“早说嘛。”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阮维玉招手:“维玉,跟上,有地方歇脚喝茶了。”
阮维玉无奈一笑,连忙提着裙摆跟上。
陆衍帆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一前一后的身影。
前路男人身姿挺拔冷肃,步步沉稳,执掌一方权柄,威严深重;身后少年散漫随性,步履轻快,顽劣鲜活,肆无忌惮。
整个肃静森严的宁安衙,唯独沈宇颂,能肆意闯入顾政权的方寸天地,能让铁血长官次次破例纵容。
秋风穿廊,落桂纷飞。
清冷官署,严肃军务,终究是盛下了这一场不合时宜、无人管束的少年胡闹。
廊下的桂花还在落,岁岁年年,烽烟未起,风波初静。
彼时山河尚安,人间尚有闲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