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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缝   周牧的 ...

  •   周牧的剧本被裴衍之否掉之后,沈渡洲接了一部古装商业片。
      裴衍之帮他选的。大IP,名导演,一线搭戏,播出平台已经锁定了头部视频网站。陈姐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兴奋,说“这个项目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沈渡洲说“好”。
      进组那天,沈渡洲在化妆间里坐了四十分钟。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说“沈老师你皮肤真好”,他说谢谢。化妆师又说“沈老师你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他说“认床”。
      是他昨晚又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九百多只羊,数到一千二的时候放弃了。他起来吃了一片褪黑素,等了半小时,没有用。又吃了第二片。第二片下去之后,他的心跳变得很奇怪,快一阵慢一阵,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
      裴衍之那天收工晚,回来的时候沈渡洲已经躺下了。裴衍之以为他睡着了,动作很轻,没有开灯,摸黑洗漱完,在他旁边躺下来,手臂搭上他的腰,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沈渡洲睁着眼睛,听着裴衍之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
      这部戏拍了三个月。
      沈渡洲在片场很敬业。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敬业。他从来不迟到,从来不抱怨,导演说再来一条他就再来一条,说再来十条他就再来十条。有一场戏需要他在雨里跪着,十一月的天,人工降雨,水浇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他跪了七条,每一条都跪得很直,每一条的眼神都不一样。导演说“过了”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已经青了。
      助理跑过来给他披浴巾,他笑着说“没事”。
      回到酒店房间,他脱了衣服,站在淋浴下面,把水温调到最高。热水浇在膝盖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那两块青紫色的淤血,用手指按了一下,疼感从膝盖一直窜到眼眶。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好像和裴衍之的那句“我爱你”一样,被卡在了某个地方,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膝盖的照片。打开和裴衍之的对话框,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退出了。
      他把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和裴衍之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没有表演过的疼。膝盖上的淤血不会说谎。它们是真的。比他说的一百个“好”都真。
      拍摄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沈渡洲开始出现一种新的症状。
      在片场突然无法呼吸。
      第一次发作是在一场打戏之后。他跑了一整天,浑身是汗,坐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导演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他感觉到胸口被人压了一块石头,很重,重到他吸不进气。
      他张开嘴,拼命地吸气,但空气好像变成了一种固体,堵在喉咙里,进不去。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一直麻到手腕,麻到小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两根被风刮断的树枝。
      “沈老师?沈老师你怎么了?”
      他听见助理在叫他,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没事,”他说。他站起来,走回化妆间,关上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等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呼吸回来了。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石头从胸口上被搬走了。他大口大口地吸气,吸到肺里全是空气,吸到脑袋发晕。
      他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走出化妆间。
      “刚才怎么了?”助理问。
      “低血糖,”他说,“没吃早饭。”
      助理赶紧去给他拿了一盒巧克力。他接过来,放在口袋里,没有吃。
      那天晚上,他在手机上下了一个挂号软件。他挂了朝阳医院精神科的号,下周三上午,八号。
      他没有告诉裴衍之。
      下周三,他跟剧组请了半天假,说去办点私事。他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了朝阳医院。精神科在门诊楼的五层,走廊里坐着很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疲惫。
      沈渡洲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直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她手里的纸巾上,纸巾湿透了,她还在擦。
      沈渡洲没有看她。但他感觉到她的悲伤像一种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八号,沈渡洲。”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哪里不舒服?”
      沈渡洲沉默了一下。“睡不着觉。”
      “多久了?”
      “大概……半年。”
      “每晚睡几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有时候整夜睡不着。”
      “还有什么症状?”
      沈渡洲又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抖。今天没有抖。
      “有时候会突然喘不上气。心跳很快。手会麻。大概……十到二十分钟就好了。”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这种情况多久发生一次?”
      “最近比较频繁。这个月……三次。”
      “第一次发生是在什么时候?”
      沈渡洲想了想。第一次是在片场,那天他刚跟裴衍之说“好”——好,我不接周牧的戏了。好,我接你说的那部。好,我听你的。
      “两个月前。”
      医生点了点头。他问了很多问题——工作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情、家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的变故。
      说到最后,医生放下笔,看着他。
      “沈先生,我建议你做一套量表。然后我们再聊。”
      量表做了四十分钟。题目很多,有些问题他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选。比如“你是否经常感到被监视?”——他不知道“经常”怎么定义。裴衍之不是在“监视”他,裴衍之是在“关心”他。监视和关心的区别在哪里?他不知道。
      比如“你是否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他觉得自己有价值。他是有价值的。裴衍之说过,他有天赋,他不怕疼,他“这里面有东西”。但裴衍之说的“这里面”,指的是他的胸腔里面。那里面有什么?心?肺?胃?还是一团被压扁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把量表交回去,坐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钟。
      医生叫他进去。
      “沈先生,”医生说,“根据量表结果和你的描述,我初步判断你有中度焦虑症,伴随失眠和惊恐发作。”
      沈渡洲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我建议你开始药物治疗,”刘医生说,“同时配合心理治疗。你的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如果放任不管,会越来越重。”
      “会好吗?”沈渡洲问。
      “会,”医生说,“但你得配合。按时吃药,按时复诊。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你需要找到焦虑的源头。药物只能控制症状,不能消除根源。如果你不解决根本问题,停药之后症状还会回来。”
      沈渡洲点了点头。
      医生开了一张处方,递给他。
      “盐酸舍曲林,每天一次,每次一片,早上吃。劳拉西泮,睡不着的时候吃,一次半片,不要多吃,有依赖性。”
      沈渡洲接过处方,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他只记住了两个东西——舍曲林,劳拉西泮。
      “谢谢你,医生。”
      “下个月复诊。”
      “好。”
      他走出诊室,去药房拿了药。药装在一个白色的纸袋里,他放进背包的最底层——和那个牛皮纸本子放在一起。本子上面写着关于那个自闭症少年的角色笔记,他再也没有翻开过。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呼吸了一口十一月的空气。北京的秋天很短,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干冷,有一股烧树叶的烟味。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在哪?”
      沈渡洲打了几个字:“在外面,马上回剧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有拎着药袋的中年人。每个人都很匆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瘦长的,模糊的,投在地砖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十四岁那年,妈妈住院的时候,他每天放学之后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医院,坐在病床边写作业。妈妈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手指在床单上划来划去。他以为她想写什么,把笔递给她,她握不住。他把纸垫在她的手下面,说“你写,我帮你按着”。妈妈的手指在纸上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停了。
      他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字。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不是。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写,只是手指在动而已。
      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跟了他很多年,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腔里。和裴衍之的那块石头并排压着。
      他上了地铁,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很多,他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快得像电影胶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在片场,跪在雨里,膝盖磕在碎石地上,疼得钻心。导演喊“卡”,他站起来,助理跑过来递浴巾,他笑着说“没事”。
      他在表演“没事”。他每天都在表演“没事”。在片场表演没事,在裴衍之面前表演没事,在镜子前面表演没事。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没有人发现他在演。好到他自己有时候都信了。
      但身体不信。身体用失眠、用惊恐发作、用颤抖的手指来抗议——你不是没事,你有事。你有很多事。你在消失。
      他回到剧组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大堂,发现裴衍之坐在大堂的沙发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见沈渡洲,把手机收起来了。
      “你去哪了?”裴衍之问。声音很平,但沈渡洲听出来了——那不是随便问问。那是审问。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私事。”
      裴衍之看着他。那种考古学家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你最近一直没睡好。”
      “拍戏嘛,正常的。”
      裴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沈渡洲,沈渡洲仰着头,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在镜头前练过无数遍的笑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裴衍之问。
      沈渡洲的笑容没有变。
      “没有。”
      裴衍之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拇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
      “你瘦了,”裴衍之说。
      “角色需要。”
      “这个角色不需要瘦。”
      “我对自己要求高。”
      裴衍之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拿起了咖啡杯。
      “走吧,上去。我给你带了饭。”
      沈渡洲跟在他后面,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金属门上反射出来的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他的影子比五年前更瘦了。也许是他的眼睛比五年前更暗了。也许是那个笑容——那个挂在脸上的、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比两年前更厚了。厚到像一面墙,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了后面。
      回到房间,裴衍之把饭盒打开,摆在桌上。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和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吃吧。”
      沈渡洲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裴衍之问。
      “好吃。”
      裴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沈渡洲吃了半碗饭,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饱了。”
      “你吃了不到半碗。”
      “我不饿。”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渡洲旁边,蹲下来。他的脸和沈渡洲的脸平齐,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沈渡洲,你看着我。”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周牧的戏?”
      “没有。”
      “你在撒谎。”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生气,”他说,“我只是……有点累。”
      裴衍之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渡洲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他的下巴搁在沈渡洲的头顶上,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累了就休息,”裴衍之说,“别硬撑。”
      沈渡洲把脸贴在裴衍之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闭上眼睛。
      他的背包放在地上,最底层放着那个白色的纸袋。纸袋里面有两盒药——舍曲林,劳拉西泮。药盒的边角硌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本子上写着一个永远不会被演出的角色。
      “裴衍之。”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还会——”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他知道答案。裴衍之不会要一个“不一样”的沈渡洲。裴衍之要的是那个听话的、说“好”的、不怕疼的、在雪地里画心的沈渡洲。裴衍之要的是他的作品。不是他。
      “还会什么?”裴衍之问。
      “没什么,”沈渡洲说,“你抱紧一点。”
      裴衍之收紧了手臂。
      沈渡洲在他的怀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裴衍之的心跳叠在一起。两个节拍,乱的,不一样的,但叠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一个需要他的人。
      但他的身体在背包最底层,和那两盒药躺在一起。身体在说——你不是他要的。你是他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沈渡洲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裴衍之的体温记在了皮肤上,像记一句台词。
      第二天早上,沈渡洲在裴衍之醒来之前起了床。他走到洗手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纸袋,取出一片舍曲林,放进嘴里,用水送服。
      药片很小,白色的,没有味道。他对着镜子,张开嘴,检查了一下舌根底下——没有残留。然后他漱了口,把纸袋塞回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镜子里的人——眼眶不红了,嘴唇干了,表情正常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在镜头前练过无数遍的笑容。
      “沈渡洲,”他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然后他走出洗手间,叫醒了裴衍之。
      “起床了,你早上有通告。”
      裴衍之睁开眼睛,看着他。刚醒的时候,裴衍之的防备是最低的,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迷迷糊糊的,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影帝,像一个普通的、需要被叫醒的人。
      “你怎么起这么早?”裴衍之的声音哑哑的。
      “习惯了。”
      裴衍之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你的心跳好快,”裴衍之说。
      “刚喝了咖啡。”
      “你早上不喝咖啡的。”
      “今天想喝。”
      裴衍之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坐起来了。
      “你今天回剧组?”裴衍之问。
      “嗯,上午有戏。”
      “我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
      裴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渡洲。”
      “嗯?”
      裴衍之张了张嘴,停了一下。
      “注意安全。”
      “知道了。”
      沈渡洲拿起背包,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裴衍之在里面咳嗽了一声。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抖。
      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金属门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瘦了,眼眶有点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收干净的笑。
      他看着那个笑,慢慢地把它收了回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是北京十一月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没有回头看。
      他走过一条街,到了地铁站入口。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早高峰的人很多,他被挤在人群中,像一个被水流裹挟的石子。
      车来了。他上了车,站在门边,脸贴在玻璃上。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在长白山的雪地里,张开双臂,往后一倒,摔进了雪里。雪很软,接住他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他躺在雪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但这一次,画面不一样了。
      雪开始化了。是很快地化,像被人浇了一盆热水。雪变成水,水变成泥,泥变成灰。他躺在灰色的、冰冷的、湿漉漉的地上,身上全是泥。
      他站起来。身上没有雪了。一片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片灰色的、空旷的、没有边际的泥地里,一个人。
      没有人叫他“你疯了”。没有人伸出手。没有人在雪地上画一个圈。
      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群涌出去。他跟着人群走出车厢,走上台阶,走出地铁站。
      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很密。
      他没有打伞。他把背包举到头顶上,跑过了马路。
      背包里的药盒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塑料碰撞的声音。
      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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