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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表演   药盒上 ...

  •   药盒上写着“每日一次”,他每天早上在裴衍之醒来之前吃。药片很小,吞下去没有味道。他把药盒藏在背包最底层,和那个牛皮纸本子塞在一起。本子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效果是有的。他不再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不再在片场突然无法呼吸,手指也不再抖了。刘医生说这叫“药物起效”,说他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分泌血清素。沈渡洲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听着“正常”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他靠吃药才能“正常”,那他的“正常”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问医生。他只是按时来复诊,按时拿药,按时把药藏好。
      裴衍之没有发现。
      或者说,裴衍之没有问。沈渡洲的脸色好了些,精神也好了些,裴衍之以为他只是适应了拍戏的节奏。有一天晚上裴衍之抱着他,说“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累了”,沈渡洲说“嗯,可能习惯了”。
      裴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沈渡洲把脸埋在裴衍之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温热的气味。他想,这就是“正常”。在裴衍之怀里,不抖,不哭,不说“不”。这就是正常。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屏幕下面压着一张处方单,上面写着“盐酸舍曲林,每日一次”。裴衍之没有看到。
      周牧又发了一次消息。
      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周牧说剧本改完了,投资也找到了,问他有没有档期。沈渡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他回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他没有告诉裴衍之。
      他把周牧的聊天记录设成了免打扰,和那些发布会后涌进来的几百条消息放在一起。他告诉自己,等拍完这部戏再说。等忙完这阵再说。等裴衍之心情好一点再说。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合适的时候”。
      裴衍之给他接的那部戏杀青了。
      杀青宴上,导演举着酒杯夸他“沈老师真的太敬业了”,他笑着说“应该的”。制片人拉着他说“下部戏还找你”,他说“好”。摄影师过来敬酒,说他“每个镜头都很稳”,他说“谢谢”。
      他很稳。所有人都说他很稳。没有人知道他的稳是靠一片舍曲林撑着的。药盒上写着“服用期间避免饮酒”,但他还是喝了两杯。不是因为想喝,是因为导演敬酒的时候他不能说“不”。裴衍之不在片场,但裴衍之的规则在——“不要让人觉得你难搞”。这是裴衍之教他的第一课。
      他喝了两杯,脸红了,头有点晕。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鱼只剩骨头了,虾壳堆了一盘,汤里浮着几片蔫了的青菜。他忽然想起裴衍之做的红烧排骨,酱汁凝在盘子里,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拿出手机,给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杀青了。”
      裴衍之秒回:“几点回来?”
      “还在吃饭。”
      “我去接你。”
      “不用,打车就行。”
      “地址发我。”
      沈渡洲盯着那四个字,打了餐厅的定位,发了过去。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裴衍之到了。他站在餐厅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右手腕上戴着那块古董手表。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沈渡洲一眼。
      沈渡洲站起来,跟大家告别。导演说“你朋友来接你了?”,他说“嗯,我哥”。裴衍之听到“哥”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上了车,裴衍之没有立刻发动。他侧过头看着沈渡洲,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手腕。
      “你喝酒了?”
      “喝了两杯。”
      “你喝酒会脸红。”
      “嗯。”
      裴衍之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渡洲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你瘦了,”裴衍之说,“比上次见你还瘦。”
      “角色需要。”
      “杀青了,不用再瘦了。”
      “嗯。”
      裴衍之把手收回去,发动了车。沈渡洲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裴衍之,”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接了周牧的戏,现在会怎么样?”
      裴衍之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更累,”他说,“周牧的戏太耗人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住那种戏。”
      沈渡洲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裴衍之补了一句。
      沈渡洲闭上眼睛。
      好。他又说“好”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沉默说的。他的沉默就是“好”。
      车停在地下车库。裴衍之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沈渡洲。”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部戏?”
      “没有。”
      “你在撒谎。”
      沈渡洲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裴衍之。车库的灯光很暗,裴衍之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我没有在想那部戏,”沈渡洲说,“我在想——”
      他停住了。
      “在想什么?”裴衍之问。
      “在想杀青了,可以休息几天。”
      裴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沈渡洲的头发。
      “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好。”
      他们下了车,走进电梯。裴衍之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渡洲看着那个影子——站在裴衍之旁边,比他矮一点,肩膀比他窄一点,整个人缩在黑色羽绒服里,像一只被塞进壳里的蜗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公寓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站在离裴衍之最远的那一侧,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现在他站在裴衍之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距离近了,但他变小了。他的肩膀变窄了,他的脸变瘦了,他的声音变轻了。
      他在消失。他每天都在消失。但裴衍之看不到。裴衍之只看到他瘦了,只看到他脸色不好,只看到他“很累”。裴衍之看不到他在消失。因为裴衍之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裴衍之看的,一直都是他想要的那个沈渡洲。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裴衍之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沈渡洲跟在后面,看着裴衍之的背影——黑色的夹克,宽直的肩膀,右手腕上那块遮住纹身的手表。
      他忽然很想问裴衍之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说“好”了,你还会要我吗?
      他没有问。
      他走进门,换了鞋,把背包放在玄关的地上。背包最底层,药盒里的舍曲林还剩最后两片。明天该去医院拿药了。
      他走进客厅,坐在那张黑色的沙发上。裴衍之在厨房里忙活,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沈渡洲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裴衍之的声音:“吃面行不行?冰箱里还有鸡蛋。”
      “好。”
      “溏心的?”
      “好。”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有锅碗碰撞的声音,和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
      沈渡洲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脸,起风了,水面上起了涟漪,脸碎了,碎了又合上,合上又碎了。
      他知道那个倒影不是真的。水面下的那个人,早就不是他了。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和周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周牧发的:“剧本改完了,你再看看?”
      他打了两个字:“我接。”
      发完之后,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裴衍之端着面从厨房走出来。两碗面,他的那碗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蛋黄微微流出来。
      “面好了。”
      沈渡洲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流进了面汤里,把汤染成了金黄色。
      “好吃吗?”裴衍之问。
      “好吃。”
      裴衍之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看着他。
      “你笑什么?”裴衍之问。
      沈渡洲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没笑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蛋煎得比以前好。”
      裴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某种沈渡洲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你喜欢的话,以后天天给你做。”
      沈渡洲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接下了周牧的戏。
      他不会告诉裴衍之。至少在戏开拍之前不会。他需要这个角色。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不是因为他不怕疼。是因为——他在这个角色里,才能呼吸。不需要舍曲林的那种呼吸。
      他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裴衍之看着他,说“你今天胃口不错”。沈渡洲说“饿了”。
      他站起来,拿着碗走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壁上,把面汤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掉。
      他看着那些痕迹被水冲走。
      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这个厨房变小了。也许是他的眼睛变了。也许是那个“家”字,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字了。它变成了一个问号。
      他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裴衍之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了沈渡洲一眼。
      “过来。”
      沈渡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裴衍之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把沈渡洲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沈渡洲的头顶上,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杀青了,好好休息几天,”裴衍之说。
      “嗯。”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给你推了两个采访,你这周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家待着。”
      “好。”
      “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好。”
      裴衍之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沈渡洲。”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渡洲沉默了一下。
      “没有。”
      裴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裴衍之说。
      “哪样?”
      “这么安静。”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想说——我一直这么安静,是你没有听。
      他把脸贴在裴衍之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和他第一天躺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他闭上眼睛,在裴衍之的怀里,慢慢地数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忘了数到哪里,是因为他发现——他的心已经不跟着裴衍之的心跳走了。
      它在走自己的节奏。
      乱的,不稳的,但自己的。
      裴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闷闷的:“睡吧。”
      沈渡洲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裴衍之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裴衍之睡着之后,手臂会微微放松,不再箍得那么紧,但依然搭在他的腰上。
      他等裴衍之的呼吸变得完全均匀之后,轻轻地把他搭在腰上的手臂抬起来,移开。
      裴衍之没有醒。
      沈渡洲下了沙发,赤脚走到玄关,拿起背包,拉开拉链。他的手伸进背包最底层,摸到了那个牛皮纸本子。边角卷起来了,纸张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他写的那些角色笔记——关于那个自闭症少年的,关于那个聋哑少年的。两个被裴衍之否定的角色。两个他还记得的角色。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两年前写的:
      “这个角色不说话。但他的手在说话。”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背包里。他站起来,走回沙发,在裴衍之旁边躺下来。裴衍之的手臂立刻搭上了他的腰,像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忘记这个动作。
      沈渡洲闭上眼睛。
      不。不要了。不演了。不装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的,不稳的,但自己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裴衍之的怀里,假装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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